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子無父
人群散去,一切恢復平靜,高恨這才松了口氣,誇張地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到地上,一邊胳膊輪流在臉上蹭汗,一邊滿臉期待地看著二位娘親,頗以自己的計劃成功和剛才的智慧表現而得意。
醜娘一把把他拽進氈房,沉聲道:“你給我跪下!”
高恨猶如大冷天被滿頭潑了一盆涼水,不服氣地問:“怎麽啦,姨!”
醜娘彎腰拾起角落裡剛編成的草鞋,照著他頭頂就是一下,再要打時,大安連忙架住勸道:“小孩子不能打頭。”
醜娘明白她是在提醒一件事情:好幾年前,四奶奶的兒媳教訓孫子時,就是用手中的汗巾照頭打了一下,也不知打著什麽關鍵部位,孩子成了白癡,一家人服侍了好幾年,去年終於死了,兒媳也成了半癡,整天淒淒哀哀的,據說她當時下手也不重。
醜娘在高恨的屁股上叭叭狠抽了二下,厲聲訓斥道:“這段時間心都通到哪兒去了,不好好學練,就知道鑽空子野跑,說,你都幹了些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人家怎麽會無緣無故地和你過不去?”
高恨叫屈道:“我哪裡知道,又不是我招惹他們,是他們屢次欺負我,我如果不想辦法對付,不知道會被欺負多久,也不知道會遭到什麽狠毒惡心的手段!”
“你跟在我們身邊不就沒事了?”
“是你同意的,只要我學練好了,就可以自己活動。”
“你還強嘴,自己活動就可以上天了?好,我考考你,今天教你的句子是什麽?”
“是頭懸梁、錐刺股,彼不教、自勤苦。”
“什麽意思?”
“好學的人為了防止打瞌睡把頭掛在房梁上、用錐子刺自己的大腿,不要別人教,他自己知道刻苦。”
“你呢?”
高恨不答。
“把昨天教的也背一下。”
“是披-”
高恨皺著眉一遍遍地念叨著,絞盡腦汁也記不起來下面是什麽字了。
“披什麽呀?”醜娘大聲追問,發現自己也忘了,放下草鞋,從鋪頭摸出包袱,拿出羊皮簿子打開,正想到門口翻看時,卻發現天光已暗,也是一時氣急,和大安道:“姐,你把隨身寶取下來。”
“不時了,明天吧。”大安勸道,見她態度堅決,隻好從梁上夠下一隻小物事遞給她。
高恨眼巴巴地看著,見那物事一入醜姨之手,便發出光芒來,照著簿子上的文字和她的臉,如在朗日之下,清清楚楚,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爬起來湊到她身邊,腦袋轉來轉去的觀看。
當眼睛和那光芒正對時,即刻被刺激得不能睜開,揉著眼睛問:“姨,這是什麽?”
見她不答,正想問大安,外面有人在喊醜娘。
高恨也沒見醜娘的手動一下,光芒又滅了,更覺得神奇,眼勾勾地看著醜娘收起物事,裹好頭巾,和媽媽一同出去。
“巧女啊,什麽事?”
“哦,我幫你們把口糧帶回來了。”巧女又和大安打招呼,輕聲問道:“你兒子呢?”
“在裡面罰跪呢。”
“嘖,你們可別動怒,讓他再受驚嚇。”勸好大安,又和醜娘道:“別人不知,我們還不知道?他父子幾個,真是吃飽了撐的,賊喊捉賊,天不早了,我走啦。”
“謝謝你啊!巧女。”二人拿著餅子進屋。
“記起來了嗎?”醜娘進來就問。
大安道:“先吃飯吧,不說吃飯,你也不知道餓。”
“媽媽,我要撒尿。”
“出去吧,正好幫你洗洗手。”
三人出去收拾好,就在門口用水瓢從皮囊中接水洗了手,大安悄悄埋怨醜娘道:“你總是那麽性急,有什麽事恨不得馬上做好,這是急得來的嗎?”
一家人拉上木條門,坐在鋪沿上,摸黑吃飯。
醜娘又忍不住道:“你今天這一折騰,把我們氣得夠嗆,還沒說說這些天你都添了什麽亂?”
高恨就著大安遞到嘴邊的牛角杯,喝了一口水,將食物咽下,回答道:“我就踢了一下他們的屁股,然後借阿德哥將他們嚇唬了一下。”
“還有嗎?”
“第二天,我將他們引到我準備好的地方,使他們被石子硌得幾天沒能出來玩。”
“看把你能的,還有沒有?”
“就這次了。”
“知道你差點闖下大禍了嗎?”
“是什麽,姨?”
