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十裡亭有人。”
“是瓶兒。”
薑離與蕭製天同時下馬,徐徐牽馬過亭。
“瓶兒”一出現,蕭製天心生愉悅,薑離則不由生出緊張。
十裡亭,是洛水村送別離人的最後一站。
薑離並無在世親人,蕭問天也與爹娘約好,此去京城無需送行。
蕭義山對此還十分滿意:“很好,十八少年已長大成人,獨自出遠門,正是當然。”
亭邊楊柳樹,樹葉已開始泛黃,一匹沒有拴繩的小棕馬靜靜矗立著,眨著小眼睛望著亭內的女主人。
亭內,一位青衣少女側影溫婉綽約,長發垂至腰際,腰間扎了一條翠綠的絲帶,手腕上戴著翠綠玉鐲,膚若凝脂眼含秋水,臉蛋兒像半開荷花一樣明豔,柳眉間卻隱隱有些幽憂地坐於石凳上。
聽到腳步聲,少女回眸一撇,正是要等的人。
“喂!薑離你個大騙子!”
少女陡然高聲冒出一句“大騙子”,秀眉一蹙,從石凳上起身。
幸好四周無人,不然引來圍觀。
話音落入蕭製天耳中,依然如春風般溫暖,似蜜糖般甜美。
薑離卻是冷不丁嚇了個哆嗦,忙上前解釋:“瓶兒,我並非有意騙你,實是蕭叔讓我們早日去京城,以免人生地不熟的,所以這才提早一日出發,不信你問天哥兒。”
蕭製天卻擺了擺手,裝作與己無關狀:“反正出門時爹講了,離哥兒處事穩重,在外一切當聽離哥兒安排便是。”
“既是提早一日出發,為何不與我講?”沈靈瓶像是受了極大委屈,竟瞬時忍不住帶起了哭腔。
“這這這......”
薑離支支吾吾,局促得不知所措起來。
這位沈家的掌上明珠獨生女,與薑離、蕭製天三人有著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情誼,一起鑽過山洞,一起下河遊過泳,可是隨著年紀漸漸長大,少女出落得越來越亭亭玉立,薑離發覺似乎不能再那麽無所顧忌。
尤其是當他得知沈靈瓶的爹早已經將她與青雲府的何家指腹為婚,更加不由自主地生分起來。
有些話可說可不說的便不說,有些話想說的不再敢說。
“薑離,你是不是嫌我讀書少,而你們即將進京成為高高在上的進士,所以瞧不上本姑娘不願與我多講話了?”沈靈瓶望著薑離,幽幽又出一問。
蕭製天指了指薑離:“他這個家夥確實讀書有點多。”
又迂回指向自己和沈靈瓶:“好在我們倆都讀書少,嘿嘿。”
“天哥兒你別多嘴,我問薑離呢!”沈靈瓶嗔怪道。
“哦。”
薑離壓根不知如何應付少女情緒,隻得歎了口氣,老實道:“我哪有資格瞧不上你,我只是一介平民之後,從九歲起,我家就只剩下我一個人。能夠僥幸活到現在,全靠眾位鄉親幫襯,這才念了幾年村塾,略微識得幾個漢字。此次進京赴考,原本並非我意,實是盛情難卻。不論將來如何,我也不敢忘了眾鄉親對我的深厚情誼。”
聽著薑離的話,蕭製天默不做聲,下意識握了握配劍,內心暗暗發誓一定要守護好這位救命恩人的兒子,也是自己最重要的好兄弟。
沈靈瓶對薑離的家世艱辛何嘗不清楚,直聽得淚珠兒又浮上了眼眶。
“薑離,我告訴你,別以為就你會讀書,我也讀過《詩經》、《論語》、《孝經》、《孟子》那些書,若不是女兒家不能做官,我也可以和你一樣參加科舉,成為和你一樣的人。”
薑離小聲道:“你那麽冰雪聰明,那是當然的。”
沈靈瓶噗嗤一下,破涕為笑。
倘若別人誇她,她只會當阿諛奉承,或者不懷好意。
但是薑離誇她,她卻十分受用。
“可是你還是騙了我,若不是二狗子告訴我你們今天就要走,我還被你蒙在鼓裡。”
薑離誠懇道:“此事是我不對,那我跟你賠個不是行不行。”
沈靈瓶想了想,回道:“不成,哪有這麽簡單,你得賠我。”
“賠你什麽?我可一文錢沒有......”薑離抬起頭,看向對面那雙溫情脈脈的眼睛,發覺不妥,立刻移開目光看向一旁的小棕馬。
蕭製天見機抖了抖背上的包袱,朝沈靈瓶笑道:“瓶兒,薑離確實沒錢,但我這包袱裡有三百金,你要不要?”
沈靈瓶傲嬌地瞥了蕭製天一眼,又看向薑離:“誰要你那點兒碎銀子,我只要薑離賠我一件事。”
“碎銀子?我的大小姐,咱這包袱裡可是三百金!”
蕭製天驚訝地回了一句,轉念一想,洛水村一直都有傳聞說沈家原是做玉石生意的大商人歸隱田園,盡管沈靈瓶沒親口承認過,看來八成不假。
“瓶兒,你要我做什麽事,只要能辦到的,不論多少件我自然都會替你辦的。”薑離輕聲回道。
“就是,以我們三個這關系,不管你有啥事兒,大可全包在天哥身上給你解決,都不用麻煩離哥兒。”蕭製天跟著拍胸脯回應,末了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瓶兒,我和薑離今日出遠門,若非急事,恐怕還是得等從京城回來再說才好。”
沈靈瓶思索了會兒,忽然笑靨如花,開心道:“好!既是答應了, 到時候可別反悔,不然下次騙人就變成小狗子。”
“一定一定。”
“沒問題。”
沈靈瓶揮了揮小手:“好了,你們可以走了。”
“遵命,大小姐!”
“你也多保重。”
薑離如釋重負,那種縈繞心頭不可名狀的緊張感這才大大消融。
可是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那種讓人受到無形壓力的東西,又偏偏有些依戀。
說不清,道不明。
看著薑離翻身上馬,沈靈瓶一小步一小步跟著走近,小棕馬也跟在沈靈瓶身後一小步一小步走著。
秋光迤邐,鳥雀橫飛。
眼看送別的人就要轉身離開,盡管還會回來,心中的牽掛突然升到了最高。
沈靈瓶輕咬了咬朱唇,取下手腕的青玉鐲,揚起明媚的少女臉龐,伸手將玉鐲遞給薑離:“人家說出門做大事都要有個吉祥物用作祈福,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青玉鐲,我把它贈與你,祝願你在京城能功成名就心想事成!”
“如此貴重,我怎好......”
薑離正要推辭,不料沈靈瓶將玉鐲套在薑離手指上,便迅速後退出幾步,讓他無法還回。
禮物貴重,薑離不敢大意,連忙抓穩。
蕭製天在旁羨慕得無比:“瓶兒,怎麽又只有離哥兒有禮物,那我的吉祥物呢?”
沈靈瓶笑道:“天哥不好意思了,我今天出門匆忙隻帶了這一個,改天等你們金榜題名回來,我讓爹爹送你一百個便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