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早晨，寒涼又安靜，然而等到太陽出來，生機便紛紛顯現:蟲鳴鳥叫、野兔在奔跑、羊群在移動、人在來回忙碌，微風吹過，大地上厚厚的草便泛出一陣金黃色的波浪。

　　太陽是生命的源泉，生機的開始，凡是跟著太陽走的人，都是智慧的、勤勞的，幸運多多;而罔顧太陽的人則是愚昧的、懶惰的，失意頻頻。

　　這裡的人們很幸運，他們是基地牧畜支中最僻遠的一處，離基地最遠，但因為土壤肥沃、水流充沛，之前又能享受到基地器械種子衣料分配以及耕作和牧畜技能的指導，所以這幾年雖然與基地來往斷了，卻是什麽都不缺。

　　這裡冬天不很寒冷，沒有狼群猛獸和洪水災害，一年當中只要好好收成，飼養好羊兒，日子過得美滋滋的。所以他們沒有欲望、沒有追求，幸福而知足，根本不必起早貪黑，為生計而愁、為冗余物資焦慮、為子女前途擔憂-人類不就是因為物質的數量和品種極大的豐富以後，才有了佔有的欲望、貪婪的習性的嗎?

　　他們雖然處於原始級階段，而能據有適當的生活物資，何其有幸！他們平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睡晚起，沒有人催逼，也無須勞心自擾。

　　只有二個人卻習慣晚睡早起，不是為了屯積，也不是為了開拓，除去集工，一有空去河邊打水、把衣服被褥早早的抱出來捶打抖曬、檢查氈房是否破舊松動，收集羊毛香草羽毛理織、或者縫縫補補拾拾掇掇的，反正不肯閑著。

　　這種習慣是以前養成的，在山上養成的-這裡的人們對重華宮只有零星聽聞，也不關心，隻當神話，所以稱之為山上。

　　她們在此安家，除了上面說的改不掉的習慣，本已慢慢養成和這裡的人們一樣無欲無求的心態，卻因為聽富財娘一句“富財的舅舅在山上，長大以後便可去找他，也做隊員”而怦然心動。

　　在她們心目中，高恨成長很快，到了該努力的時候了，這樣以後才能成為人中龍鳳、濟世英才。

　　因為她們就是從山上下來的，曾經歷過重華宮的肅穆堂皇，更記得誓訓歌宣揚的隊員使命，心留影聲，所以才有欲望、要攀比，不是為己卻是己事。

　　因為這一欲望，她們的心情自然迫切，恨不得兒子馬上長大、馬上成才。

　　醜娘早已將手頭的事情忙好，看看太陽又上升了一點，連忙進屋，走到鋪沿坐下(這裡並不潮濕，但她和大安還是到外面找到石頭，搬回來壘砌，因此她們家的鋪比其他家的都高。)，把手伸入被中，高恨被她手上的冰涼所激，猛的扭動一下，反抗似的哼了一聲。

　　她笑著將手抽出，隔著皮裡的草被摸著高恨的身子，自下到上，從腳摸到頭，目光充滿了慈愛，口中卻嚴厲催促道:“太陽都曬到屁股了，還不起來，忘了昨天怎麽說的啦?”

　　“嗯。”

　　“那還不動！”

　　高恨朦松坐起身，苦巴著臉，不停地揉頭。

　　“怎麽啦?”

　　“頭有點疼。”

　　“我看看。”醜娘說著伸手在她的額上一摸，又摸摸自己的額頭道:“哪有什麽事，別想遭打，快點！”

　　高恨隻好穿衣下鋪，去外面解好手，倒水洗了，和醜娘道:“姨，我先去跑跑?”

