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春節，丹陽城裡的年味越發濃厚，到處都張燈結彩，喜慶的紅與潔白的雪相互交映，格外的好看。

　　街上隨處可見的紅色燈籠高高掛起，小孩穿著新衣服在肆意奔跑玩耍，大人們在兩旁挑選著各式各樣的年貨，就連巷子裡破舊的房子都貼上了紅色的對聯。

　　李司命舉著小顧，貼好最後一張橫批，三人站在門前看著。

　　“四壁家徒三君子”，“一城冬色半城慟”

　　“春風得意”

　　“這對子真的好，不愧是我寫的。”

　　老瘸子鼓著掌誇讚道，對自己寫的對聯很是滿意。

　　李司命和小顧站在一旁，搖著頭，經過大半個月的相處，他已經完全了解這老瘸子的性格，絕對的樂觀，仿佛就沒有什麽事情可以讓他不開心。

　　而小顧這個小女孩，雖然每天嘴上都在不停的抱怨，但卻很成熟，與同齡人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老城，缺少了一些孩童的...天真。

　　坐在院子裡數著這些天來攢下的銅錢，一共只有十四枚，就連出城的乾糧錢都不夠，想要去參軍不知還要攢多久才夠。

　　老瘸子走到一旁坐下，瞥了一眼李司命手裡那仨瓜倆棗。

　　“怎麽，趕著討老婆缺錢啊，一臉愁苦樣。”

　　李司命仰頭看著天空，雪雖早已停了，可寒風依舊，刮在臉上略微有些疼，但能保持清醒。

　　“老爺子，你說出城到另外一座城要多少錢。”

　　老瘸子用拐杖在地上的雪面畫著畫。

　　“嗯，那你這點錢可不夠，除去路上的盤纏，防身的武器你得有吧，到地方了打點關系的錢你得有吧，參軍之前，住客棧的錢你也得有吧。”

　　“要我說啊，你就老實的在這活著不好嗎，雖賺不了什麽大錢，但也比在外遇到不測要好的多吧。”

　　張嘴想說點什麽，卻又說不出來，李司命有些無奈。

　　老瘸子站起身，拐杖敲了敲地板，往屋子裡走去。

　　“呵呵，人呐，真是複雜，總是喜歡去做在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美名其曰是挑戰，卻不知白白送了性命，複雜呐...”

　　小顧也跑到李司命身旁坐下，從懷裡掏出兩顆紙糖，塞了一顆到後者的手上。

　　“別聽這老瘸子瞎說，每天笑呵呵的沒心沒肺，到處瞎叫喚。”

　　“喏，嘗嘗，這紙糖一般人可吃不到哩。”

　　低頭看了眼手心裡的紙糖，內心一暖。

　　“你從哪裡弄來的，這種糖在外面可不便宜。”

　　小顧把糖塞進嘴裡，一邊含糊的說道。

　　“放心吧，這是浣衣坊的掌櫃送給我的，她看我可憐，又和她女兒年齡相仿，經常會送我一些小零嘴。”

　　“你經常給我帶吃的，我也不能小氣吧。”

　　小顧拍著李司命的肩膀，老氣橫秋的說道，李司命拆開糖紙，送進嘴中，從沒體驗過的滋味在口中綻放。

　　“真甜。”

　　黃昏時分，三人再次分別，李司命老瘸子二人走在城西的街道上，隨著臨近月底，出門務工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可祭壇這邊卻沒少什麽人，因為快要完工了，大家都想趕在節前乾完活，好休息一番。

　　街道上的吵鬧聲吸引了眾人的視線，一個婦人跪在工頭的面前苦苦哀求，周圍湊熱鬧的人都圍了上去，李司命本不想去，卻被老瘸子拉過去了。

　　“大人，我求求你了，就讓我進去找一找吧，城裡我都找遍了，萬一就在你們這裡面呢，我那孩子還小，都找一天了，求求你了，就讓我進去找一下吧。”

　　婦人帶著哭腔，拚命的給工頭磕著頭，但卻沒有什麽用。

　　“那可不行，我這到處都是危險的地方，你要是進去死在裡面，那算誰的，再說了，你丟孩子去衙門去找城主府，來我這幹什麽，我還能幫你找不成，走走走，趕緊走，還有你們，都散了，不乾活是不是都不想要工錢了！”

　　“來兩個人，把她給我送到城主府門口，別說我沒幫你，自己報關去吧。”

　　工頭把眾人轟散，又教兩個人把地上的婦人拖走了。

　　這種情況李司命已經見怪不怪了，這幾天城裡動不動就有小孩子失蹤，到處都是找人的家長，城主府門前都已經要擠不下了，至於小顧他則不是太擔心，每天穿梭在巷子裡，又機靈，抓她純屬浪費時間。

　　一轉頭卻發現老瘸子已不在身邊，早就溜到一旁裝樣子準備乾活。

　　隨著眾人散去，李司命也開始乾活，木材早在之前就搬運完了，他現在在老瘸子不遠處，運著磚塊，每天能比之前多一枚銅錢。

　　夜半寅時，矗立的篝火成唯一光亮，工人們領完工錢，基本都開始休息，準備迎接後半夜的重活，由於換了位置，李司命之前休息的位置已經被其他人霸佔，隻好重新尋找。

　　繞著祭壇尋找，地方很大，他過來這麽多天，還沒有好好轉過，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祭壇的背面，這裡並沒有什麽人，就連篝火也只有一個，孤零零的。

