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憫生忽然大叫起來:“不聽啦,我媽媽累啦。”
把過真人和高恨都嚇了一跳,過真人看看醜娘,又看看高恨,不甘心地問:“正講得好好的,怎麽說不聽就不聽了?”
高恨猜到這肯定是醜娘的主意,也和他道:“憫生不是說了,我姨累了,再說我們還要做事。”原來醜娘回去私下教過憫生,以後再遇到那個事情,不可以在人前大叫大嚷,要找個其它理由說出來才不難為情,又和他約定,如果她在他的手上或其它身上哪裡捏一下掐一下,就是在提醒他她有不方便的事情,所以這一天真難為憫生,過真人無論講得多精彩,他都沒有去聽,一心只在等待醜娘的動靜,等到醜娘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掐,他立刻反應過來,大聲叫停。
過真人隻好作罷,心中卻以為醜娘肯定在提醒高恨和憫生二個做活計,便拉住高恨和他商量:“要不我把阿猜和阿耍弄過來,讓他們幫著做事,我們就可以盡盡興興的講故事?”
“我們能做好!”高恨不悅道。
過真人察言觀色,開導他道:“你是不是還在生阿猜的氣,其實這事也不全怪他,他也莫名其妙呢,他本來真心拿你當自己的子孫輩看,自從你媽媽出事,他就不敢有這個想法了,每每流露,只要能跟著你,做你的仆人也行。”
“誰要他做仆人,我不缺仆人,也不需要仆人!”
“呃,我覺得你和福孝、阿湯一樣,前途不可限量,年輕人,心要寬廣些,他若不是真心喜歡你忠心你,盡可一走了之,從此二不相見,眼不見為清,之所以對你耿耿於懷,還是緣分的緣故,就好比我隻甘心做我子孫後輩的仆人,聽他們差遣,為他們做事找寶,你再好,我卻做不到那樣。”
“你是你,我是我,你那是溺愛,只會害了子女,是不對的!”
“好好,你是我不是,我是說這個意思,主動權在你,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我回去先問問我姨。”高恨不耐煩,說完就走,過真人連忙在他後面補了句:“你和她說,我這樣做不是為了表現,只怕我那小黑找到的消息鳥來了,我就講不成了,事做一半二邊都不爽。”
高恨回去和憫生各自忙活,直到晚上在一起時,才得空和醜娘說起這件事。
醜娘在小氈房裡問他:“你怎麽看?”
“我聽你的,姨。”這句話高恨想了一個下午,嗡聲說出來時心中還是很堵,想哭哭不出、想發泄也沒地方出氣,隻好深深地把頭埋下:媽媽走了也不太久,但從那以後她就沒有再提到過媽媽,非常平靜,好像不是媽媽死了,而是身邊一個很平常的人死了,她現在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每天細致地關心憫生,也享受憫生的孝順服侍,非常溫馨非常滿足,對待自己也像對待身邊一個很平常的人一樣,非常平靜。
他每次都在內心努力說服自己,自己可以不在乎她的關心、她的愛,把以前的一切用媽媽留下的悲傷埋掉,但是每次他看到她和憫生那種母子間的親情,心就特別刺痛,他多麽渴望自己也能像憫生那樣用心的創造母愛並享受母愛,但是媽媽已經死了,永遠地離開了他,他也永遠不能去通過孝順創造母愛從而自己也享受母愛,所以每次他都特別的後悔、心痛和沮喪。
有時候他也會想,有憫生在,自己可以走了,等到再一想,他覺得還是應該平靜留下、承擔起責任,因為她和憫生都有致命之傷,這樣的話,他就要同時承受那種被親情拋棄的痛苦,至於今後怎麽辦?他將會去哪裡?他也茫然。
“先讓他們過來吧,後面可能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不過你先要想想怎麽管好他們。”醜娘也好像深思了一會才說出自己的決定。
高恨這才也抬起頭來道:“我才不會去管他們!”
“不管做什麽事情、不管自己願不願意,心中先要有個計劃。”醜娘批評她道。
“姨又指的是哪方面?”高恨嘀咕道。
“他們二個來住在哪裡?玄龍也不能呆得再久。”
“啊,姨是不是在說,正好讓過真人離開一下,玄龍好脫身?”高恨一興奮,心情便舒暢開來。
玄龍也發聲響應:“不是我這個仆龍無用,我沒有機會啊。”
高恨接它話道:“自從收留了你,你一次表現還沒有,下面看你的了,可別連那二個老家夥也比不上。”
“怎麽可能,實力擺著呢!”
