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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修煉不為長生》第一章 今人踏古道
  九輪朝陽同時升起,如同九隻神鳥縱橫蒼穹,炙烤天地。

  天空高處仿佛有一層透明的氣,阻隔了烈日高溫,使白雲下的凡間八月依然秋風涼瑟。

  兩匹駿馬一黑一白,載著兩位衣著光鮮的白衣少年,自洛水村山前的綠柳小路不急不緩而來,即將踏上風塵古道。

  乘黑馬的少年身材高挺,腰間斜挎著一柄松紋鐵劍,後背上背著個看起來銀錢鼓滿的黑布包袱。

  他的相貌英武硬朗,臉線猶如石削,雙眉濃墨劍直,眸中若有火動。

  “薑離,此行去中州京城路途遙遠,聽聞劫道匪徒眾多,你怕不怕?”蕭製天驅著黑馬,朝同伴朗聲問道。

  騎白馬的少年較為瘦弱,面龐白淨清爽,柳眉彎起,倒略有三分女子氣,一雙眼眸如同深夜明珠,微微一笑道:“怕什麽,有你蕭大俠在,哪個不知死活的匪徒敢來劫道?”

  “哈哈哈!離哥兒,你何時也學會這般嘴角滑溜!”

  薑離又笑了笑。

  他並非奉承自己的夥伴。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蕭製天腰間的配劍,可不是公子哥兒招搖過市的擺設。

  十年前。

  有一位自稱“洛無名”的江湖俠客路過洛水村,因見蕭製天根骨奇佳是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便傳授了他一身江湖武道。

  蕭製天不負所望,三年便有小成。

  練成一套“全真劍法”。

  內勁、外力、劍形、劍勢,劍法四要,悉數掌握。

  只是沒有對手。

  後來,又聽人傳說,江湖第一高手王重陽開悟靈樞,成為世人崇拜的修仙者,仙號——“洛無名”。

  正是先前傳授蕭製天武道的那位。

  名聲驟起時,根本擋不住。

  與修仙者“洛無名”的少許緣分,不僅讓蕭製天風靡全村全縣,導致前來說媒人幾欲踏破門檻,更是傳到了九黎府太守徐高張的耳中,特批蕭製天一個名額,可與眾多貴族子弟一起參加今秋在中州京城舉行的科舉會試。

  會試上榜者,名列大河國進士,可選入官府做官,是凡人最向往的出路。

  一個普通縣,往往十年也難得一個名額。

  十分寶貴。

  可是。

  誰也沒想到。

  蕭製天卻將這個寶貴的名額,讓給了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薑離。

  薑、蕭兩家的牽連,說來話長。

  薑家是土生土長的大田縣洛水村人,家住洛水村小竹林,世代以耕種為生,還傳有一門竹篾的手藝。

  可說是最平凡的清貧人家。

  蕭家則有所不同。

  蕭製天的母親名諱何秀英,原是洛水村村塾何教師的獨生女,長得端正美麗,頗有些女子才藝。

  十九年前,何秀英與路過本村的馬商蕭義山一見鍾情,兩人結為連理,在薑家小竹林旁邊買下一大塊地建了三畝宅院生活,還承包了靠近斷龍山附近的一片荒山坡,改建為“蕭何馬場”。

  今日薑離與蕭製天所乘兩駿,並非蕭何馬場自養的代步馬,而是蕭義山從青龍州樓蘭府花重金購來的千裡馬。

  此處略過不表。

  後來,沒出三年,何秀英與蕭義山生下了兩個兒子,大的叫蕭問天,小的叫蕭製天,祖孫三代同堂,一家人可謂十分美滿。

  不過何秀英的父親何教師福壽淺薄,沒過多久就因病去世,留下二十畝祖傳良田。

  蕭家四口擁有良田、宅院、馬場,大小算是洛水村的一戶富農,就這般相依為命過活,本來也算不錯。

  安寧之時,不幸之神的無聲腳步在走近。

  九年前的夏天,蕭問天與蕭製天兩兄弟跟往常一樣到洛水裡捉螃蟹玩耍,玩得不亦樂乎。

  下起雨時,還不肯走。

  山裡溪,一旦漲水就暴漲。

  蕭家兄弟倆立刻就被大水衝倒。

  當時,薑離的父親恰好在岸邊勞作,立即不顧危險跳水救人,附近還有數個村民也趕忙找繩子一起幫忙。

  只可惜薑父勉強救了蕭製天,並未能救得蕭問天。

  悲劇沒有計劃,從不讓人心理準備。

  薑離的父親與蕭家大兒子,就在那麽短暫半天,雙雙溺亡於突發山洪。

  連屍首都未尋見。

  因洛水連著下遊大江,村民們紛紛猜測,必是激流把屍首衝得杳無影蹤了。

  因此自九歲起,早年喪母的薑離又沒了父親,成為了孤兒。

  而蕭家盡管也痛失一名愛子,好歹二兒子蕭製天被救下來了。

  為報薑家救子之恩,蕭家便把薑離當親生一般,飲食起居照料一概包下。

  不過除了來蕭家吃飯外,薑離日常還是在自家小屋生活,更加習慣自在。

  他婉拒了蕭義山讓他直接搬過去住、或者給他資助添置各種家具用品的好意。

  何秀英哪裡過意得去,自是天天去給薑離打理家務。

  出於這種救命之恩的牽連,以及養育之恩的關系,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薑離與蕭製天就像親兄弟一般親切,甚至比親兄弟還要更親。

