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練下來,高恨已經能夠取遠了。因為昨天練習了一整天,動作頻繁,要求又高,他自己也很賣力,早上開杆時,他就覺得胳膊有點不聽使喚,又熬個半天,就更加舞不動了,他還要硬撐,過真人阻止他道:“不可太過,否則容易傷身,得不償失。”
一邊觀看的醜娘也理解,又問過真人對高恨的看法,過真人欣然道:“快!領悟快!接受快!”然後主動與高恨講解天地鉤運用的口訣要點:如何釣重、釣遠、釣亂、釣快;又如何快放、慢放、輕放、準放,既言簡意賅,又旁征博引;既生動有趣,又以身示范,精妙的講解讓高恨著了迷一樣,跟著他心領神會、手舞足蹈,直到告一段落,過真人已經息下來,他仍然意猶未盡、沉浸其中。
醜娘也一直在旁看著,趁著教學空檔,走到過真人身邊,恭維他道:“老哥哥,還是你教得好,有你這樣的父親,真是子輩的福分!”
過真人正想應景,見她又已轉過頭去看著高恨,關切之情,爍爍眼中,過真人看著她,回味她剛才的話,心情忽然黯淡下來,接下來半天都不開心,晚上講故事時也不積極,醜娘和高恨都以為他累了,自覺提議早早休息。
原來過真人本來確實高興,一來高恨學得又快又好、認真又虛心,他也教得很輕松很順暢,內心很有成就感;二來二天下來,他就知道這樣下去,高恨將來的成就不在福孝之下,下次再和金某人見面時他的腰杆子就有硬起來的本錢了,不想醜娘無意之中的一句讚美話反而刺激了他,卻是他看到高恨學練之所以能突飛猛進,其實是醜娘傾注了全部心血的成果,醜娘還不是他親娘,自己呢?可沒有像她這樣操心過子輩、教授過子輩,不然的話,就算高恨稟賦再高,也比福孝高不到哪裡去,自己的子輩高和金某人的兒子相比也是這個道理,自己如果肯像現在教高恨這樣耐心的教、專心的教,子輩必不比金某人之子差,數量上還比金某人多很多,看來還是自己愧對子輩啊!
他懊惱了一夜,天一亮便在盼望消息鳥的到來,等來等去,遠處阿猜阿耍燃起來的煙柱倒是看到了,就是看不到有鳥的影子。
他越來越心神不安,高恨過來找他學練的時候,他也心不在焉、毫無狀態,只是踱來踱去,時不時抬頭張望。
高恨見他無心,自在一旁琢磨練習,遇到疑難處便上前請教,他也是隨口回答,不耐煩多講。
醜娘很晚才過來,捧著一件氈布改就的袍服和他道:“老哥哥,我身體不便,幾天才趕製了一件袍子,雖不如你身上的好,也可以更換時使用。”
過真人看看她,看看袍子,此時既沒了心情去和她理論自己所希望的身份,也沒有想到去試一下,接過來放到一邊。
醜娘問他:“老哥哥有什麽心事?”
他如實回答道:“我心裡還是惦記著家和我那出谷的兒子。”
“這是好事啊,老哥哥。”
“老過,我姨和憫生傷藥的事你要有心啊。”高恨大聲提醒他道。
過真人似想和他理論二句的,卻又轉過身去,沒有答理他。
午後,終於有一隻大鳥飛來,落在了望台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過真人身上的風火衣,過真人大喜,揚了揚手中的天地杆,大聲問道:“你可是要來帶我到太陽王部族去?”
