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歸說，高恨他們回到曬場不久，他就讓人抬了晚上的口糧過來，和往年召開歡送晚會時一樣豐盛，大眾都吃得很開心，成夫子又揶揄道:“我們能吃上這麽好的飯，都虧了高恨啦。”

　　高恨聽了，口裡含著的湯差點吐出，手上的餅子差點掉落，幾乎要跪下，和成夫子誠惶誠恐道:“夫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成夫子詫異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夫子在，弟子怎麽能擅越！”

　　“哦，我是說笑來著，你不必心慌，要知道這也是你鍛煉口才的機會呢，我也很希望伊麗阿爾泰和更多的人能這樣。”

　　高恨這才安心。

　　接著拔頭和民眾趕到，客氣二句後，整整齊齊安靜而坐，這邊大眾也不好怠慢，吃好飯，收拾完畢，服侍成夫子洗過臉，據他意思也在民眾對面各就各位，二邊人眾都是鴉雀無聲，竟似翹首以盼。

　　高恨見了這陣勢，懊惱不已，很很自掐、內心自警道:“今後絕不輕易做這等出頭之事。”硬著頭皮請求過成夫子，接著前一天所講開始演講起來，內容乃是風魔老祖後段和大妖泥塗泥塗前段，因為玄龍並不知道福德山眾英雄的名字，對於仁吉阿湯，隻稱山上二個少年兄弟;對於福孝謝瑞，隻稱著山下人類首領等等，高恨雖然由過真人口中又知道福孝阿湯謝一等人物形象，但此時仍以玄龍口氣講述，盡管人物越來越多，情節卻越來越精彩，他講著講著就沉浸其中，簡直是聲情並茂活靈活現，大眾也聽得心曠神馳一驚一乍，直到講到風魔老祖破身，他白天早已想好，不往下講海酋利用人類神兵炸開極地冰原、釋放大妖泥塗前來撲滅平地上的那一處人類，停了下來。

　　民眾愣了一陣後，齊聲催促他道:“快往下講啊。”

　　高恨笑道:“沒有了，我也是只聽到這裡。”

　　“啊呀，這下怎麽辦?那個大妖那麽厲害，也不知道那一處人類怎麽樣呢?”

　　“我就知道他們沒有被消滅，那當然是大妖被剪除了，但是具體內容我真的不知道。”

　　民眾再三請求後，都以為他不想多講，要早點休息，好明天趕路去另一處地方遊學，於是齊推拔頭和成夫子請求，要他們再留幾日，反正到哪裡都是乾活這裡又不是沒有活乾。

　　成夫子解釋道:“遊學乃是在遊歷中學習，不是在哪一處住下來留學。”

　　“那就多留幾日再遊唄。”

　　成夫子推脫不開，知道他們心意，隻好先把自己撇開道:“要不讓高恨留下，我們先走?”

　　高恨大驚，誠懇又堅決道:“我留下來也一無可講，你們如果相信我，只要日後我聽到接下去的內容，一定惦記著回來講給你們聽;我自己不能，也當想方設法請人來此代講給你們聽。”

　　民眾的眼睛都盯著他默不發聲，如同雙手抓住他不放一樣，時間似乎停頓下來。

　　拔三忽然道:“我相信他，無論是什麽情況。”

　　燒房裡的幾個人也表態道:“我們只和他相處過一次，但是他做事時專心的樣子、一絲不苟的動作，讓我們印象很深，我們也相信他。”

　　拔頭笑道:“我怎麽不相信他，我也是和你們一樣的心思，想把剩下來的故事內容從他心裡扒出來，但他確實沒有，其實我們要想留下他也有理由，這個故事講不下去，可以講其它故事嘛。”

　　民眾都是眼前一亮，卻聽拔頭接著道:“但我們不能強人所難，因為我們本來是喜歡他，要感謝他的，是吧?”

　　“是的，拔頭，你的意思是?”

　　“大家都喜歡他、相信他，就要相信以後還有機會，讓他準備更多更好的故事，到時候他開開心心的講，我們高高興興的聽，這才是我們心中最美好的願望，是不是?”

　　民眾齊都鼓掌讚同。

　　拔頭又轉向成夫子道:“成夫子啊，祝賀你教出一個好弟子，我們的交情要不要重新開始啊?”

　　“什麽話?繼續。”

　　“有沒有減少啊?”

