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真人講到這裡,神情自然黯淡下來,口中喃喃說道:“我不想往下說了。”高恨雖然正聽得入神,很想聽他詳說真子與假子的決鬥過程,也想到這是他的傷心事,不能強人所難,聽他這麽一說,隻好點頭表示理解。
但過真人緩了一口氣後,還是接著道:“其實後來我找著靈丹了,這是不是你們最想聽的?”
高恨連忙笑道:“老過,你不高興就不要講了,聽你這口氣,靈丹對你來說還是虛的,我們聽與不聽更與靈丹無關。”
“嗯,你說得對,我急怒之下,當場就要去殺我那假子,卻被我大鳥舅死命抱住,責問我道:‘假如是你家老三殺了人家呢?’我雖然聽不進耳,卻又擺脫不了他,隻好和他吼道:‘你放開我,我去追那瘟狗行不行!’”
“那個靈物是一條犬?”高恨又問道。
過真人和他點點頭道:“是一條不簡單的犬。我從它自地下突兀而起咬了我親子一口,到假子殺真子,再到擺脫我那大鳥舅的控制,時間也不長,它就不見了,我連忙去福族人居住地到處尋找,正好他們也被驚動,正三三二二的議論紛紛,見到我凶神惡煞的樣子,俱都回避,更不敢和我搭話,我轉了一圈,遇到正聽幾個族人講說的謝一,徑直上前,問他有沒有看到那隻惡犬,他一臉懵懂的反問我道:‘真的是犬嗎?它是從哪來的呢?’我知道他不會說謊,也不理他,又去外圍尋找,找來找去,就是找不著。正要再去和福孝發作,瞥見前面山腳下一群猴子也在朝這邊眺望,其中的老猴王正和我頻頻招手,我一杆而至,隻將眾猴嚇得到處亂竄,猴王卻不驚慌,伸出爪子來和我向東指了指,我明白過來,趕緊沿著大河追了下去。”
過真人講著講著,發現高恨看了醜娘一眼,和她敬佩地點了點頭,就停下來問他:“你又想到了什麽?”
高恨和他感歎道:“老過啊,我聽著你的事情,想起我姨教過我的道理,印證下來,頗以為然。”
“是什麽道理?”
“一個人無論有多大本領,如果真的無親無朋,孤家寡人,就真不值得敬畏,只有益友多多,或者有好的幫手,辦起事來才能順風順水,比如像你剛才說到的,你本事再大、再氣急,若不是猴王指引,連一隻犬都找不到。”
過真人亦感歎道:“你說得對,有親有朋,如同眾星捧月;無親無朋,其如喪家之犬。話說我當時又因心急,倒騰了二個來回,才見著那犬,它可跑得真快,都已快到大河分岔口了,我正想出杆將它釣起來摔死,卻突然發現它有點奇怪:它又沒有看到我,也不知道我在追它,為什麽一直往前跑、死命的跑、一路頭都不回一下?就想先看看再說,反正它也逃不過我的手掌心。我悄悄地跟著它,看它要去哪裡?幹什麽?因為畢竟它是金某人關照過的、福孝為之守墓三年的靈犬,又因為它從地下出,出來就能認識路,我就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悉地。悉地一開始沿著福德山出發的那條大河跑,在這條河並入一條更大的河流後,仍是沿著河邊跑,如果有急轉彎或者上下太陡峭時,就稍微繞一下路,它仿佛有什麽要緊的事,也仿佛不知疲倦似的,都是不停地跑,沒有一次回頭,渴了就在河邊喝一口水,餓了就往水中一跳,在河邊摸索,找到魚後,叼住上岸,狼吞虎咽吃下,接著跑,竟似越跑精力越足。我這次沒有因為這事的單一而不耐煩,反而平靜下心情,看得津津有味。因為它不停地跑、全速地跑、幾乎不分日夜的跑,不消數日,我在上空都可以看到遠處灰茫茫的海面了,它也終於停了下來。
那個地方沒有什麽奇特,但是面前的景象卻很奇特,大河北邊廣闊的平地上綠樹成蔭、青草茵茵,沒啥說的,只是在河邊,因為是枯水季節,交錯分布著幾處河灘,河灘上只有泥沙、夾雜著石塊,幾乎沒有草,上面竟然有無數個魚屍!身灰體白,體形肥大,尤其是腹部高高隆起,如同臨產的孕婦一樣大腹便便,她們或躺或臥,難得一動,從她們口中不時發出呀呀的呻吟聲能聽出她們非常的痛苦;從她們深漆的眼神中能看出恐懼和期待。它們從哪裡來?為什麽要聚集在這裡?難道在等什麽?悉地為什麽跑到這裡就停下?我心中充滿了疑問,再去看悉地,它也看到了這些魚屍,也上前嗅過,卻沒有多看她們,一路小跑到岸上,轉了二個大圈子,又是到處嗅嗅,還難得汪汪叫了好一陣,這之後它就站在原地,如同石雕的一樣,一動不動,看上去威風又落寞,好像在回憶、好像在思索,又好像在傷感,因為最後它竟然嗚嗚起來,不,是嗚咽起來,它又為什麽傷心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繼續等待,等了很久,它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又回過頭,沿著來時的路跑起來。