“高恨,今天過真人是不是講到過仁吉派人到福德山幫助阿湯?”醜娘在裡面問。
“是的,姨。”
“他說仁吉是阿湯的弟弟?”
“是的,你當時問老過,他才說的。這個仁吉是誰,姨?”
“還有其它地方提到過他嗎?”
“再沒有了。”
“那個阿湯好像沒有受過教化、也沒有智識?”
“是的,但是他很機靈,還有一件能呼大風沙叫著十方連珠的寶貝。”
“主人、主之長啊,你們說的這二個年輕人我可能認識,而且有一個就是被我那苦主釣走的大玉人兒。”玄龍插話道。
“仁吉?”醜娘失聲道。
“我不知道哪個是哪個。”
“有寶的是阿湯,沒寶的是仁吉。”高恨提醒道。
“那就是。”玄龍斷定道。
“你說清楚些。”醜娘要求它道。
“被我那苦主釣走的就是仁吉。”玄龍肯定道。
“你可確定?”醜娘急問。
“當然,主之長,當年我奉故主之命,二調幫手對付福德山,第一次阿湯曾用打石技戲耍黑白樂兒,第二次阿湯用你說的叫著十方連珠的寶貝打傷過風魔老祖。”
“我問的是仁吉的事!”醜娘不耐煩道。
“主之長啊,我說話是有條理的,剩下仁吉,我之所以能肯定,一是我在昆侖山重華宮和太陽谷都見過他,二是對付風魔老祖時他也在場,和阿湯經常同去圓形山那邊活動,三是我從我那苦主鉤下逃命時,曾倉促一瞥,和我苦主搶玉人兒的就是他。”
“啊,天啦!”
高恨聽著就知道醜娘很著急,又問她道:“姨,這個仁吉是誰?”
“先不要問,也不要和過真人講,仔細聽,看看下面還有沒有他的信息。”醜娘又沒有回答他。
次日是陰天,高恨和憫生仍然各忙事情,又是直到午後才得空,過真人雖然早像猴子一樣,台上台下來回竄了不少趟,倒也沉得住氣,看到高恨和他揮手,才迎上去,見面就問:“怎麽樣啊?”
“我姨說了,你還把羊釣回去吧。”
“怎麽又說起這個事情了?”
“羊少了,事情就少;再說我們這裡又沒有備草料,羊沒法過冬,都得餓死,你等於沒送一樣。”
“這事啊?我就再釣回去,等到春天再釣回來。”
“我們這裡不行,你那裡就行?”
“那邊地形特殊,下面有個大溝,小溪裡的水都是熱的,一年到頭青草茵茵,羊在那裡生活久了,也變精了,天不冷的時候會爬坡上去啃食,天冷了就下去過冬。要不你再回去和你姨說一下?”
“不用,他們二個來可以,做不做仆人我也不在乎,但要做到二點:一是不懶惰;二是不邋遢。”高恨說完上上下下看看過真人。
過真人把身子一挺道:“我現在好多了。”
“嗯,就像那個小雨說的意思,是你們老年人要跟我們年輕人過,不是我們要跟你們過,你們就應該尊重我們的習慣和心意,做到老而輕、老而淨;老而歸、老而收,平且傲,才受歡迎。”
過真人馬上不高興道:“你這話我也不愛聽,你說我們老年人要乾淨勤快,我能理解接受,說什麽不是你們年輕人要和我們老年人過,是我們老年人要和你們年輕人過,顯得我們在央求你們一樣,是嫌棄我們啊?你倒解釋給我聽聽,還有後面那幾個字。”
高恨點頭道:“我這所以這樣講,是因為你和他們二個雖然年紀大,身體比我們年輕人都好,又有本領,就不能拿年輕人的條件把自己當老年人來要求,從而降低自己的格局。至於說老年人要做到老而輕、老而淨、平且傲,輕指的是老年人無論言行思想都要看開些;淨指的是人生病多因為不淨引起,人犯錯誤多因為思想不淨引起,老年人尤其要注意;平就是老年人要心平氣和地面對事情,傲指的是老年人要盡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舉個例子說:每個人的一生都好像在走一段路,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走得熱鬧,有的人走得孤單;有的人走得順當,有的人走得坎坷等等,但不管怎樣,都不能以為快到頭了而放松不自覺、當道作醜,影響其他人通行,只要自己盡力,就是他真的走不動了,總有好心人把他送到盡頭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所以你說他們二個甘作我的仆人,你甘作你子女的仆人,我便不讚成,我自己能走路,要仆人幹什麽?當然如果他們品性優良,能夠和我亦仆亦友,也未嘗不可,但是你那種想法和做法肯定是大錯特錯,還是拿走路作比方,你這就是弄一大盒子,讓子輩在裡面吃好喝好睡好玩好,一路帶到頭,你以為很好,但是他們一點經歷也沒有、一點兒感受也沒有、一點兒智識都沒有、一個朋友都沒有,甚至連路是什麽樣子都不知道,他們這樣的人生道路有意義嗎?他們比白天星、黑天星還不如!所以你如果真正關心他們愛他們,還不如認真教他們識路、記路、行路的智識、方法、勇氣,他們哪怕這一路走得再苦,也還有意義。”
過真人聽得汗都下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不服氣道:“你就是說我們年紀大的人不好,你們年輕人就都好了?”
