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雲還是有些疑惑。

　　“可是我並沒有接觸過屍體。”

　　“這就得從巫山春水的另一個特別之處說起，這種毒藥一旦遇見明火，便會化而為氣，彌漫四周，百步之內皆不能避免。”

　　“真細啊，看來是算準了我們會因為‘血蠅’而焚燒屍體，不過這麽說來，豈不是整個鎮子的人都要遭殃?”

　　令雲依然悠閑的喝著酒，冰雕既然對此種毒藥如此了解，必然早就發現了毒藥的存在，讓自己中毒或許是他的安排，雖然不知道他這麽安排的目的。

　　冰雕繼續解釋道:“並不會，巫山春水隻對習武者有毒性，功力越深厚，後果越嚴重，像你這種，最終會周身軟化，像是一具裝滿水的皮囊，用不出半點氣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名字聽著怪好聽的，效果卻如此恐怖。”

　　“萬事萬物，往往如此，越好聽的毒藥越惡毒恐怖，越好看的女人越薄情狠辣。”

　　“看來也是被妹子傷過的人。”令雲腹誹著。

　　接著問出疑惑:“你應該早就發現不對勁了，為什麽沒有提醒我?”

　　雖然令雲對這番操作感到疑惑，但他並不懷疑玄辰會有什麽不利於自己的陰謀，在組織檔案裡，他們從十三歲開始執行任務，無數次生死與共，是真正可以互相托付後背的搭檔，是超越一切的友情。

　　“因為我想讓你再看看這個江湖的詭譎，哪怕是一具屍體，都不可以憐憫，不可以相信。”冰雕的回答很是嚴肅。

　　接著，冰雕夾起顆花生米送入口中，“其實這些事本用不著我提醒，這些毒藥你比我了解。”

　　“我這不是失憶了嗎。”令雲嬉笑回道，依舊用這個萬能的理由，去解釋一切不合理的地方。

　　“你不只是失憶，你簡直是變了一個人，曾經的你嚴謹，冷靜，而現在，你像是個孩子，像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甚至像是個混混。”

　　冰雕板著臉，把話說得極其嚴肅，像是看穿了真相。

　　“還好不是像個流氓。”令雲在心裡嘀咕著，不過他知道這就是冰雕的風格，所以一點都不慌。

　　甚至問出了一個肉麻且致命的問題，“姑且當我重生了吧，不過我很想知道，你如此為我竭心盡力到底是因為我的身體，還是因為我的靈魂?”

　　這的確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令雲自己經歷過，就在穿越前的那個夜晚，女神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冰雕沒有回應，仿佛真的成了一座冰雕。

　　空氣凝結，陷入沉寂。

　　良久，冰雕終於開口，“重生，也是，如果能忘卻那些事，我想我也會這樣天真無邪，不過既然入了局，你我就注定逃不掉，用不了多久，你也會變。”

　　冰雕說完，令雲沉默了。

　　玄辰的話將氣氛拉到冰點，這五年的痛苦仿佛全部在這一刻凝結，因這一句話而凝結。

　　“你也會變”，是啊，或許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一個孤僻少言，為了求生不擇手段的人，“圍屋”的檔案裡，每一件事都在重新定義著人性的下限，不用親身經歷，單看到那些事，就已經讓人毛骨悚然。

　　穿越，巧合，不世高手，聲名赫赫的組織玄使，在此時，這些天上掉下來的身份不僅沒讓令雲高興，反倒成了壓在他肩頭的巨石，仿佛只需要打個盹，巨石就可以將他壓至萬劫不複，上天的這個安排並不值得欣幸。

　　夜色漸深，西風卷動著樹葉沙沙作響。

　　雨又開始下了起來。

　　最不愛說話的玄辰打破沉默。

　　“那件事已塵封多年，你何必再卷進去?”

　　令雲顯然知道玄辰說的是什麽事，“不搞清楚，我沒法安心。”

　　當那一具具高懸在大殿上的屍體，出現在世人眼前時，即便殺人如麻的組織玄使也為之震顫。

　　組織更是在那個事件中損失一名玄使，這打破了近一百年沒有玄使戰死的記錄。

　　當然，於組織而言，雲大人還活著，記錄還在持續。

　　令雲也很想避而遠之，可所有的巧合都和那件事緊緊聯系在一起，他已經無法置身事外。

　　桌上已是杯盤狼藉。

　　玄辰繼續道:“知與未知就是兩個嵌套的圓，知道的越多，未知的也隨之增多，無知也未必不是好事。”

　　“或許能解開我失憶的原因。”

　　令雲隻好再次使出“失憶”這個萬能理由。

　　其實真正的目的是，自己因那個事件而來，或許也能借著那個事件回去。

　　畢竟自己和小說裡的那些主角不同，自己在過來的那天剛剛收到996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剛剛和心心念念的姑娘表白成功，父母和諧，家庭美滿，貓狗雙全。