大鳥聽不懂他的話,卻似乎明白他的心意,拍了拍翅膀。
過真人即刻要走,醜娘和高恨都央求他明天早上幫阿猜和阿耍釣了羊再行,他雖不願意,卻不能食言,只能等待,高恨一直陪在他身邊,和他一樣,什麽話都不說,什麽事都不做,過真人明白他的心意,卻懶得和他保證,二個人各懷心思,焦慮地熬過一晚。
不等天亮,過真人就上了了望台,喂過大鳥喝水吃食,好不容易等到遠處煙柱升起,和高恨大喝一聲,奮起天地鉤,釣起遠物來,高恨忙抬頭觀看,不去看天、不去看地,只看他使鉤身法和動作,也只是須臾之間,他已停下,高飛而去。
他甫一起身,那一堆摞石,自下而上,碎了幾塊,了望台轟然倒塌,卻是他心思深重,不能專心致志,力量外泄,將石塊都踩裂之故。
醜娘憫生也是一大早就過來,只不過沒有高恨那麽靠近,就在一瞬那間,也都看到了他施法釣羊的過程,真是歎為觀止,才轉過身,目送他離去,又看到他無意中踩垮堆石的神通,俱皆失色,再去找他人影時,已然不見,只見到那大鳥反而落後,正在奮力飛向遠方。
高恨看著看著,忍不住嗚咽落淚,憫生問他:“哥哥,你是舍不得他?”
“什麽呀?”高恨大聲哭道:“他這一走,若不回來,你和姨的傷怎麽辦啦?”
“不是還有二條法子嗎?”
“那都沒有他確定!”高恨越想越怕,越想越悲,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一邊的醜娘也心情悒鬱,默默無語。二人正苦悶間,憫生忽然道:“媽媽,你給他做的衣服被他釣走了!”
醜娘和高恨急抬頭時,已來不及看,再看地上,果然剛才還在的袍服已然不見,醜娘忙問憫生:“你看到是被他釣走的?”
“是的,媽媽,我正好看到,太快了!”
醜娘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又變好了,喃喃自語道:“這麽說,他肯認了。”
“哥哥,你給他的水袋卻還在。”憫生說著跑過去將疊著的水袋拿起,不想掉下二粒物事來,頓時欣喜大叫道:“是解藥,媽媽,你的傷有救了!”
醜娘和高恨急步趕過去看時,真的是天地鉤的解藥!
高恨破涕為笑道:“這個老過,玩這麽高深!”
醜娘糾正他道:“下次再見到他,不要老過老過的叫,叫他舅舅!”
過真人走後,高恨又主動搬到原來阿猜阿耍住的那一頭,沉浸在對天地鉤的鑽研中。
過真人所教不過三二天,僅僅是天地鉤運用的概要,但是所講不光涉及到身法范式、力量調動、意念領貫,還有他之前所學的智識和技能仿佛全都派上了用場、能夠被揉合應用,每一個動作、步驟、技巧、訣竅都自然地環環相扣、妙到毫巔,讓他越練越覺得博大精深、回味無限,實在是高明在平常中的極致體現!
也幸虧他自幼受媽媽和醜姨督促,勤學苦練,基礎扎實,而基礎越扎實,他所能領悟和接受的就越多,好比有人辛辛苦苦積累了一大堆石塊,平時覺得無用,當有幸得遇一位大匠指點,如何運用它們砌成一座壯闊的高台時,是多麽喜悅、多麽慶幸啊!
當然這也離不開他遺傳的悟性,因為他的努力、他的悟性,加上過真人的高明,他才能學其所學,而過真人也能教其所教!
但他還是沒有達到福教那種忘我境界,有時候好奇心起,研究起過真人為他趕製的釣杆來,也覺得頗有神奇之處:那根細細的釣線不知是用什麽材料做的,又牢又韌,他試著拉過、用石塊砸過,都很難損害;那隻釣鉤不說材料異常,結構非常簡單,就不知使用起來時,它是怎樣釣和放的;還有那根釣杆,明明就是一根竹子,也很堅韌,所能釣動的東西讓人怎舌,最奇的是過真人雖然將它中間都貫通了,但也僅僅是全部中空而已,那麽釣線又是怎麽收怎麽放的呢?
