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泰,你要老婆不要,要的話,咱倆晌午去試試唄?”
“啥玩意?”
泰昊肩上挑著沉重的糞桶,拿眼斜楞著老夥計鄭六子,面色很是不善。
四更天的夜色,最是黑沉,扁擔上燭火搖曳的燈籠,只能照亮腳下的一方土地。
兩人肩挑扁擔的身影若隱若現,在寂靜無人的長街上,顯得有些陰森。
鄭六子低頭盯著路,很不識趣的繼續悄聲念叨著。
“我可聽說個大事,宮裡有貴人傳下話來。
今天晌午要在大街菜市口,為公主挑選夫君,不論老少美醜,只要是未婚男子都有資格參見。
咱倆正好是老光棍,這條件也符合,沒事跑去試試唄。說不定走了狗運,能被貴人選上呢。”
泰昊嘴角抽了抽,從前邊的糞桶裡抽出長柄糞杓子,作勢要打。
“就咱倆這路貨色,再給肚裡放八個膽,敢有賊心去娶公主?
你特麽拐彎抹角的,轉了一大圈,是想取笑我攢錢娶媳婦的事吧?
你等著,等會我找泡稀的,糞杓立馬塞你嘴裡,賞你一肚子金汁,讓你吃個飽。”
幾滴揚撒的黃水落在街上,鄭六子也不躲,嘿嘿笑著,挑著沉重的糞桶,弓著腰走的很穩當。
“老泰這可怪不著別人笑話你,瞧瞧你自己乾那事,我記著前兩個月,你剛過的五十歲數吧。
身子骨半埋土裡的老漢,還死勁的想娶新媳婦,大家不笑話你笑話誰?
咱們又不是地主老財、達官貴人,就是個走夜路,收臭糞的夜香郎,賤業營生的想那美事幹啥,徒遭人笑話。”
泰昊梗著脖子,一點都不聽勸,語氣生硬的強道。
“我的事你別管,反正我就是要娶媳婦,娶不著媳婦,我、、我死都閉不上眼!”
“好好好,不說了。”鄭六子歎氣道。
兩人都是岐陝國都城的夜香郎,每晚都要挨家挨戶的收集糞液賣錢,彼此是知根知底的老夥計,類似的話,早就說煩了。
泰昊氣哼哼的把糞杓子扔回前面的桶裡,力氣使的有些大,反而濺到自己身上幾滴。
他也沒在意,沉默的挑著糞桶,繼續趕路。
當夜香郎的,就不能怕臭、怕惡心,即使乾活再小心,也總會有些汙穢之物沾到身上,這是份必須要學會忍受的工作。
鄭六子走在前面,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又嘿嘿悶笑幾聲。拿袖子抹了把頭上的汗,稍顯認真的說道。
“我和你說啊,老泰,這次還真不是和你逗悶子。
公主選夫君的事,城門口已經貼上了皇榜,通告四方啦,肯定是真事。”
泰昊不耐煩的說道:“要瞧熱鬧的話,你自己去球,晌午我還要回王老財主家門房乾活呢,沒那個閑空。”
五十歲的老漢想要有娶媳婦的野心,那就得遭罪。
為了攢錢,泰昊一天要乾兩份活,晚上挑糞,白天看大門,偷空還得補覺,確實沒時間。
鄭六子早就猜到他會這麽說,笑呵的問道:“那要是給你三十個大子,這好事你去不去?”
“三十個?”
“沒錯,就是給三十個。”
泰昊心頭一動,也顧不上生悶氣了,連忙說道:“你等我幾步,到底是啥好事,你和我仔細說說。”
鄭六子停下腳步,也不回頭,等泰昊走到身邊,才側眼看著他。
夜香郎和打更夫一樣,都有流傳下來走夜路的規矩,最忌諱回頭看人,容易遇鬼撞邪。
“宮中的貴人明文說啦,此次要為公主廣招佳婿,無論身份貴賤,不拘一格,皆有機會。
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引車賣漿者,甚至是江洋大盜,只要是未曾婚配的,皆在選拔之列。
為了吸引更多的人去菜市口,找人充場面顯得熱鬧,宮中還會補貼花銷,只要去的男子都給發三十個銅板。
這可是幾輩子都不曾出現過的稀奇事,現在全城都在議論著呢,就你天天憋在門房裡,倆耳朵跟塞了驢毛似的。”
泰昊也沒還嘴,有些狐疑的問道:“啥也不用乾,往菜市口一站,就有三十個大子?”