“肯定不是,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個方面?”
“比如說那個福德山的福陽,”
“你等等,福德山的故事是我姨想聽的,你如果要講,還是做好這件事回來後,我請她過來一起聽。”
“那還不容易,我這就把他們釣過來。”
“還是你過去落實吧,說不定他們喜歡那種懶散的狀態呢,弄過來雙方都不高興。”
“這個,我還要在這邊等小黑的消息呢。”
“你幫我們辦事,我們怎麽會不替你著想?一有消息,我就燃起大煙柱提醒你,再說鳥從天上飛,其它東西都很普遍,就你那風火衣獨特顯眼,它會先看到的。”
“說得是,我就去。”
過真人走後,高恨又耐著性子轉了幾圈才回去,遠遠的卻又招呼憫生攙著醜娘回避,這才發出通知。
他話才一出,只聽洞豁內喀嚓嚓山崩地裂一聲響,眼前一黑,一個龐然大物突兀竄出來,稍微愣了一下,似乎看到世界這麽大這麽亮,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但很快回過神來,又往前衝出,亂撲亂扭,所到之處,石崩樹折,砂塵四起,風影嗖嗖,地面轟鳴,瘋了似的亂撞亂衝。
高恨唯恐它的動靜太大被過真人察覺,連忙發聲製止,哪裡管用!無論他怎麽大喊大叫,就是不能讓玄龍安頓分毫。
高恨沒有辦法,隻好和憫生保護好醜娘,到處躲閃,不知不覺躲進洞豁中,誰想那玄龍瘋著瘋著,說進來就一頭竄了進來,洞內氣息為之一窒,跟著如地震一般,碎石嘩嘩而落,還好它連衝帶撞又朝著光亮竄了出去,沒傷著人,就把三個人嚇得不輕。
那玄龍不知鬧騰了多久,這邊三人膽戰心驚,不敢再發聲,好不容易等它消停下來,高恨忍不住上前要教訓它,它卻又呼的撲上,要和高恨親熱,高恨根本無力抵擋,危急之中,醜娘扔過隨身寶,高恨接過,打開按鈕,對準玄龍全力一擊,這玄龍感覺到神經被刺了一下,這才停下,乖乖地伏在高恨面前。
高恨怒極,上去就是二腳,卻因踢得重了,抱著腳邊蹦邊罵道:“反了你個白眼狼,還忠心良仆,你想幹什麽?又想禍害死我們啦!”
玄龍也不躲閃,不停地搖尾乞憐道:“主人息怒,我是被壓製太久,一旦被釋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啊。”
高恨聽它說得在理,這才逐漸消氣,抱著痛腳道:“和你說過了,輕點、輕點,要是驚動了他怎麽辦?真是不可教化!”
醜娘見局面穩定,由憫生扶過來催道:“你快去,往他的反向。”玄龍唯然,但是折騰半天,天都黑下來了,雖然動靜沒剛才大,卻也聽得出在吭哧吭哧地用力,就是不見起身。
高恨又奇怪問它:“你又想幹什麽?”