　　“今天不跑了，你先練撐身。”

　　高恨答應著趴下身子，四肢據地，先左手、再右手、再右腳、再左腳，輪流收起，其它三肢支撐住身子。他有力氣，人又瘦，因此動作倒也輕松連貫。

　　但是醜娘看了一會皺眉道:“怎麽練的，越練越難看，腰身要與地平，眼看前方，乾嗎撅著屁股，腰扭來扭去的，頭還朝下?”說罷上前動手幫他糾正、呵斥不停，直到姿勢全部規范，做了總有大幾十個，高恨額頭上汗珠沁出，動作變僵，她自己也累得腰酸背疼，才令他起來。

　　高恨正想問下面練哪個，醜娘道:“你身子已熱，開始背句子吧，正好休息一下。”

　　高恨聽了，心中懊惱:“早知道不要做那麽快。”

　　他拖拖拉拉，總是不想背句子，便和醜娘道:“姨，我肚子餓了，你餓不餓，我先去曬場把口糧領回來?”

　　醜娘道:“這還早著，昨天剩下的餅子和湯還在，你先吃點，背好了，正好去取。”

　　高恨無奈，磨磨蹭蹭吃了一點，又因醜娘一直在他身邊盯著，容不得他偷懶，只能硬著頭皮上陣:“姨，我背啦: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而保之:謂慈、謂儉、謂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善-、善-”高恨一口氣背到這裡，便卡住了。

　　醜娘催他道:“下面是什麽?往下背啊。”

　　“善-”

　　“這麽快就忘啦?好好想想，善勝敵者怎麽?”

　　“善勝敵者不懷，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得，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之極。”高恨背了二句，又記不起來了，醜娘提醒一句，他背一句，再也不能連貫。

　　“你這不全忘啦，還沒有我記得多！”醜娘厲聲喝斥。

　　高恨嘟嚨一下，醜娘喝問:“你說什麽?”

　　“你有書嘛。”

　　“我有書，給你你有用嗎?你識字嗎?”想想是不公平，又朝他吼道:“還愣著幹什麽，往下背啊！”

　　“我就是沒記住，沒有空背嘛。”

　　“沒有空?你去忙歪門邪道怎麽有空的，我看你是不打不開化！”醜娘說著說著就來了氣，拿起身邊的掃把棍就打，高恨左躲右閃，還是挨了二下，哼哼唧唧起來。

　　醜娘也累了，停下來邊喘息邊指著高恨怒斥:“看你這個樣子，句子記不牢、技藝練不好、沙堆不敢跳、怎麽配姓-！”說到這裡，觸到內心痛處，自己也覺得灰心，忍不住掉下淚來，哽咽道:“高家怎麽就出了你這個不中用的兒子！”

　　高恨心中害怕，跟著哭起來。

　　大安回來，見狀忙問:“這是怎麽啦，也不見你們去拿口糧?”

　　醜娘把臉一抹道:“不準吃，今天你要不背完，別想吃飯。”

　　大安噗哧笑道:“他這是巴不得，昨晚都和你說了，還這麽著急。”

　　“能不著急嗎?你問問他，學了多少?記了多少?都退了回來。”

　　“就這麽大的人，你指望他一下子全部學完，那還不是神童了。”說到這裡在，心中卻想起高恨父親小時候真的學什麽都是一點就通、過目不忘，高恨不光遠遠不及，便是這畏畏縮縮的樣子也讓人心急失望，不禁微微搖頭。

　　醜娘發現，反而倔強起來，回屋將高恨的挎袋拎出，倒出支棍，墊板，很快架好，往地上一插，命令道:“再練投擲。”

　　高恨從門邊抓過石子，站好瞄準，揚手打出，只聽嗖嗖幾聲，靶子動都沒動。

　　醜娘冷笑一聲道:“你怎麽不往天上打啊！”走到他身邊，大聲教他怎麽站穩松腰、怎麽目測靶板、怎麽沉肩抬臂、怎麽甩腕放石，讓一旁的大安看了，不由得不尷尬。

　　高恨再打，依然極少命中。

　　醜娘氣得哼哼的，無力道:“別練了，越練越退縮。”

　　大安連忙道:“快吃飯吧，不吃怎麽有力氣。”又倒水為高恨擦洗，推他和醜娘進屋，三個人依然坐在鋪沿上吃喝。

　　高恨這時候倒真的餓了，卻仍是餅子捧在嘴邊，半天才咬一口，嚼嚼磨磨又是半天，惹得醜娘橫眉豎眼的，大安也看著著急。

　　一家人正吃著，外面富財娘在叫:“大安，幹什麽呢?”