都城裡,一個底層普通勞動力,一天的工錢是七到十個銅板,而且賣苦力掙得都極辛苦。
三十個銅板相當於三、四天的工錢,著實不是一筆小錢。
鄭六子很肯定的點點頭。
“我都找人仔細打聽過了,啥活都沒有,連起哄吆喝的事都不用乾,只要去就給錢。”
泰昊知道老夥計這人雖然愛說玩笑,但辦事還是有譜的,在錢方面從不打馬虎眼,這事肯定是真的。
他頓時笑道:“行啊,那這次還真是好事,值得去跑一趟。六子你仗義哈,還知道想著我。”
鄭六子不在意的擺擺手:“都是老朋友,肯定得記著你。”
“回頭請你喝酒。”泰昊簡單的應著。
他為了攢錢娶媳婦,平時對自己挺摳的,但該有的人情往來,那是不會省,在圈子裡人緣還算不錯。
“喝酒、、”鄭六子咂摸了一下嘴,聊閑的興致又起來了。
他賤嗖嗖的說道:“喝酒可沒啥意思,錢還不如花在女人身上,瀟灑一把呢。
我給你說,東四坊市緊裡頭,新來了個半掩門的,外號叫白羊尾巴。
臉蛋長得雖然普通,可胸前又大又白,往下一扯,謔,能夠到肚臍眼。
雖然太過松軟了點,但搖起來可好看了,和揉白面似得。
我聽郭大頭講,他上個月去過,騎的可美了,就花了二十個銅板,能玩半宿。
柳花街南頭的俏寡婦也不錯,雖然年齡大了點,但會疼人,能使出十八般花樣、、、”
鄭六子絮絮叨叨的講著各種風流韻事。
雖然他也窮的掉檔尿褲,基本沒去過,但特別懂裡面的門道,描述的活靈活現,很是精彩。
大晚上的趕夜路,除了聊天外,想要解悶也沒有其他法子,有鄭六子這個碎嘴搭夥計,也是好事。
泰昊豎著耳朵聽著,也不插嘴。
他覺得鄭六子來當夜香郎,著實是有些虧,要是去說相聲的話,說不定能成個名角兒。
可惜這個世界只有說書先生,是讀書人才能入行的高雅行當。
底層並沒有類似於相聲的藝術形式。
回想起前世的瑣事,泰昊愈發沉默寡言,低著頭匆匆趕路,似乎連耳邊六子的絮叨聲,都漸漸虛無。
三年前,一場莫名的奇遇讓他的魂魄穿越至此界,重生在了這位名叫泰好的夜香郎身上。
兩人名字同音不同字,算是唯一的淵源。
這位四十七歲的大爺,聽說是走夜路不慎遇到了邪祟之事,驚嚇過度,導致重病纏身,才給了他附體重生的機會。
在心理上經歷過一番痛苦迷茫之後,泰昊艱難地適應著新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努力生活著。
三年的時光匆匆流逝,他的生活並沒有任何起色。
除了多兼職了一份門房的活計外,他依然是個夜香郎,每日與惡臭為伍,忍受著世俗的冷眼與嘲諷。
泰昊也曾夢想過擺脫這份卑賤的職業,渴望升官發財,有一番作為。
但是,他不敢。
此界名為曦夢界,是個仙魔妖鬼並存的世界,修行者如過江之鯽,人們是見慣了邪異的。
對待任何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人們都會立刻避而遠之,心裡升起最大的戒備。
未知往往意味著危險,凡俗之人通常的做法,就是燒掉。
只有化成灰的東西,才能讓人感到安心。
泰昊剛來的第一年,內城就有個三歲幼童,因為識文斷字,看的懂文章,就被當成邪異給燒了。
他還去過現場,火裡面黑煙滾滾,哇哇哭的慘嚎聲特別瘮人。
到了最後,也沒人能弄明白,這孩子是生而早慧,還是真的有邪異。
包括泰昊想要娶媳婦的心思,這種稍微有些出格的事情,都會在熟人圈裡引起驚奇的熱議。
現在他在東城仆役中的風評,就是色迷了心竅,人老腰不老的老不正經。
如果他再表現出一些有駁於仆役的見識或言談,那麽等待他的下場,大概率也是被一把火燒掉。
這種殘酷的做法,在曦夢界早已根深蒂固,無論是凡俗之人還是修行者,都對此深信不疑。
泰昊剛開始覺得這種風俗,真是荒謬至極。
直到後來有天晚上,他路過一家人的靈堂,天上打閃,驚了屍體。
穿著壽衣的老爺子推開棺材蓋, 蹦躂著就出了門。嗅到泰昊的氣息後,須發飛舞,追著跑了整三條街,他才被巡夜的救下。
從此泰昊就心悅誠服。
燒的好,燒的該,燒的時候一定要多添把柴。
除了各種邪事外,這三年極端壓抑的生活,泰昊也是活的夠夠的,真是純遭罪。
吃不飽穿不暖,每天累個半死,還要受人白眼,妥妥的牛馬工具人。
按照泰昊前世的性子,說不定會放肆的瘋狂一把,然後痛快的死去,一了百了。
但是一封紅色婚書,給了他活下去的最後希望。
那時的泰昊剛重生沒幾天,總感覺一團溫熱的氣息直灌眉心。
他琢磨一番,稍稍集中精神,就能看到虛空之中,展開一方小小的紅色婚書。
婚書內的錦紋若有若無,若是仔細觀瞧,就會發現上面自成天地,不但雲蒸霞蔚,分有清濁,更有山川河流,萬物眾生,蔚為奇觀。
這寶物並非實體,不知源自何處,似乎是伴隨著泰昊重生而來。寄居在眉心,陪伴在他身邊,成為靈魂深處的一部分。
婚書表面灰撲撲的,靜靜地漂浮在虛空中,似乎沒有任何功用。
但泰昊恍惚中,內心卻有莫名的明悟,這封婚書絕對是舉世無雙的珍寶,只是神物自晦,缺乏出世的契機。
這契機說來簡單,但辦起來卻極難。
泰昊必須遵循古禮,通過正式的明媒正娶,迎娶一位完璧的妻子,完成婚姻大事。
這不僅是對婚書的尊重,更是對這份珍寶所蘊含的神秘力量的喚醒與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