  當蕭製天因與修仙者的一點機緣,意外得到徐高張派人送來的科舉薦函,首先想到的就是轉送給薑離。

  以薑離的性格,哪裡肯受。

  百般推辭後,蕭義山忽然講,他有門道可以再弄一張薦函,讓薑離不必擔心,他與蕭製天兩人皆可一同進京赴考。

  將信將疑,等了數日。

  果真,蕭義山又弄了一張。

  薑離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蕭義山只是洛水村的富農,在大田縣都算不上什麽大人物,究竟如何才能拿到州府貴族門閥才能擁有的薦函?

  或許,有錢能使鬼推磨?

  “薑離,你在想什麽?”蕭製天看薑離放慢騎馬速度,有些心不在焉模樣,關心問道。

  “沒什麽,製天你說,憑咱倆那點兒微末得不能再微末的村塾學問,在京城如何能跟天下才子比試?”

  薑離又騎快兩步,跟上蕭製天。

  蕭製天笑道:“說到學問嘛,我當然不行!不過離哥兒你的學問大,夫子都說你是他唯一教不了的學生,你肯定行!”

  薑離暗歎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村塾裡的學問,哪裡上得了台面。

  盡管閑時去夫子家裡多讀了幾本《論語》、《左傳》、《三國志》、《連山》、《歸藏》、《通鑒》等書,還跟陶漆匠學了點繪畫,可要說參加大河國科舉會試,與天下才子較藝,恐怕還差了懸殊。

  此次進京趕考,只因不好推辭蕭家一片誠意,並非是他薑離想來與當世翹楚爭輝。

  薑離既不想出名,也不想爭利,更不奢望成為那些讓世人羨慕的神秘修仙者,去追求什麽虛無縹緲的長生。

  人活著,生死本就是難料之事。

  有的人連十歲都活不到就黯然去世,有的人活二十歲已經名滿天下名垂青史,有的人活了很久卻一事無成周圍熟悉的人都已經不在。

  長生,呵呵。

  薑離有自知之明。

  他只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

  安安心心守著間老屋過著身心自在的日子,他就已經知足了。

  追求太高,摔得會很慘。

  這也是他從《三國志》裡學來的一點點淺薄之見:每一位英雄崛起的代價,是百姓血流成河的殘酷鬥爭。

  蕭製天瞧薑離似乎對科舉有些不自信,好言寬慰道:“離哥兒,其實你不用多想,你估計還不知道,我聽太守派來的信使說了,那京城科舉會試只是走個過場,實際上......是一種把戲。”

  “什麽把戲?”薑離瞪大一雙眼睛,好奇道。

  “不就是各州府貴族門閥進行利益交換、拉攏勢力的把戲唄。

  “但我們有徐高張老頭兒的薦函,你就放一萬個心,考官肯定會給我們一個面子,少說安排一個其他州府縣衙的輔官給我們做。

  “其他州府給我們安排了,九黎府就會同樣給其他州府子弟安排,每個家族每個勢力都是這樣在交換安排,這就叫凡人規則。”

  盡管早就有所猜測,但蕭製天這般言之鑿鑿地說出來,還是讓薑離感到不太舒服。

  “既是科舉,當以才學論高低,咱們考不上就考不上,若朝廷處處任人唯親,大河國豈不是亡國有日?”薑離驀然停下策馬,冷冷道。

  蕭製天也停下,見薑離一臉認真,隻道:“離哥兒你有點危言聳聽了,如今四境安寧國泰民安,怎會亡國。再說凡人俗世從來便是這般庸俗,你我都無可改變。除非咱們去修仙。”

  “除非咱們去修仙”。

  這話一出,薑離忍不住笑出了聲。

  修仙。

  做什麽春秋大夢。

  若說科舉上榜的進士是百裡挑一千裡挑一,那麽修仙者的誕生便是萬裡挑一億裡挑一。

  修仙靠不了裙帶關系,靠不了金錢多寡,得靠天機、緣分,開悟靈樞,才能踏足。

  整個大河國的修仙者,每年傳言多時十來位,少時一個也無聽聞。

  而那些已經成為修仙者的,大都神秘地遠離了俗世,讓人找不到他們的行蹤,聽不到他們的消息。

  比如洛無名,人們只知道他成為了修仙者,卻無人知曉他去了哪裡、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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