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玄龍回來了,當高恨正在黑暗中聆聽著那頭醜娘的咳嗽聲和憫生無助的叫喚聲而坐臥不安的時候,只聽得嗤溜一聲風響,稍微停頓了一下,它就來到他身邊,輕聲喊道:“主人,主人。”
高恨一骨碌爬起來道:“好家夥,倒把你給忘了,你還知道回來?”
“噓,輕聲點,他還在嗎?”
“誰?”
“我那苦主啊。”
“走啦。喂,你這樣猥猥瑣瑣的,也沒什麽大出息,以後別跟著我了。”
“主人不要生氣,我對他實在恐懼到骨頭裡頭了啊。”
“為什麽?”
“他太強大了。”
“你還比我強大,那我豈不要見了他更像貓見了老鼠一樣?你就不能堂堂正正地面對?就是上次那事,都已過去了,說起來受害者還是你呢,人是分強弱,但是他總不能見了誰都無緣無故地來一鉤吧?沒骨氣!”
“是,是,主人,這叫一物吃一物,他吃我,你吃他。”
“那你的意思是你吃我了?”
“絕對不是那樣,肯定是你吃我,我是有畏懼,但是一旦你遇到危險,我肯定會克服恐懼,為你而勇敢的。”
“這還差不多,否則的話我要你何用?走吧,見我姨去。”
“主人,天冷,你騎我身上,便可立而至。”
高恨覺得好玩,就騎上去,抱住它脖子,玄龍身子輕輕一扭,嗖的就到了那頭。
高恨再下來道:“姨,玄龍回來了。”
醜娘聽了問:“哦,還好嗎?”
玄龍忙道:“主之長啊,還好,我已和主人匯報。”
“好啊,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有什麽事問你主人吧。”
“姨,”高恨此刻心中有了一個主意,趁機請求道:“現在也沒事,我想學騎龍,學會了再教憫生。”
“這也是好事,去吧。”
“謝姨。”高恨摸著黑騎上玄龍,主仆二個又立而歸。玄龍又忍不住問:“奇怪啊,主人,你們二個怎麽都不問我此行的結果,是不是我不好意思講,你們也不好意思問啦?”
“那怎麽樣啊?”
“沒能完成任務,主人啊,你聽我解釋:整個大海洋現在惴惴不安,仙膏不能生產,乃是因為大海洋南部出現了一個大寒源,海水驟冷,海族北遷,現在寒源還在北移。”
“你不要說了,我姨和我弟弟的傷已經好了。”
“好了,怎麽回事?”
“唉!”
玄龍一聽高恨唏噓歎息,顧不上好奇,頓時慌神而問道:“主人啊,這明明是喜事,你卻憂愁,為什麽啊?”
“好了就好了,我歎息的是,從小受我姨大恩,我卻不懂事,屢屢犯迷、悖逆、頂撞,甚至冒犯,這些你多知道,現在我明白了,她又生病了,我想報答她老人家啊。”
高恨是終於有人聽話,急吐肺腑之言,竟至哽咽。
玄龍忙唯唯諾諾道:“嗯,是該這樣。”
“可是我拿什麽報答呢?”
“這個我不知道哎。”
“以前有事,你推身上有傷,現在傷好了,你又推不知道,我姨養我有什麽用!我要你有什麽用!”
“主人,”玄龍急忙聲辯道:“我的長處是執行,不是拿主意。”
高恨默默思想,玄龍噤不敢聲。
良久高恨乃道:“我聽說大高原上有個寶幢海的地方,水中有寶,如能得到,我姨當病可立除。”
“我這就去,主人。”
“我和你一起去。”高恨怕玄龍趁機飽私,乃和它道。
玄龍不知他所想,又急於表現,誇口道:“主人,你去與不去一樣,我去就行。”
“你是在說你行、我不行?你行,你去大海洋取回來仙膏了嗎?我不行,怎麽能讓你的苦主離開此處呢?”
