他一路聽玄龍喋喋不休說這些日的見聞感受,聽多答少,只是在它追問時,才應答一下。
經過那棵大杏樹,便是家門口,他下意識地抬起頭來,這一看,身子即刻凍住一般,倒抽一口涼氣,全身汗毛倒豎,玄龍感覺到了他身體的變化,連忙問:“怎麽啦,說僵就僵?”
“噓,別作聲,那惡猿又來了。”
惡猿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貼著洞口山壁站立,膝蓋彎曲,虛蹲而立,雙臂一落一抱,落臂之手垂及小腿,上身微微向洞口方向傾斜,一顆又圓又大的腦袋慢慢平移,做賊一樣,似乎正想偷看洞內的動靜,模樣很是滑稽。
高恨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謹慎害羞,卻知道它力大無窮,敏捷如狸貓,只要落在他手,絕無脫身可能,當下悄悄放下水袋,身子化成豹形,四肢輕抬輕放,慢慢靠近,估算至一擊范圍內後才停下,頭腦中急速盤算襲擊他的步驟和後著,然後將全身之力先緩緩移至雙腿,在堅而化無的一刻發起豹擊。
那惡猿有測地之能,百步之內葉落可知,之前高恨進入到預備狀態時動靜可有可無,幾可忽略不計,而他又全神貫注窺探洞中,所以才沒有覺察到高恨,但是高恨啟動攻擊的一瞬間,體力觸地,惡猿立生反應,急回首,高恨已如空中飛豹,鋒芒已在他眼前。
他也真夠敏捷,手往山壁上任意一搭,身體飛起,橫著躍了開去,和高恨同時,但方向相反,一前一後換了個方位。
高恨在空中已換勁至手臂,準備給他來個虎爪,卻撲了個空,這也在他算計之中,所以絲毫不慌,甫一落地,手臂揚處,石子流星般發出,但他速度快,那惡猿更快,打得高的,輕松避過;打得低的,隨手撈開,竟似比高恨發石還輕松。
高恨二擊無功,心尚未亂,但見惡猿陪他戲耍一般,能不惱怒,也不思章法,拔出鋼刺刀,嗷嗷的衝了上去。
那惡猿本來鎮定,笑容燦爛,隨手而為,可是一見高恨拔刀,馬上臉色大變,如同看到大禍臨頭一般,轉身就逃,手忙腳亂之下,也是嗷嗷叫個不停。
他的長處在山林間或者正兒八經搏鬥,要是在平地上跑路,又是驚慌失措之下,他可不及高恨,惶急之下,連連回頭張望,看到高恨手舞著刀,大呼小叫,狂風一樣在後追趕,隻嚇得屁滾尿流也不為過,直要癱倒,危急之下,也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力量,忽的轉身,伸出他那可以繞彎的長臂,閃電般地去搶高恨手中的刀。
高恨正無腦急跑,不防他來這一著,下意識地去閃避時,慣力之下,摔倒在地,惡猿不及多想,和身撲上,一隻手二條腿將高恨牢牢束縛,令他動彈不得,即使如此,仍然哇哇大叫不停。
高恨被惡猿壓住,自然也是一邊反抗,一邊吼叫,二人扭在一起,直到高恨沒了力氣,惡猿也全身酥軟,明明都不再用力,還在各自叫個不停,隻這一樣不知疲倦。
後面的醜娘趕到,見此光景,也不禁菀爾,含笑上前,在惡猿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惡猿一聲驚叫,看到醜娘讓他起身的手勢,更加大叫搖頭,動用他那隻閑置之手,指著高恨在握的鋼刺刀,駭怕之情,卓然臉上。
醜娘明白了他的恐懼所在,取刀於手,退後二步,惡猿才松下勁來,滾到一邊喘氣,目光還是片刻不肯離刀。
醜娘待他們二個都起來,和高恨要過刀殼,將刀收好,遞給惡猿,惡猿退步,搖頭不收,高恨見他夾著尾巴,縮肩縮腦,撇著嘴,好像吃了多大虧似的,氣不打一處來,冷笑道:“原來你還會裝!”
醜娘剛才就注意到惡猿和高恨纏鬥時,左臂始終閑著不用,這會雙臂又是一落一抱,右手按在左臂上,當下將刀放下,慢慢走至他跟前,拿開他右手,仰起頭去看他手臂傷處,高恨也看得清楚,他的手臂上確實有一個劃開了的口子,只不過沒有流血,所以不容易看出,但是明顯比其它部位的顏色要新要深。
醜娘指著地上的刀問他:“是那刀傷著的嗎?”
