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寢室時，高恨與阿爾金同行，高恨問他道:“阿爾金，早上什麽時候起來啊?”

　　“聽鈴聲，有人喊的。”

　　“不會天不亮就起來吧?”

　　“哪有那麽早，怎麽看得見穿衣和洗漱?”

　　“哦，我就怕睡得沉。”

　　“沒事，我一醒就叫你。”

　　“謝謝！你真爽氣，凡凡為什麽說你小氣，是不是她問你借東西時你沒有同意啊?”

　　“沒有啊，明天我倒要問問她。”

　　“那我問你借東西你借嗎?”

　　“借什麽?”

　　“我看你們人人都有二本書，真是羨慕，你能不能借我看看?”

　　“想看圖畫啊?還是要做枕頭?”

　　“咳，做枕頭也睡不到頭腦裡，就是想看看，明天到課堂就還給你。”

　　“行，省得我背來背去的。”

　　“夠義氣！

　　”

　　大眾都養成了習慣，上了鋪，不一會兒就鼾聲一片，唯獨高恨頭腦清醒，心情激動，這一天下來，路沒少跑、事也不少，起過爭執、挨過批，但總算安定下來，下面就可以進入新的生活了。

　　他很想讓姨知道這一切，也不知道這一天她還咳不咳嗽、現在睡了沒有，既然現在不能相見，他隻好從頭開始，珍惜每一天，加倍努力，等以後見面時再以優異成績令她欣慰開心。

　　他算計好阿爾金對學練不太上心，除了進入課堂，書在他身邊就是擺設，所以和他輕易借得。

　　等到大眾都已進入夢鄉，他背了阿爾金的挎包輕輕出來，先找到依著柴火垛蜷著身子打盹的阿猜，和他道:“我在課室裡面，如是有事，提醒我一下。”

　　阿猜眯朦道:“明主啊，這一天下來還不累啊?功夫又不在一天。”

　　“這可是我姨對我從小到現在的大心願，我若有絲毫偷懶，豈非對不起她十多年來的心血和期望。”

　　“嗯，學習非自覺、自律、自樂才有大長進，明主保持。”

　　高恨溜進課室，脫下鞋，盤起腿，攤開書，打開隨身寶，迫不及待地看起來。

　　第一篇名是?長短歌?，分三首，第一首的內容是:“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複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他一讀之下，就被深深吸引，文中雖有二個生僻字，但是並不影響整體的優美意境，和姨教自己的那首:“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誠懇真摯，勸勉自己要以時為友，仿佛姨就在身邊，諄諄告訴他人生的寶貴，不可將金子般的時間荒廢，留下遺憾和悲傷。

　　第二首的內容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鴉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又是字字璣珠，句子朗朗上口，意境也非常優美，寫的是一位大英雄對自己人生事業的總結和感歎，一會兒慷慨豪邁，一會兒深情流露;一會兒思念追憶同行故人，一會兒又展露壯志忠心，表達了他不消極、不敵時，有理想、有志氣，團結英才、奮發向上，威望崇高、流芳千古的追求和願望。

　　第三首的內容是:“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詠志。”一看就知是那位大英雄志向的繼續，他雖然已經過了人生巔峰階段，卻仍不肯放棄時間、放松生命，朝著自己的理想追求繼續奮進。

　　高恨連讀幾遍，實在不過癮，站起身，先輕輕吟誦二遍，待得熟練，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沉浸在詩意中，忍不住邊走邊朗讀起來，聲情並茂，手舞足蹈，仿佛進入了作者描寫的那個情景中，感受、讚歎。直到阿猜趕過來，打開一道門縫提醒:“明主啊，你輕點聲。”才又欣然坐下，隻覺得神清氣爽、精神奕奕。

　　第二篇的名字叫?俠客行?，看名字就讓他全身熱血沸騰，連忙看正文:“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全文也有生僻字，語句又多成段落，但通過一個俠客對一個轟轟烈烈的俠客故事中的二個主角的推崇膜拜、自己成為大俠客的理想追求躍然於羊皮紙上，為什麽將這一篇章也當成范文呢?高恨稍一思索就明白，一個人要做成大事業，也是要長時間熬煉得高強的本領和高超的智識，當機會來臨時才能實現。

　　他理解順暢後，更搖頭晃腦一邊背誦一邊體會，真是回味無窮。

　　如此既入佳境，他又連忙翻轉書頁，進入一篇長文，名字叫“鯤鵬”，一開始二個字就不認識，但是往下一看，就可以先把那二個字放在一邊，進入了一個恣肆汪洋的情景:“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其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裡，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變化若是則已矣。”開局高遠，比剛才那二篇更讓人神往。隨著他深讀下去，覺得前後不接，艱難晦澀。通篇讀下來，處處有精彩，又處處有雲霧，不能總其意。他從頭又讀了二遍，腦海中印象已成，或端坐回味、或踱步深思、或伏地冥想，最後終於由一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才恍及書中闡述的是能力二個極端的境界差異，這才胸意抒開。雖然這一篇雄文整整耗去了了半夜時間，收獲卻也很大， 因為在黑暗中、在閉室中、在寂靜中、在寒冷中，他看到了一個光明廣闊充實愉悅的世界。

　　他又欣慰地翻轉到下一頁，才讀二句，不禁一怔，這篇文章如此熟悉，他曾為其中的字句和姨吵過、和祁連等人請教過，那時候背記它時，如臨刀山、如遭大罪，而現在自己早已爛熟於胸。不錯，正是它，老朋友，它終於來了！它曾經是深淵、是峭壁、是猛獸、是仇敵，讓自己頭漲腦裂、望而卻步，不知熬過多少日夜、挨過多少打罵，才把你摁在腦海中，現在呢，它親熱地跳出來，跑到自己面前的書中，和自己點頭示意，拉自己親切漫遊。高恨的眼睛濕潤了:他想起了姨督促自己的認真、想起了姨懲罰自己的嚴厲、想起了姨為自己講解時的耐心、想起了姨面對自己爭吵時的堅決，那時候自己因為看不懂、記不住很反抗，而姨很堅持，稱以後會有聽到解釋的時候，現在，自己終於領會到姨的正確與良苦用心，隨著時間的推移，疑難之前已經一個一個地解決，還有陌生，自己明天，不，等天一亮，自己就可以和學伴請教了。

　　高恨發現，他這一夜能享受到這麽多妙文所帶來的心靈快樂和對於精彩人生的又有新的認知，全離不開當初姨對自己的嚴厲、冷酷，其實是深愛！不然的話，他現在恐怕也和阿爾金一樣，挎著寶貝當負擔了。姨現在還冷不冷?咳不咳嗽?她畢竟年紀大了，自己卻從未想到過她也會老-和學政、成夫子一樣，自己也只有更加努力，能夠順利通過考核、成為隊員，把她老人家接到身邊，給她養老，讓她頤養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