它也著急:“主人,我被壓製太久,忘了怎麽飛起來了。”
這下三個更急,卻又都幫不了忙,只能圍著它你一言我一語詢問打氣,無奈它就是不爭氣,身體也漸漸癱瘓下來,無力動彈了。
高恨急中生智,道了聲:“不好,他回來了。”話音剛落,玄龍一個戰栗,身子猛的弓起,射向天空,刹那間不知去向,四周也驟然安靜下來。
高恨三人這才放心,喘息過後,因天已全黑,看不清混亂場面,也不去理會,再回到洞豁中,點起篝火時,果然得熊熊燃燒,於是多添柴火,洞內很快就暖和起來,三人美美地睡了一覺,睡得比往常都香,起得比往常都晚,還是被外面大聲叫喚的過真人吵醒的。
“怎麽這麽早?”高恨起來出去應酬時,仿佛還沒睡夠,揉著眼睛、皺著眉頭問。
過真人態度很好,也很客氣道:“要不是阿猜怕打擾你們休息,昨晚就要過來的,這是怎麽回事?”他又指著凌亂的地面問。
高恨眼睛一掃,不慌不忙道:“噢,昨天我和憫生做好事情,天色已晚,就怕有消息鳥過來,耽誤你的事,急切之間,隻好就地折樹作柴,集石作台,準備隨時燃燒煙柱用的,還沒準備好,天就黑了,這不也沒有耽誤你的事。”
“不錯、不錯,沒事,人我已帶來,回頭讓他們二個收拾。”
他手一揮,身後的阿猜阿耍上前二步,二個肯定認真清洗收拾過,乾乾淨淨,只不過一時不怎麽適應,阿猜顯得拘謹落宕,阿耍弄了個背頭,反而自然些。
高恨一時無主,隻好和過真人道:“老過,說好的二點。”
“勤快、乾淨,我又給你加了條聽話,你就安排他們做事吧,他們做他們的,我們好講故事。”
高恨其實昨晚就想過怎麽應付阿猜阿耍二個,成竹在胸道:“你們今天就先把這裡裡裡外外收拾一下,然後去照看羊群,阿耍,老過說你治食有一套,你要明白第一要乾淨,別讓人看到什麽惡心的地方,一輩子都不再想吃你做的飯。”
阿猜阿耍身份變化,本來心中無主,但是聽到高恨自然地叫過真人老過,過真人也自然地答應時,心中便放寬不少,阿耍連忙答應:“不會的,以前阿猜家請客,只要我治食,誰不讚不絕口?”
過真人在旁瞧著也高興,就等醜娘過來,他好講故事,不想醜娘過來,第一句就是叫住阿猜和阿耍,和他們吩咐道:“這裡是小事,你們二個準備一下,把羊群趕回去,和計頭交差。”
阿猜阿耍面面相覷後,都看著高恨,高恨雖然對醜娘的安排也感到突然,仍和二人道:“聽我姨的。”
醜娘接著道:“天氣已經夠遲,說下雪就下雪,說凍就凍,我們沒有準備草料,隻好抓緊把羊群趕回去。”
“那你們呢?”阿猜疑問道。
“讓你們回去,一是交差,二是和計頭和族人交待清楚,省得我們回去嚕嗦。”
醜娘一說,高恨也恍然大悟,連忙附和。阿猜和阿耍都拎得清,阿耍捅捅阿猜,阿猜正經和他道:“以後主人在,有話直說。”
阿耍隻好咳嗽一聲,看著高恨道:“羊群比來時多多了,時間很緊,天氣又冷,不如請老神仙-”
高恨心中又是一喜,沒想到事情越來越簡單,就不知道過真人肯不肯幫手。
他正在醞釀,過真人先道:“你們主人的事,一句話,不過我也有正事,說走就要走的,你們二個先行, 走一天,第二天早上燃一柱煙,我馬上就釣過去,遠近隨緣。”
幾人心中俱喜,高恨喜笑顏開吩咐:“你們不要耽擱,現在就出發。”
“慢著,計頭到現在沒有派人來點羊,肯定也有意外的事發生,他是正派人,你們回去後-“醜娘話沒說完,阿猜就急著表現道:“放心吧,主之長,我們回去。一定把話說好,把事做好,就等你們回來。”
這邊憫生又和高恨說醜娘身上衣單,高恨當即吩咐二人挑二隻羊宰了,擇肉帶在身邊,燃煙柱時順便烤吃,卻把皮毛小心刮剝留下,回頭自己二人燒石烤乾皮裡,與醜娘當衣避寒。
阿猜阿耍不敢怠慢,過真人也誠心幫忙,不多久就辦成了上路。
“現在可以接著往下講了吧,你們說這是怎麽回事,我求著你們聽故事,還要幫你們做事?”過真人不滿道。
“這是什麽話,大家一起進步,一起快樂不好嗎?再說你是大能人,多做一些、多做一些又怎的了?”高恨也不客氣回道。
“我就是說說,嘿嘿,可是你們還是比那個阿湯差遠了。”
“你指的是哪個方面?”
“他呀,把我耍得團團轉,簡直是有事老過服其勞。剛才阿耍一句話,我就答應,是不是很給你面子?我就是受了阿湯的啟發啊。”
“快說,是怎麽回事?”
“我這就講,但下面一段我是聽阿湯講的,他自己本來還有不少是事後話,所以為了防止混淆,有的地方我再稍微臆斷一下。”
“你說吧,不懂的地方我們會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