惡猿雖然聽不懂,卻看到她眼中的憐愛,感覺到她手上的輕柔、體會得到她臉上的善意,也就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又背過身去,右臂從上一繞,再從下一繞,都指著一個位置,高恨又看到那裡有一個更大更明顯的傷疤,已經愈合,知道當是那日阿猜從後偷襲、以鋼指套抓傷的,果然醜娘再指地上刀時,惡猿便連連搖頭。
高恨本來對他怒目而視,此刻不由得心中出了一口惡氣,暗自幸災樂禍:“惡猿,你再有本事,這傷是好不了的啦。”
正自得意,醜娘橫了他一眼道:“把水袋拎過來。”隻好依她吩咐,將二袋水都拎過來放在她身邊。
原來醜娘也猜到惡猿臂傷和傷羊之傷一樣,因為這麽多天過去,他後背的傷本來更深更重,早已愈合如初,而臂上傷口總不見好轉,她也猜到惡猿到此不是尋釁鬧事,是為求救來著。
這刀怎麽回事?高恨知不知道?她邊想邊打開水袋,先為惡猿清洗傷口,再為他親口吮吸。
那惡猿一動不動,一會兒看看醜娘,一會兒看看傷口,如同慈母懷中的嬰兒一樣極其乖巧。
高恨忍不住哼了一聲,心道這有何用,否則玄龍的傷早就好啦!他這一哼倒不止於此,更多是因為醜娘對惡猿那麽關切認真,心中油然而生的醋意和不滿,只不過不自覺而已。
他一頓腳,正想離開,醜娘已為惡猿整理好傷口,又輕輕拍拍他手臂,示意他不要害怕,然後扎好水袋口,將刀放進衣裳內袋,吃力地拎起水袋。
那惡猿倒也機靈,彎腰將水袋接過,單手拎著,搖搖晃晃跟在她後面。
高恨見醜娘毫不理會自己,又失落又憤懣,本想負氣不管,可是看著她瘦小的身子踽踽而行,而她身後的惡猿高大粗野,哪得放心,隻得忍氣吞聲跟隨。
玄龍又開腔埋怨:“這次又跟著遭殃,差點沒被壓扁。”
高恨冷笑道:“他也是跟著你遭殃,好不了了。”
“怎麽講?”
“上次我劃了他一刀,刀上正好有你身上的傷毒。”
“你看看,這鬼傷,任你再強,碰上就完蛋。”
到了家,三人依次坐在洞口的基石上,醜娘取出口糧,先拿出一份交給惡猿,指了指對面的高恨,惡猿會意,笑嘻嘻的上前遞上,再回到醜娘身邊坐下,醜娘將余下的口糧,自己隻掰了半份,剩下的都給了惡猿,又教他用瓢飲水。
惡猿和高恨一樣很快口糧下肚,無事可做,咧著嘴,一個勁地盯著高恨笑,高恨衝他呲牙瞪目,他也不惱,高恨隻好昂頭不理,過了一會,見他還是那個德性,也不管醜娘生不生氣,暗中摸出一塊石子,偷偷用手一指醜娘,待他去看時,趁機打出,惡猿不及接石,卻也一閃躲開。
高恨偷眼看了一下醜娘,雖見她慢慢嘴嚼,若有所思,好似沒有看到他的小動作一樣,卻也不敢再打。
醜娘吃好喝好,站起身來,忽然喊一聲:“憫生!”拉起惡猿,用手指著他胸口,又喊了一聲。
高恨知道她是為惡猿取好的名字,而惡猿似乎也有所明白,跟著她走到豁口那一頭洞中,醜娘又喊一聲:“睡覺!”按著他躺下,教他合上眼皮,在他胸口上輕拍幾下,然後出去。
憫生起來跟從,醜娘再帶他進來,還是剛才一樣教法,讓他睡覺。
等她出去,憫生又要起來時,高恨在旁邊喝一聲:“睡覺!”自己先躺下,憫生有了示范,果然跟著他學起來。
高恨閉著眼睛,心中不屑:哼,什麽也不會,三歲小孩都不如!又想到他力大強悍,自己沒了鋼刺刀,萬一他凶性發作起來,自己不說打他不過,光被他壓在身下也不好受,輕輕掉過頭去偷看,見他也正在注視自己,便強自鎮定,右腿架到左腿上晃悠起來,憫生見了,也學著他的樣子,二人本來心都虛著,這一晃悠,心情很快平複下來,不知不覺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