他還發現過真人也講實惠,將釣杆握手部位削成尖刺,再套上一段粗竹筒,這樣尖刺部分可當作藏著的奇兵、竹筒拔下來可以喝水、握柄又很舒服。但他稍稍研究,便又放下,又去用心鑽研技法,他一遍又一遍回憶揣摩過真人的講解和示范,反覆演練體會,就是走路、吃飯和做事時,也是潛心其中,每當有所感悟,手中雖無釣杆,也是行動跟著思想,演練起來。
等到有一天,自己覺得對過真人所教內容已經融會貫通、爛熟於胸時,他放下釣杆、放下身心,再回到身邊現實中來,分明覺得自己所看不同、所聽不同、所思不同,境界已經悄然得上一個新台階了。
他停下來,才發現天氣更冷,加上過真人走後,沒有了故事、沒有了熱情、當然也沒有了擔心,又沒有了羊群,也就沒有什麽事,生活極其平淡。
看看那頭,正是午後時分,醜娘由憫生陪著,在外面散步沐日,他看著醜娘,內心充滿了感激,因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成就、此刻的自豪完全由她所賜,是她知道一個人得遇大宗師是不容易的事、能蒙大宗師的指點又是不容易的事、得到大宗師教授看家本領是更不容易的事,是她明白每一步都是機會,從而及時竭力幫自己抓住了!
他記得,當時不想學、反感、抵觸,因為他開始以為她和媽媽一樣:媽媽想和阿猜好才讓阿猜教授自己,而她也想和老過好才也想讓老過教授自己,他還記得她當時是一面押著自己、逼迫自己走到過真人面前,一面又異常難得的說好話、繞著彎子讓過真人多教自己,自己覺得憤怒又惡心,直到她和過真人坦誠說隻想認他為兄時,自己比過真人還要意外,內心也松了一口氣,明白她真的是在為自己著想、真的在苦心孤詣地促使自己進步,那一刻,他很感動!
如果說她曾經把屬於她的一份珍貴的息肉讓給了自己、令自己對她感激,卻沒有她促成自己學成奧妙無窮的天地鉤運用使自己銘刻在心,但是最讓他感到內心安全、放松、溫暖的還是她和媽媽毫不一樣的想法和做法,這是她的尊嚴、也是自己的尊嚴!這是多麽偉大的愛、純潔的愛!自始至終、全心全意,所做的一切無不是為著自己進步!
他也曾想到也許是她以為傷害過自己而是在彌補自己,但其實自己已經想通,像小丁說的,那不是她的錯,那只是媽媽的命,自己早已不恨她怨她了;自己也曾心中耿耿:自從媽媽死後,她就冷漠自己,將愛全部抽走,給了憫生,現在他明白了,是自己不懂事,傷了她的心,她才對自己寒心失望,因此自己也不再恨她怨她了,但是對她而言,她仍然在為自己付出,一樣的執著,雖不像媽媽在時那樣熱情,也一樣偉大,自己仍然以為她對自己的愛一直超越媽媽。
她慢慢走著,看上去很平靜,不時咳嗽二聲。
跟在她身邊的憫生明顯情緒不高,雖然很關注她,不時攙扶她一把,剩下的時候便耷拉著腦袋,偶爾朝自己投來一瞥,臉上卻沒有了他那咧著嘴、誠懇友好的笑容,有種著急,有種擔憂。
當醜娘在裡面休息時,他便一個人做他的磨工,卻也沒有以前定心,磨幾下就停下來,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
高恨知道他有個寶貝匣子,裡面都是他已磨成、計劃要為他媽媽整面用的工具,他上次還在自己面前惋惜、說要是有過真人送給自己釣竿那樣一小片料子來磨成針簽,效果最好不過,自己當時可不舍得毀杆成全他的心意,他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情而悒悒不歡呢?
自己也想起來,他好像出去過二趟,可能還跑得好遠,都不是當天回來,回來時也沒有什麽聲音,沒有什麽歡樂,當是因為沒有收獲,在這萬物嚴藏的冬天,怎麽能找到靈物呢?
自己也應該感謝他,他是多麽的單純、熱情,多麽的孝順、勤快,幸好有他,很好的孝順姨、照顧姨,每天忙著打水、找柴火、清火炕、陪伴姨,他是後來,也沒有受過姨什麽好處,都能做到這樣,自己從小受姨啟蒙、教誨、愛護,卻不知感恩、不作奉養,心安理得地閑在一邊,於心何安!自己要怎麽才能表達一下孝心呢?