“主人,我是為你好,你不知道,大高原和大海洋一樣難以進入,一個高,一個深;一個稀空,一個阻厚;一個陽光如槍烈風如刀,一個寂靜如滅黑暗似漆;一個令人呼吸不得而窒息,一個令人呼吸不夠而衰竭,都很危險。”
“哦,你呢?”
“我當然可以,當年激戰太陽谷,挑戰重華宮,我都踴躍。”
“那不就行,我騎在你身上,再在身上裹一塊氈布防陽防風,又不要活動消耗,只要調勻呼吸就行,而你馱著我,跟你獨自前往,相差也不大啊。你看大概要多久?”
“去去就回。”
“那就走吧,我著急我姨的身體呢。”
高恨為了安全,讓玄龍配合,先用皮帶將自己的雙腿和胸肩都綁在它身上,再用一塊大氈布將自己連身帶頭都裹好,然後雙手抱緊它,和它說好到達地方它停下後再釋放自己,以為這樣萬無一失,也不和醜娘和憫生招呼,主仆二個悄悄出發,騰空而去。
他還是年輕,聽玄龍說了大高原的厲害,也做了準備,但畢竟沒有親身感受過,對大高原的特性還是了解不夠、威力也估計不足,若不是他也吸足了玄龍之血,若不是他練過憋氣術,他所作的準備便如冬天裡以葉作衣、以草作被一樣遠遠不夠,也就無法承受大高原的威力。
玄龍一起飛,一開始也還飛得平緩,不時問候一聲、吹噓一下,想在他面前顯擺,被他一聲:“你不要管我,用心找地方。”便不敢多說,迅速進入狀態,昂著頭隻管飛起來,見到有水反光,但怎乎一下,高恨又在裹著的氈布裡反覆提醒它:“上面有沒有霧藹?霧藹裡沒有金寶蓋?看到這二個現象再告訴我”它更加沒了主張,目光一掃,疾飛而過,飛得興起,乾脆把這事忘記了,盡自己所能,風馳電掣、勇往直前,就是不清楚要去哪裡,也不知道怎麽找地方,甚至忘了關心身上高恨的感受,隻管奮飛。
高恨自它起飛,一開始也還能適應,仿佛突然之間,頭皮一緊,氈布裡的空氣像被一下子抽空了一樣,使他呼吸急促起來,氈布外的風和冷氣也如同刀槍一樣砍進來刺進來,使他皮膚疼痛,他知道已經上了大高原,連忙使出憋氣術,調整呼吸,更加裹緊了身上的氈布,然而不止於此,大高原上的大山一座接著一座,有高有低,玄龍翻山越嶺,又疾上疾下,一時感覺如同他當年跳沙、一時又感覺他當年洗身時被媽媽當天潑水,雖然天壤有別,要說的就是那種極限的顛簸之苦,那玄龍卻又自己一驚一乍,不時心血來潮,急繞二下大圈子,讓他更加頭暈腦脹,他感覺氣都快喘不過來,頭皮都快要裂開了;五髒六腑翻江倒海一般,胸腔都快要爆炸了,差不多就要被各種疼痛難受折磨得沒有知覺了,但他還是忍住沒有叫喊和動作,去讓玄龍停下,先由它威風,由它恣意忘形。
風還在爭著擠進來、搶進來,他已感覺過外面先冷、變熱、再冷下來,知道時間已經過了午後,太陽在下落,他雖然保持不動,但在玄龍的帶動下,也在被迫不停動作;他雖然裹緊了氈布,但是擋不住風鑽進來把他身上的熱量搶走,因此時間越長,消耗越大,稍一松懈,被急漏進來的風嗆了一口,忍不住咳嗽起來。
他身體一動,玄龍就感覺到了,連忙找個避風當陽的地方停下來,扭頭用腳將他身上的氈布扯開,看到他臉色慘白、奄奄一息的樣子,大驚道:“主人,你怎麽啦,撐不住也不說一聲?”