“我還以為你這些天變勤快了,挎袋裡塞得滿滿的,原來不是學練用的,在打鬼主意呢,可是你以為就你聰明?如果他們中有人回過神來,能不疑問:哪有那麽多肉干可拿?燒房中好幾個人,這事能輪到你?”
高恨一拍大腿道:“哎呀,這些我沒想到。”
“還有,你把事情鬧這麽大,計頭、棍子、小丁,連阿猜阿耍都來了,你沒有看到棍子已經當著那麽多的人翻臉?還好計頭講理,如果他們一條心,隨便找個理由倒打一耙,恐怕你現在已經成了小人、壞蛋、奸賊,人人喊打,我和你媽媽都無臉見人了。”
高恨聽了這一分析,心中也害怕,拍拍胸口道:“姨,我以為只有吹家兄弟出面的,沒想到他們會叫來這麽多大人。”
“你以為,你以為人家都是傻瓜!”
“恨啦,”大安語重心長道:“你以後還是跟著媽媽和姨,專心學練,別再做這樣的傻事,因為不值,你的命比他們金貴多了。”
高恨搖搖頭道:“媽媽,我剛才看到計叔叔和棍子伯伯非常威風,想到無刑和吹家兄弟因為他們爸爸的威風又驕傲又幸福,為什麽我沒有爸爸?”
大安和醜娘聽了都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安先道:“傻孩子,誰沒有爸爸?他們威風?嘿嘿,你爸爸的威風天底下沒有一個人能比,這裡所有小夥伴們爸爸的威風加起來也受不了他吹一口氣。”
“真的嗎,媽媽?”高恨又驚又喜,忍不住站了起來,抱住大安,急切問道:“他現在在哪裡?說啊,媽媽!”
大安憐愛地撫摸著他頭,看看身邊的醜娘,然後仰起了臉,由淚水自二邊眼角流下。
醜娘平靜道:“那個地方我們也不知道,但是我們以後肯定會帶你一起去找,你媽媽說得對:他很威風,是真威風,因為他武力智慧,天下無雙;果敢決斷,無人能及。”她說到後面,聲音很是含糊,但是語氣中充滿了溫柔和向往。
高恨正有話要問,她又振聲清朗道:“所以你要勤學苦練,遇難不退,將來不至於讓他失望。”高恨挺直了腰杆點頭,然後問她:“那要多久?”
“等你學得差不多的時候吧。我因為受他囑托,和你媽媽一起撫養你,所以對你的要求很嚴格,你懂嗎?”
“姨,我懂,我聽你和媽媽的。”
大安又催他:“你餅子吃完了?還有多少?”
“媽媽,我的餅子掉了。”
“掉了?也不早說,掉哪裡了?”
醜娘聽了,親開隨身寶一照,將餅子撿了。
高恨一手接過餅子,一手伸向隨身寶,口中求她道:“姨,你給我看一下嘛。”
大安也從旁相勸:“都拿出來了,就給他看看吧。”醜娘道:“就看一下, 明天連金鋼刺刀一起收起來。”
高恨的手停在半空,有些猶豫。
醜娘問他:“你覺得無刑天天背著挎袋,裡面裝著肉干口糧,那樣好嗎?”
高恨搖頭。
“其他小夥伴呢?”
“他們也都笑他。”
“那不是,讓你天天拿著鋼刺刀去和人家顯擺,人家也會看不起,人最值得稱道的是內在。”
“姨,什麽是內在?”
“就是有本事又好好做人,讓人家覺得可親、可敬、可信。”
“以後在小夥伴們面前也別提起。”大安也提醒道,接過隨身寶,教高恨如何開關、怎樣取火。
那邊醜娘又取過草鞋,讓高恨伸出腳,給他套上問:“緊不緊?”
“有一點。”
醜娘湊著亮光將系鞋幫子的草頭掐斷二根,翻過鞋裡,在手背上磨蹭試了二下,再翻回去,套到高恨腳上問:“現在還緊不緊?”
“不緊了。”高恨一邊將隨身寶的電光晃來晃去,一邊回答。
“扎不扎?”
“也不扎。”
“好了,收回來了,快點吃,吃好了好睡覺。”醜娘說著收回隨身寶滅掉,問大安道:“姐,你明天還上工?”
“這幾天不忙,大夥兒輪著集工,明天我沒輪上。”
“那你明天代我去燒房,我檢查一下他前面學過的記得怎樣。”
又和高恨道:“聽到了吧,兒子?明天早點起來。”卻沒有聽到回答,伸手一摸,原來已經躺在鋪上睡著了,嘟嚨道:“真是,倒下就能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