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泰,你負責收這家的糞吧,我去對面那家。”
泰昊的思緒被鄭六子的聲音打斷,他嗯了答應一聲,走到牆角提起了夜香筒。
別管婚書有何神異,自己的來歷有多稀奇,現在的工作就是得收糞。
不收糞就沒錢,沒錢就娶不著媳婦,沒媳婦就得等死。
道理就是這麽簡單。
今天這家,晚上不知道吃的啥,拉的格外的黏,掛在桶壁上晃都晃不下來,只能拿糞杓一點點刮。
泰昊面色如常的乾著手上的活,人的適應能力是極強的,剛開始他可是吐了不少次,三年下來,如今也成了熟練的夜香郎。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要大便,先是用痰盂,之後倒進夜香筒,有的也叫屎塔,上蓋密封。
等待晚上有屎車來收夜香,住戶將夜香筒放在戶外、樓梯口轉角等,夜香郎用擔挑搬落街,倒上屎車,運走。
這一套收糞的程序就算走完了。
兩人沿著街邊,一左一右,等收到街尾時,天邊已經出現了一抹亮色。
夜香郎是不能在白天工作的,容易遭人嫌棄咒罵,所以都是在夜裡收集夜香。
泰昊緊走幾步,趕上等在主街的屎車,將兩個糞桶裡的東西,一口氣都倒了進去。
管事的隨意遞過來八個銅板結帳,笑著閑聊道:“老泰,晌午去菜市口湊熱鬧不?”
泰昊小心的接過銅板,點頭答道:“去啊,我和六子都去。”
他將銅板放進內襟口袋裡,趁機又數了一遍。
今晚挑了八桶糞,一共賺了八個銅板,距離娶媳婦,又踏實的前進了一步。
他曾經聽鄭六子說過,一桶糞,裡外其實能掙五個銅板。
夜香郎得一個銅板,拉車的和管事的一個銅板,糞霸一個銅板,剩下的兩個銅板,得交給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是誰,鄭六子也不知道,只聽說想當糞霸的話,必須得經過上面的同意。
泰昊聽後沒發表意見。
這種人欺壓人的事情,似乎哪裡都不可避免,他只有能力去關心屬於自己的那一枚銅板。
前面拉屎車的,聽到泰昊的話後,回頭說笑道。
“嘿,咱老泰現在小姑娘都不稀罕,這是想去菜市口攀高枝,看上公主了吧?”
泰昊沒好氣的懟道:“我可沒那瞎了心的邪念,我是去賺那三十個大子呢,白給的錢肯定得要。
倒是你拉著屎車,晌午賺不到這錢啦,只能陪驢玩去。”
乾夜香郎的,大部分都沒媳婦,包括拉屎車的,這活計說出去著實是不光彩,媒婆都難張嘴。
拉車的拍拍自己的驢,也心煩賺不到三十個銅板,繼續嘴上不饒人。
“陪驢玩也挺好,一會我就幫它找個紅鬃大母馬,看它能騎進去不。
讓我這夥計也享受享受,攀個高枝。”
這時候,另一條街的夜香郎郭大頭也來了,聽了個尾巴根。
“誰想要享受攀高枝啊?老泰嗎?”
“我說的是驢!”拉車的指著泰昊,樂不可支。
管事的笑了起來,其他夜香郎也哄笑起來,空氣中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泰昊一口痰吐在地上,擼起了袖子:“你奶奶個臭嘴,我看是糞吃少了,得幫你再灌點。”
拉車的見他被說急了,連忙繞著圈的躲,嘴裡也求饒。
“泰哥饒命,錯啦錯啦,不給驢找馬啦。”
老泰年輕時是出了名的能打,雖然只是街頭鬥毆的水準,但被抓住扯把一頓,也是生疼。
管事的站在旁邊看不過眼,出聲勸道:“行啦,別玩鬧啦,天都快亮了,屎車得出發啦。”
鄭六子也勸道:“老泰你和小年輕急啥,都是說笑呢,別閃了腰,晚上還得乾活呢。”
泰昊趁機停下腳步,氣哼哼的就坡下驢。
“今天先饒你一回,下次再敢編排我,非給你嘴撕岔不可。”
他倒是沒怎麽真生氣,早在三年前想娶新媳婦的念頭傳出去後,類似的話早就聽多了。
只是該有的強硬態度必須拿出來,不然別人覺得你軟弱可欺,整天拿這事磋磨人,那就出大事了。
“都是驢惹的禍,老泰你撕它的嘴吧。”
拉車的嬉皮笑臉的應付著,牽著屎車走了。
管事的倒是還想再說兩句。
“老泰,你攢錢到現在,有三兩銀子了不?”