這次它沒有來時跑得急,但也沒有停止,渴了就喝口水,餓了就跳下河抓魚充饑。到了大河急拐彎處,它沒有朝著福德山的方向去,而是繼續沿著主河朝上遊跑,越跑路越窄、越陡越小,地勢也越高,雖然其它地方都在往熱處過,但它跑的是往大高原的方向,一路還是很冷,特別是上了大高原,天氣變幻莫測,陰晴不定,我還好有風火衣,倒可以忍得,它卻艱難多了,多數時候只有迎風而上,全身的硬毛都被刀一般的風吹得蓬散開來,便是能站住腳都難,它卻依然不懼嚴寒烈風,硬擠著風前行。自從上大高原,那條大河便變成一條小得可憐的小溪,裡面自然沒有魚,它除了有水可以喝,也找不到食物,隻得在小溪邊刨些草莖充饑-那些草往往多是補草,看得出來它在這一方面又是天生懂得。
因為大高原的平地上沒有遮擋,以及風向經常變化,所以它也就看到了我或者嗅出了我,卻也不慌張,繼續跑它的路,我不知道它又要去什麽奇特的地方、還要跑多久?見它不拿我當陌生,忍不住試著喊它:‘悉地,你要去哪裡?’它高興就停下來看我一下,然後繼續趕路,不高興就當未曾聽見,對我不理不睬。我心中推測:它既有靈性,因為我和福孝在一起時間不短,二個人對話時,它也在地下聽到,所以才認我不慌,如此竟覺得它熟悉親切了。
終於有一天,我看到前方天空中有一股輕雲急速飄過,經過一處地方時被映照出祥瑞氣象來,連忙走過去一看,卻是一處熱湖,湖水汩汩流出,湖面上熱氣騰騰,水汽在上方累積彌漫,形成霧靄,面積比湖還大,湖中又有光芒發出,在霧靄中形成了一個大大的金寶蓋。我心想在荒瘠的大高原上,這個地方倒是看上去吉祥,就不知有什麽奇特的地方,去看悉地時,它正伏在地上,全神貫注地盯著湖面,不知道發現了什麽目標,我就也在它後面靜靜地等待,不一會兒,隨著嘩啦一聲水響,一隻碩大的鼠獺躍出湖面,在地上抖抖水,剛要離開,被悉地閃電般地撲上,咬住,喀嚓喀嚓,幾口就吃了下去。我心有所動,繞著湖邊細瞧,就發現了一塊半露出地面的立石,石面上被人刻了圖畫,正是一根釣杆,釣鉤處還有黑白二個孔洞,試著掏挖,竟是真的,而且裡面赫然各藏了一粒靈丹,再以真杆在湖中輕輕一攪,果然水色變渾,卻不是泥沙,正是泡發後變得散碎的靈丹!我明白過來,隻氣得牙癢癢的,恨恨自語道:‘好你個金某人,和我鬥氣呢,寧可將靈丹倒掉,也不肯和我分享!’越想越泄氣,越想越沒勁,灰心之下,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呆呆,於是想到了阿猜阿耍所在,第二次找了過去,在那裡休養,就是這樣。”
“那悉地呢?”高恨問道。
“不知道,我當時沒有心情去管它,後來也想過它,搞不清它是不是帶我到那裡去化解我對金某人的誤會?”過真人回答道。
“照我說,你不該以自己的思想去忖度別人的境界, ”醜娘道:“他如果要拋棄靈丹,只要隨便找個地方,何必跑那麽遠,根據你剛才所講,那個霧海金幢下面的熱湖,正是大河主流的源頭,他把靈丹灑在那裡,乃是希望由更多的生靈均享,豈不是既公正又智慧!”
過真人點頭道:“這一點我當時是沒有想到,但後來卻明白了一個道理,和你所說的差不多,就是一個人在另外一個人面前氣短,不是能力的差距,更是境界的差距。”
“確實是這樣。”
“你好像知道金某人的事不少,和他很熟?”
“我主家見過他一面,但談不上熟悉,甚至和他還有大過節,不過後來主家想通了,因為一個人的境界越高尚,越不可能犯錯誤,所謂有錯誤不過是發現者自己認知錯誤而已。對了,你後來回家了嗎?”
“沒有。”
“為什麽?”
“我累了、厭了、甚至害怕面對生活。”
“就這一方面而言,你還沒有到豁達的境界,你是能人,能人要有改變錯誤的能力,改變局面的能力、改變自己的能力。”
“謝謝提醒!我其實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我聽了阿猜的話來找你,就是想推倒前面的人生、重新再來一次,可是-。”
“可是你還是放不下修仙谷?”
“是的,而且我看得出,我也不入你的眼中,阿猜說得沒錯。”
“誰說的,我不是很想認你為兄?”
“這是有區別的,我雖然勞心,卻不是可以隨便將就的人。好了,睡覺啦,小高恨明天還要學練,這難道不也是你很關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