　　“看你。”

　　“謝謝！回去代我問弟妹好。”

　　“好的，我也幫你留意，但是什麽時候有下文，在他不在我。”成夫子指著高恨道。

　　拔頭哈哈大笑道:“知我者，成夫子也。”

　　來日，拔頭帶人抬了足量的口糧相送，成夫子皺眉道:“怎麽這麽多?”

　　拔頭解釋道:“是按你們來時帶的量補足，又因為下面你們要去的地方是牧區，可能有肉吃有湯喝，主食卻做不好，因此多備點。”

　　成夫子謝了，由他相送很遠，聽他指明方向，再三勸說，他才轉身回去。

　　伊麗問成夫子道:“夫子，我們將去哪裡?有多遠?”

　　成夫子搖頭道:“只知道那一處地方是中心牧區，地方我不知道，人也沒有見過，卻是他聽說我們要遊學，主動和疏勒管事提出邀請我們前往，按照之前的約定，管事這二天也要派人來給我們帶路的。”

　　“既然帶路人沒有到，為什麽不等一等?”

　　“我們此行去哪幾個地方、在哪一處待多久都有計劃的，下一處接待完我們就要出牧，不能耽擱，而且在這裡的味道變了，你們的心野了，我也害怕。”

　　“夫子怕什麽?”

　　“有人吊足了拔頭民眾的胃口，然後說沒故事了，你們又都只會聽不會講，到時候我拿什麽救火?”

　　高恨在一旁聽出夫子有批評之意，就慢下腳步，走到了隊伍後面。

　　不久，烏倫、烏海、阿爾金幾個悄悄地圍到他身邊，邊走邊和他討論起來:“高恨，那個黑小子是不是黑飛人的兒子，因為他們很肖?”“而且他叫山下首領的女兒為媽媽，他媽媽又拿著那根神杖。”“如果是，他爸爸去哪裡了?”

　　高恨看著前面的成夫子，示意他們低聲，然後解釋道:“和我講故事的是事件的旁觀者，而且當時和那一處的人類離得遠，所以有很多地方它既不知道，也就沒能講全。”

　　一旁的人點點頭，又開始議論其它:“風魔老祖、暗象和泥塗哪個厲害?”“海族和人類二邊最強法寶是什麽?”“山下首領的女兒怎麽成了黑飛人的妻子的?”“那個彈土退水的奇人怎麽後來也一直沒有露面?”

　　他們討論的內容越來越多、爭論越來越大、口氣越來越急，竟至面紅耳赤，當又討論到海陸最神法器時，阿爾金大聲道:“自然是黑飛人的神杖，彼一杖如山，太過神奇。”

　　高恨道:“這有什麽神奇的，就如夫子與你的智識境界之比。”

　　阿爾金搖頭道:“不好比，一個可以想象，一個難以想象。”

　　成夫子在前面實在忍不住，將小毛驢一拎，停下來轉身怒斥道:“你們到現在還不收心，一個個聚在後面，忘乎所以，不想遊學了是吧?”

　　大眾這才安靜。

　　“不想走就停下來，上課！”成夫子氣呼呼的道。

　　伊麗和阿爾泰連忙上前扶他下了小毛驢，簡單選了一處地方，又扶他過去坐下，大眾也跟著團團圍定。

　　成夫子先幫大眾清理思想道:“故事是對以往事情的回憶和加工;智識是對以往事情的總結和論斷，一個是千枝萬葉，一個是根本軀乾，誰重誰輕?誰主誰次?又似勞作與學練，二者皆苦，但是一有要求一無要求，一易一難，你們現在已經在避高就下，是不是以為頭頂著大房子、脖子上掛塊餅子、做什麽都沒有興趣、聽聽故事才舒服是吧?”

　　大眾這才醒悟，連忙認錯。

　　伊麗和阿爾泰又帶領大眾念誦誓訓歌畢，請夫子繼續講課。

　　成夫子威嚴地掃視大眾一遍，提問阿爾金道:“你一聽到講故事不是眉飛色舞就是丟了魂似的，我問你，高恨所講故事的背景是什麽?”

　　“背景?什麽背景?”

　　“我在問你！只知道熱鬧，其它什麽都不知道。伊麗，你說。”

　　“夫子，是海陸恩怨導致的海陸之爭吧?”