憫生再來送飯時,高恨便和他道:“弟弟啊,你辛苦了,現在我想出去一趟,找些靈物,為你媽媽補補身子。”
憫生聽了,很感激的抓住他雙手,急切道:“哥哥,你進修的時候,媽媽不讓打擾你,我出去了幾趟,都沒有找到好東西,現在你進修好了,還是我去,跑遠一點,看看有沒有收獲。”
高恨想想他比自己更有把握,隻好同意。
憫生又連忙回去問醜娘,醜娘說高恨如果進修好了可以二個人一起去,如果沒好,就還留下來繼續進修。
高恨內心想通過一個人的努力來孝敬姨,就叮囑了憫生幾句,由他一個人去,自己留下來邊進修邊照顧醜娘。
憫生走後,他過去清理好火炕,續上柴夥,煮好熱湯,恭恭敬敬地捧給醜娘,卻不敢看她,和她稱謝道:“姨,這次真的要感謝你!”
“感謝我什麽呀?”醜娘的話平靜又平淡。
高恨感慨道:“這次和老過學習天地鉤的運用,既學到了新本領,又讓之前的智識有所應用,我自覺境界有所提高,要不是姨幫我把握住機會,我可是身在寶山而不覺。”
“嗯,人生中機會很多,關鍵還是自己要主動,別人不可能總是想著你,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幫得著你。”
“是的,姨。”
“你心裡不要有其它想法,要謝我的話,就趁著機會多提升自己,把智識本領學會學好,須知昨天所學既可為今天所用,今天所學也可為明天所用,你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我這裡沒事。啊咳!”
“姨,你生病了?”高恨關心地問。
醜娘沒有講話,只和他揮揮手,高恨隻好退出來,內心覺得失望又難受,因為醜娘還是對他冷漠,但他還是不怨她,是自己隻得到卻沒有付出呢,雖然她嘴上說不用自己感謝,但是不是她都習慣了呢!他更加覺得自己必須要好好的回報她、盡快回報她,不然不得安心。
憫生幾天后回來,挎袋空空,人又疲憊又憔悴,和高恨相遇時,都沒有看他,一臉慚愧的樣子,悶著氣叫了聲哥哥, 就從他身邊匆匆而過。
他不自覺地跟著憫生往那一頭去,走不多遠就停了下來,因為他聽到憫生叫了聲媽媽後,就嗚嗚地哭起來。
他看到醜娘走過去,一邊咳嗽一邊憐愛地撫摸他輕拍憫生,他的眼中濕潤了,忍不住別過頭去,多麽好的弟弟!多麽好的姨!
他感動之後,內心苦悶,心想我在這裡進修,學會了本領,境界也上升了,卻有什麽用?不還是什麽也做不到,憫生做不到的事,我也不能做到!我該怎麽報答姨?怎麽讓弟弟信任和開心?他思索無解,隻好又去悶頭苦練,表面看似平靜,內心其實焦躁不安。
他不知道他這樣焦慮,還是受了憫生的影響,有憫生在,他什麽事情都沒有,事情都由憫生包了,但憫生卻不似以前那樣越乾越有勁,一會兒去問候照顧姨,一會兒又樂呵呵地跑過來看自己,變得沉默、複雜,心思重重,有時候會在那頭默默地看著他好一會,才猛的掉過頭去,低下,垂頭喪氣;有時候趁著醜娘不注意時一臉堅毅跑過來,卻都跑著跑著便慢下來,猶豫、搖頭、歎息、轉身,憫生以為他沒看見,其實他全知道,包括憫生和他在一起時讓人揪心的眼神:痛苦而哀傷,他卻只能裝著沒看見,因為他也知道醜娘的咳嗽聲加重了,憫生非常想讓她好起來,卻做不到,所以多麽期望他這個哥哥能夠做到,在憫生眼中,他這個做哥哥的強大、智慧、無所不能,而實際上他一點兒都不比憫生強,也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他越來越慚愧,越來越著急,雖然還在苦練,卻是一點兒章法頭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