高恨也不答話,先調理過,慢慢解放手腳,緩緩坐下,愈加感覺到頭痛欲裂、五髒六腑造反似的,比剛才還要難受,隻得又閉目安定,好半天喘息才得稍平,睜開眼時,見玄龍倒真的緊張,大氣不敢出一口,盤踞在自己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掩不住關心和擔心的神情,便斜著眼有氣無力地問它:“到哪裡啦?”
“不知道,主人。”玄龍見他能說話,馬上活躍起來,開始誇口道:“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橫一頭豎一頭跑過來啦!”
“哦,這麽快,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找寶幢海嘛。”
“你看了嗎?認了嗎?”
“一飛而過,看了;目光所及,沒來得及認。”
“你這是趕著去搶東西、還是在和誰在賽跑啊?”
“主人什麽意思?”
“你以為金寶蓋和山頭一樣大、和太陽一樣亮啊,飛這麽快也能一眼看到!”高恨終於有了點力氣,和它發作道。
“是,是,不是的,不是的,主人。”
“告訴過你,那個地方說是霧海金幢,不是海,就是一處小熱湖,你記住了嗎?我的話你聽了嗎?自己動腦筋想了嗎?”高恨趁勢鞭笞。
玄龍則慚愧地低下頭去道:“是沒有,主人,我以為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風是快啊,走過以後帶走了什麽、留下了什麽?不還是空空的!就你這樣,還執行是長處?執行也要動腦子、講方法的!我姨說得沒錯,你呀,長處就是打打殺殺、搞破壞!”高恨越施加壓力。
玄龍則戰戰兢兢,低聲表態道:“也不是的,主人,我的初衷是好的。”
“我信你,去去就回,這都大半天了吧?不說差點被累死嚇死,現在你也看到了,還差點被你氣死!你說大海洋勢力強大,你勢單力孤,隻得空手而歸,好,我信你;到這裡找地方找寶,你說你行,好,我也信你,又搞成這樣,你自己說我還敢相信你第三次嗎?”高恨精神越來越好,趁熱打鐵修理它道。
“不說了,主人,好不好?現在你說怎麽辦?”
“做事要有把握,寧可慢點,少走彎路,最忌莽撞。那個寶幢海既是大河的源頭,必定通江達海,它又流經福德山,我們如從福德山開始,溯流而上,最終不就能到達那裡,你說有沒有道理?”
“啊呀,不要那麽遠,我知道從哪裡往上走最近。主人三明!”
“什麽三明?”“就是聰明、高明、英明!”
“得了,我還不是因為相信你才走了這窩囊的彎路、浪費了大半天時間,以後你沒有把握,就不要提意見,不然會干擾我的計劃和主意。”
“以後你怎麽說,我就怎麽辦,全聽你的。”玄龍心悅誠服道。
高恨目的達到,也就隨意道:“我身體還難受,要休息一下,你再去二頭中間找幾個合適的地方,回來我比較一下,晚上住那,明天早起趕路。”
“好的,主人,你休息好。”
原來高恨知道玄龍雖然忠誠,內心卻以為自己年輕,動輒事先乾預,又因沒有智識,不知禮數,常常大話連連,亂拍胸脯,是以想治它一治,收收它的野性,正好他急於孝敬醜娘,思來想去,想到了寶幢海的靈丹,他事先聽過真人說過寶幢海的來龍去脈,心中有底,卻不和玄龍說起,由它先誇口逞能,自己就先受些苦,直到玄龍一番折騰也無法找到寶幢海時,便痛批它辦事不智不力,又將自己現成的計謀一說,玄龍頓時氣餒服氣,他雖然達到目的,但受的苦也比想像中的大了很多,到現在反應還很難受。