　　“嗯，就是這個。”

　　“那麽海陸恩怨是怎麽產生的?雖然高恨在講故事前已經說過，但是我們還想聽夫子再分析一下。”

　　“好。生命之間相處，都有恩怨，大小而已、易與不易而已，像阿爾金，最易生恩怨起爭執、再到伊麗和阿爾泰、再如我和拔頭，以下類推，修行越深、境界越高，越不易動怒，而地球上最大的對立主體就是海陸，之所以產生恩怨，責任還在人類，為什麽?人類是地球上最高級生靈，一開始發展也慢也平常，但是因為他能繼承發揚，因此越往後沉澱越多、基礎越厚，直至產生文明，文明對其後來的發展威力巨大，雖然也是由慢到快，但是越往後越快，幾乎一日千裡，一日一樣，迅及巔峰。”

　　“成夫子，巔峰時是什麽樣子?”阿爾金忍不住問。

　　成夫子看著他一一表達道:“那是你做夢也想不到的，要什麽有什麽，想吃什麽吃什麽，想穿什麽穿什麽，可以上天，可以入地，到處宮殿巍峨，雪亮高燈林立，玩的花樣千奇百怪，感官思想渾為一體，讓你目不睱接、廢寢忘食。”

　　“啊！”

　　“還啊！人都不知情、不思親、不思勤、不得清，成怪物、廢物、惰物啦！”

　　“夫子，你慢慢說，究竟是怎麽回事?”阿爾泰請求道。

　　“嗯。”成夫子緩和道:“什麽事情都有因果，文明發展越快越高，都是要有實在的東西去支撐的，越往後需求越大越瘋狂，如果沒有了怎麽辦?阿爾金，你來說說。”

　　阿爾金倒也坦然道:“成夫子，這讓我想到一個人要想吃得好、穿得好、玩得開心，過得舒舒服服風風光光體體面面，手頭又緊，隻好到處去偷去搶去拆去破壞，但是我想歸想，沒有就沒有，不會那樣去做。”

　　大眾都笑。

　　“夫子，是不是人類這樣發展有問題?那應該怎麽發展?”高恨等大眾笑過問夫子道，其他人都被他的問題吸引，靜待夫子解說。

　　成夫子點點頭，換了一個話題問大眾道:“大家都熟悉爬山，爬山要用力，下山要不要用力?”

　　“當然，更要用力，上山容易下山難嘛。”

　　“嗯，大家又都熟悉太陽，太陽上升時要力量，下降時也需要力量，它總是能控制力量，每天溫和沉著上升下降，從不失步，就是陰天看不到它，其實它還是在走它自己的路，它每天都一如既往地工作作息，億萬年如一日，才有地球上的生靈生生不息、生氣盎然，假若它一時狂熱，藐視大道，妄測天高，用盡氣力，呼啦一下衝上去，快是快了，爽是爽了，卻沒有了下降時的力量，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從高處下落，一蹶不振，墜入黑暗，趨於毀滅。”

　　“夫子在比喻人類文明後期衝得太高太快，處於失控狀態、於己有害、終把致命的跟頭栽?”

　　“對， 太陽運行規律是一切生命存在的參照，恰當的文明是尊嚴和慈悲，而不是欲望和無知。當文明發展越高，道德卻越下降，人的身體機能越差，這樣的文明已經很危險了，何況危害生靈和地球生態趨於激烈，這樣的文明絕對是殺雞取卵式的文明！試問你的文明不僅讓自家裡裡外外一團糟、鄰居苦不堪言、自己除了外表新奇，內在卻猶豫、迷茫、頹唐、猥瑣、歇斯底裡時，這樣的文明是得還是失呢?”

　　“夫子，大海洋也有錯，我們陸地上不是也有洪澇旱災嗎?”

　　“既然雨水是均勻的，雨水的足跡遍布也均勻，那就可以理解大海洋的力量，畢竟陸地和海洋一樣廣大，就像誰又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大海洋也不能使陸地上在在處處雨露均勻。所以對於強者而言，不怕失敗衰落、失利沮喪，怕的是得志猖狂、得意忘形，成功者更應該多看看太陽！關於海陸恩怨的形成和文明在發展過程中應該注意什麽都明白了嗎?”

　　“明白了，夫子。”

　　“你們的志向呢?”待大眾一齊背誦過誓訓歌，夫子更引導他們朗誦道:“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泛其身，行不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內，而後作;征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成夫子見大眾思想統一、精神振奮，就發話先趕路後吃飯，大眾自然樂意，走得整齊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