　　大安連忙出來，回問她:“富財娘，有事?”

　　“啊呀！一大早就聽到你們在吵，也不能這樣練法啊，小心把孩子逼出毛病來，高恨呢?”

　　“在裡面吃著呢。”

　　“看你們折騰的，孩子不長身體啦?睡得少，吃得晚。我兒子剛剛起來，吃過飯想和高恨一塊兒學練呢。”

　　“今天不行，他姨在批他呢，這孩子，又不肯學練，又不好好吃飯，還不敢跳沙堆，比你們家富財差遠了。”

　　“嘻嘻，不打擾你們了，別難為孩子啊。”母子倆個高高興興到別處去了。

　　大安回到屋中，看到高恨手上的餅子還有好多，不由得不著急，催他道:“快點吃啊，吃好了該做什麽做什麽。”

　　不料高恨將餅子一扔，氣呼呼的看著大安道:“你不是我媽媽！”

　　醜娘一愣，斥責他道:“她不是你媽媽誰是你媽媽，忘恩負義的東西！”

　　“我不要你管！”高恨回過頭來又瞪著醜娘反抗。

　　大安一拍大腿，難得的大聲喝道:“她不管你誰管你！”

　　高恨二邊看看，大喊一聲:“你們都只會欺負我！”跳下鋪來，衝門而出。大安和醜娘相顧愕然，不知所措。

　　高恨撒腿飛奔，風從他身邊吹過，仿佛在嘲笑他;太陽收起溫暖，好像在冷淡他，他憋著氣使勁奔跑，頭腦中一片空白，世界如不存在，直到跑不動停住，彎下腰，雙手按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思想才漸漸恢復。

　　他對姨其實早有不滿之心，她又不是媽媽，口中雖然一口一口叫著兒子，卻對自己呼來喝去，動輒打罵，要自己學這樣學那樣，學得多好練得多精，對自己勤盯嚴督，容不得自己偷懶和落後。

　　而媽媽就是一位老好人，對自己倒不打不罵，卻叨叨不休，都是站在她那一邊，一口一個“恨啦”，反覆嘮叨:“姨也是為你好，肯為你付出的人才是愛你的人。”重複一些她的原話:“百川流到海、少學大集成。 ”“一個人福分的多少取決於他勤奮的時間有多久。”“生命最大的意義在於認知。”“根越深、樹越高，智有多、人有成。”

　　她對自己的期望很高，對自己大加澆灌，恨不得自己明天就能長成參天大樹、綻放出美麗的花朵;恨不得自己一學就會才華橫;恨不得自己一練就精無所不能。她不知道其實自己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聰明那麽優秀，自己有很多智識因為混淆而不能記牢、因為沒有頭緒而不能理解，很多時候他並不自信而感到茫然、已經很困頓還有強撐。

　　想到這裡，委屈的淚水嘩嘩直流:“我真的不能做到、不能做好。”

　　他在哭泣中吐露心聲。“我又聽不懂，怎麽記?我又看不見，怎麽投?怎麽跳?我的胃一吃東西就往上反湧，怎麽快?”

　　他叫喊著，使勁跺腳，好像在問大地該怎麽做;他直起身來，雙手飛舞，好像在問蒼天怎麽辦，他沒有等到答案，垂頭喪氣信步而行。

　　“媽媽說我什麽也學不好、練不好，膽小鬼，連吃飯都不如富財，她在嫌棄我;姨責怪我又蠢又笨，膽小無用，後悔養育我，也不要我，我不回去了！”

　　他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哭出聲來。

　　但他畢竟是小孩子，哭過之後，便茫然無緒，走走停停，不住回頭張望，不但沒有看到媽媽和姨，連一個人都沒有，又傷心又害怕。他本來想坐下來等待，卻發現這是通往沙堆的方向，而且離得不遠，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想法:“跳沙去。”加快步伐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