他並不覺得肚子餓,但明白還是要吃點東西才能恢復體力,偏偏玄龍說去去就回,他也就信了,什麽吃的都沒有帶,現在他打開氈布卷好的包裹,取出釣杆,邊往前走邊尋覓,看看這大高原的野地上能不能找到好一點的果莖充饑、找到一處水源捧口水喝。
這時太陽已斜落一半,面前的光芒像密集的槍刺一樣,使他睜不開眼睛,陽光照到後面,地上比天上還亮堂,也很晃眼,他只能轉身,朝著眼睛舒服的方向尋找,所見地上除了偶爾有一簇乾枯了的棘草,全是砂粒硬土,想找點吃的喝的看來是白費勁,他本意是走動走動,並未作多大奢望,當感覺體力又恢復了一些時,就想呼喚玄龍回來,早點趕路。
他一抬頭,不由得微微一驚,但見前面不遠處,一頭碩大的生靈正朝自己矗然而立,紋絲不動,正是大高原上的代表生靈野犛牛。
高恨聽說過它力氣大、性子野、脾氣暴躁,嘴上嘟嚨了聲:“怎麽偏偏碰上它?”腳下不由自主地輕輕後退,退不幾步,轉身就跑。
他這一跑,那生靈就被激怒,立時撒腿飛奔,風一般的追來,四蹄落地轟轟有聲,如同密集的雷鳴一樣。
高恨自從媽媽死後、阿猜阿耍也隨即離開、醜娘所食不多、後來來了憫生,分食了一部分口糧,憫生卻又自己找了不少補物,這樣原來四個人的口糧倒有三個半余下,隨便高恨敞開口吃,他的身體得到補充,就像春筍一樣也開始呼呼的直往上竄,算算也就幾個月的時間,已差不多長成一個小大人的個子了,所以腿腳也長,跑起路來大步流星。
但是他畢竟還沒怎麽恢復,知道跑它不過,耳聽得身後它的奔跑聲越來越近,氣可及背,情急之下,本想扔下釣杆的,卻下意識地拔下握柄,雙手握定竹杆,霍地轉身,照準牛頭中間部位奮力刺下。
他這一動作,野犛牛堪堪又追近半個頭遠,正低下頭準備挑觸,被高恨手中貫注了全力的杆尖刺下,正中脖子上端,也不知中的是哪個要害,力量說沒就沒,身子說倒就倒,轟的一聲響後,一絲一毫的動彈都沒有,當即斃命。
高恨也全身力氣虛竭, 勉強後退一步,一屁股坐下去,看著眼前二支巨大鋒利的牛犄角,渾身汗毛倒豎,剛才自己如果決定稍慢,或者野犛牛再稍進半步,自己此刻就已經被開膛破肚、血流滿地了!
想到了牛血,他又掙扎著爬過去,拔出鋼刺刀,割破犛牛血管,咕嘟咕嘟喝起血來,直到牛身上血流滯慢時,他也差不多喝了個飽,又倚著牛身休息了一下,由體力恢復、精神鎮定後,再起身去拔釣杆時,發現它已折斷,不禁大為痛惜,再發現天色將晚,想到大高原上險象莫測,急呼起玄龍來。
玄龍回來,見了眼前景象,大呼不可想像,對高恨更加刮目相看,高恨故作輕松,和它簡單描述一通,又問過它看過的地方,選定一處,並且和它分析過道理,它很高興,和高恨請求道:“主人啊,你生氣也沒有用,我又不知道怎麽做,你以後要像這樣多教我,你教得越多,我做得越好,你就不生氣了。”
主仆二人趕到落腳處,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又早早起來趕路,因為有目標,也不要高飛快飛,很輕松地就找到了地方。
高恨看到地上有一處立石,上面果然刻著天地鉤圖畫,心知是實,也早已計策好,吩咐玄龍下去找寶。
玄龍不知道裡面滿是寶,就是沒有它心中想像的寶,亂攪一通,將泥沙連同泡碎的靈丹盡數攪起,一湖之水渾濁不堪,不能視物,隻好上來,和高恨稱沒有見著什麽異物。
高恨卻早已挑完整的靈丹撈夠了一把,切下一片衣角包了,放入挎袋,和玄龍說已經取得,主仆二個又興衝衝地趕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