　　若不是莫名其妙的穿越，現在他可能是一個攻城獅，事業愛情雙豐收，接下來的歲月裡積累一些財富，然後完全躺平，混吃等死，平平凡凡的過完一生。

　　可天不遂人願，隨著巧合的發生，現在只能在這個陰詭之地掙扎求存，權力與能力就像兩條惡犬，追逐著所有人向頂峰爬去，稍有落後，就會被它們撕咬成皮膚碎片。

　　除開穿越，還有一個原因迫使令雲不得不繼續調查“靈泉寺懸屍案”，那就是繼“換血法”之後，自己總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噩夢，在夢裡遭遇一些不可名狀的東西，這實在讓人奔潰，如果一直持續下去，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也會成為“檔案”裡的“瘋子”。

　　而且更詭異的是，隨著夢境越來越多，他竟然莫名其妙的認識了一種文字，在圍屋的檔案裡，那種文字被稱為“秘文”。

　　令雲見“失憶”並不足以觸動玄辰，好像即便是“嶄新”的自己，他也完全能接受，隻好說出真相。

　　“從靈泉寺回來之後，我老是做噩夢，一直這樣下去會瘋的。”

　　“靈泉寺的事的確古怪。”冰雕展現出體貼細致的一面，“怪不得你在半夜總是發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動靜，其實我一直在關注靈泉寺案，我只是在等你做出決定，如果你不再提起，我也就讓一切永遠塵封，現在既然你想繼續追查，我也就說說我掌握的信息。”

　　“那其實是一個儀式，關乎一位古早傳聞中的神祇‘黃泉’，最早可追溯至《玄水澤書》，書中有一段關於天地衍化的文辭，‘宇宙始之太易，太易者，神之始而未見氣也。太易化而生三道，玄牝，羅浮，混沌。三道化而生七神，慧宿，神燧，燭龍，幽荼，虛蟾，黃泉，微生’。

　　“其中對於黃泉的釋詞是‘眾生之對，無形無本，無情無欲，無厄無怖’，這段話在後世被解讀成各種說法，譬如‘靈魂’，‘彼界’。

　　“其中又有一些頗為邪異的說法，說肉身是個枷鎖，是神附加給人的懲罰，因為有了肉身，人就得承受生老病死，痛苦哀怨，只要擺脫肉生，回歸‘先天’，就能無厄無怖，永生永存。靈泉寺那些僧人所做的，正是一個不知道源於何處的‘離生儀式’，追尋別樣的飛升，可謂是和‘離生樓’的機關術異曲同工。”

　　“長生和力量果然是永恆不滅的話題。”令雲在心中感歎，繼續道，“玄水澤書?我好像有點印象，我在圍屋的檔案裡看到過一些相關記載，但由信息糅雜破碎，我也就沒有深入研究。”

　　“準確來說《玄水澤書》並不是一本書，而是無數塊黑色石質圓盤，其上刻畫著奇怪紋路，傳聞由先古漁民在北境‘玄水大澤’中發現，經後世解密之後，成為以一種特別文字‘秘文’記載的典籍，原物已經不知所在，世間隻流傳著一些殘冊，現世很多東西源自這些殘冊，包括組織改造屍體的‘冥術’，玄家和墨閣的機關術，各種醫學、武學、奇術等。”

　　“原來如此。”令雲簡短回道。

　　聽完玄辰的解釋，令雲心中更是驚厄，“秘文”關乎著很多奇怪的東西，自己偏偏莫名其妙的能看懂秘文，這讓他不禁想到一些奇幻小說中的情節，不可解釋、不可探知的東西貌似正在自己身上萌芽。

　　玄辰繼續道:“其實在靈泉寺之前，我們就已經遇見過很多不可思議的事，其中最凶險的一次是剿滅長鯨幫，本來以為會很輕松，沒想到當我們追進地下室之後，竟然遇見了一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你失憶真是個好事，即便過去了這麽多年， 我現在想起那些東西還是隱隱做嘔。”

　　“哈哈，聽你這麽一說，我突然也覺得失憶的確是個好事。”令雲附和一笑，“不過失憶也不全是好事，比如現在，我也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查起。”

　　令雲岔開了話題，他實在不想提及往事，每每提及往事，就讓他想到自己是個冒牌貨，在欺騙別人的感情。

　　“就從那些‘土伯’查起吧。”冰雕喝了口酒，“根據我的調查，最早發現那些懸屍的是一群香客，隨著流言傳出，又有人陸續去往靈泉寺，其目的都和蕭從父親蕭義一樣，相信了那些傳聞，想追求另一種形式的長生。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蕭義那樣癡迷的信念，有一些半信半疑的人只是把佛龕前的那些‘黃泥塑像’拿回了家，青石鎮就有一個，我們可以先去查查，順便到藥屋把你身上的巫山春水解了。”

　　“也好。”令雲沒有再追問“土伯”是什麽，腦袋裡的信息實在是太多了。

　　“不過，按蕭從的說法，接下來可能有更危險的人物的盯上我們，知道我失憶，功力大退，打算以我為突破口，作為對抗組織的開始。”

　　“無妨，有我。”

　　玄辰喝盡杯中殘酒，安然自若。

　　確實，即便組織的另外六位玄使，這座冰雕也不虛任何人。

　　看著玄辰自信的模樣，令雲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像是迷失在夜色中的孤兒，找到了一堵可以蜷縮的牆壁。

　　屋內燈影搖曳，令雲抬頭看向窗外。

　　窗外秋雨瀟瀟，他的心緒比雨絲更加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