泰昊警惕的看著管事的,嘴裡說的很堅決。
“幹啥?我先說好,這是我存的老婆本,天王老子來了都不外借。”
他每晚挑糞,能賺七到九個銅板,一個月下來,就是二百四十個左右。
當門房的錢稍微少點,一個月是兩錢銀子,也就是兩百個銅板。好在這份工作比較輕松穩定,大半時間都是坐著,能歇歇身體。
這加起來在底層仆役中掙得也不算少啦,一個月有四錢半呢。
其他仆役要是有這錢,去喝酒、耍錢、找窯姐,有的是辦法消磨乾淨。
泰昊則除了必要的花銷外,一個大子都沒浪費,衣服是補丁摞補丁,天天過的和苦行僧似得。
三年下來,他總共攢的有九千七百多個銅板,換算下來,差不到有九兩半多銀子。
距離他的預定目標十兩銀子,已經很接近了。
泰昊早就和媒婆打聽好了,只要有十兩銀子,就能從鄉下娶一個黃花大閨女。
不管男方是啥條件,瞎的傻的都無所謂,只要有十兩銀子就成。
這講的好聽點是彩禮給的多,其實說穿了就是買個女人。
男女之間刨除感情和相貌後,就只剩下錢啦。五十歲的大爺想娶小媳婦,除了這條路外,也沒其它招可想。
管事的都想不到泰昊存的錢有這麽多,說的是個三兩銀子的辦法。
“你天天守錢跟命根似得,我可不借你的。
是給你說個好事,城南陽徐莊我有一個遠房表妹,男人死了三年多啦。
三十七的年紀,長的也秀氣,不顯老,操持家裡家外一把好手,是正經的好人家。
她養的倆女兒最近都嫁出去啦,她也想改嫁呢,只要給三兩銀子,置辦些行頭就答應。
我也是看你老泰為人穩重,不是那種胡搞的人,可以正經過日子,才想著介紹給你呢。”
泰昊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知道管事的是好心,聽這介紹的條件,對於五十歲的老漢來說,絕對是門好親事。
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呢。
但婚書的契機,可是硬性要求。
“這、這算了吧,謝謝管事的好意,不過我就是想娶個新媳婦,除了新媳婦外,其它我真沒興趣。”
管事的皺起了眉頭,繼續勸道。
“三十七的女人,可真不算太老,說不定還能生個一男半女呢。
到時候就算沒孩子,有個小十多歲的老婆伺候著,你也算有個養老送終的不是?不比新媳婦差多少。”
泰昊搖頭道:“真不是孩子的問題,要是單想要個孩子的話,我去找典妻的多好,我是真的就想要個新媳婦!”
典妻也叫雇妻,就是有人將妻子借或租給無子的男人為其生子。
典期一般為3至5年,根據女人的年齡大小定價,很是經濟實惠。
管事的見勸不動,有些生氣,張嘴就罵。
“你他麽的還真是頭老倔驢,等哪天強死算球。
就你那醜臉也不撒泡尿照照,磕磣死個人,這輩子除了瞎子,誰他麽的能瞧上你個老東西?”
泰昊撓撓臉也不吭聲,撇過頭去,全當沒聽見。
他是照過鏡子的,知道泰好這老漢,長的確實醜。
塌鼻梁,歪下巴,眼神渾濁,臉上麻麻賴賴,猶如風乾橘子皮,皮膚松弛下垂,黑黃黑黃的。
加上常年背著沉重的糞桶,體型弓腰塌背,很是有些老態。
除了氣質還算沉穩外,沒有任何可以值得稱道的地方。
也許年輕的時候還沒有這麽醜,但打架太多,鼻梁被砸扁了,下巴也被打歪了,再加上歲月的摧殘,就成了現在這個衰樣。
說他面目可憎、不堪入目, 那絕對已經算得上是委婉。
鄭六子想要給他解圍,上前笑著打岔道。
“管事的,老泰不識趣那就算了,你看介紹給我怎樣,我今年才四十三,年齡合適的很。”
“你?”
管事的斜楞了兩眼:“你那花花樣,得六兩銀子才敢保準。”
六子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您這還真是會說笑,我要是有六兩銀子,我也去找新媳婦了。”
其他人調笑道:“六子,你要有六兩銀子,還娶啥媳婦啊,肯定得換著半掩門的,夜夜當新郎啊。”
“楊二姐那他肯定得多待幾晚,他就稀罕腚大的。”
眾人說說笑笑,胡扯八扯的,泰昊的話題算是過去了。
他舒了口氣,躲到了一邊。
找了個相熟的已婚同行,托他給門房帶話,找人換個班。
安排好晌午的事後,泰昊算是閑下心來,他拄著自己的扁擔,歇口氣,等著一會和大家同去菜市口。
眾人聊著聊著,就說到了公主找夫君的事。
“這公主是哪個公主啊?當今聖上年幼,不是才十二麽?是先皇的公主嗎?”
“這還真沒聽說。”
“你說這事稀奇不稀奇,菜市口那地方老是砍人腦袋,選駙馬還真是頭一次,是不是不太吉利?”
“也沒說是選駙馬啊,不會是外姓公主,或者郡主吧?”
“到時候想辦法瞅兩眼是啥公主唄,看看漂亮不。”
泰昊聽著稀奇,也沒太在意,全當是聽了個好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