　　隨意找了一塊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地方，把雪掃乾淨後躺下看著星空，雖是冬季，但依舊能看到星光點點，漸漸閉起雙眼，準備休息一番。

　　忽然寒風呼嘯，天空中飄起了白雪，李司命睜開眼有些懊惱，這地方沒法繼續睡了，剛坐起身就與冷風撞了個滿懷，但下一刻卻走起眉頭。

　　風中夾雜著哭聲，雖然很細微，但還是被他聽到了，順著風聲尋去，來到祭壇的一座石像的身後，風聲就是從這石像腳下傳出，越靠近，哭鬧聲就越清楚。

　　李司命想都沒想，嘗試推動石像，好在並不是太重，很快就挪開了，而腳下也露出了一個通往地底的石梯，一個密道赫然出現在眼前。

　　經過鬼蜮裡各種奇怪的事情，這種事情已經不能對他產生什麽影響了，但心頭還是感到有些不對勁。

　　祭壇，風中的哭鬧聲，再加上最近城裡失蹤的哪些小孩子，李司命已經知道這祭壇是幹什麽的了，當即就準備下去解救這些孩子。

　　一個拐杖突然出現勾住了他，老瘸子拉著他就往一旁的陰影處走，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見遠處工頭和他的兩個手下走來，手裡還提著兩個昏死過去的孩童。

　　“老大，每天都這樣抓，抓到過年也抓不夠啊。”

　　“那就多找幾家，實在不行就去東城那邊抓。”

　　“這王家也真是的，髒活累活都是我們乾，抓這麽多孩子乾這事，這不是傷天害理嗎。”

　　“行了，要不是他們給的多，我也不想乾，乾完這票就去安梁城，這丹陽城是留不得了，嗯?洞口怎麽開了！”

　　三人看見石像被搬開，趕忙上前，心中頓感不妙，其中一人下去，剩余兩人守著洞口，好在李司命二人趴在地上，又剛好是台階下的陰影處，沒被發現。

　　直到下去那人重新出現在上面。

　　“大哥，沒事，一個都沒少，應該是走之前忘記蓋住了。”

　　“要是被發現了，誰也跑不掉，做事穩當一點，再有下次，你們自己滾。”

　　那工頭臉色有些陰沉，訓了兩句就拎著孩童走進密道。

　　當三人全部下去後，老瘸子拉著李司命就往外跑，回到了東城才停下。

　　李司命有些憤怒的撇開老瘸子的手。

　　“明明知道哪些孩子就在裡面，為什麽攔著我，不去救。”

　　老瘸子卻直徑往破房子的方向走去，沒管停下腳步的李司命。

　　“我可沒說不讓你去救，可救人也要先做好準備，毫無計劃冒失衝動，只能白白送命，你是覺得自己能從哪三個人手裡救下哪些哭鬧的孩童嗎，你自己想想，你有那個實力嗎?”

　　“還是說，你用自己的命去換一群與你不相乾的命，這值得嗎。”

　　李司命低著頭，無力感再次遍布全身，抬頭看向前面的老瘸子，依舊沒有回頭，只是聲音還在繼續。

　　“值得！但你的命，不能這樣隨意糟踐，對你而言，這不值得。”

　　老瘸子回過頭，看著李司命那張充滿複雜的臉，輕聲說道。

　　“所以我們更要做好計劃再行動，傻孩子，活著最重要。”

　　老瘸子的話就如冬季中的一縷春風，吹過李司命，同時也扎進了心底，埋下了一顆種子。

　　李司命點著頭，和老瘸子往回走， 兩人一路上都在回憶祭壇的規模與構造，商量著那個位置適合撤退，且不能大張旗鼓的宣告出去，一定要偷摸進行，因為根本沒人會信他們兩個人的話，還會讓對方知道事情暴露了。

　　天邊漸漸泛白，二人走到一半，覺得還是回去觀察效率高，於是又往回走，乾起了後半夜的活，但主要還是在觀察。

　　待下工往回趕時，二人已經商討出一套可行的計劃，不過只能等到晚上行動，白天那工頭的手下，一直都在祭壇上，不允許他人靠近。

　　待回到家時，天已經徹底亮起，柔和的光線灑滿雪地，一夜的雪把院裡重新裝飾了一番。

　　“小顧，我給你帶了肉包子！”

　　李司命二人並不想這件事告訴小顧，於是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般，故作氣輕松的開門。

　　可院內卻沒見小顧，而麻繩上也沒有洗好的衣物，水桶倒在井邊，地上結著冰，李司命有些詫異，平常這個點，她一般都已經從浣衣坊取完衣物帶回來洗了，在屋內四處尋找，卻也沒見。

　　一股不好的感覺在李司命心底升起，想起昨夜工頭三人的對話，頓感不妙。

　　“老爺子，你再家裡等著，我去浣衣坊看一下小顧在不在。”

　　把肉包子塞進老瘸子手裡，就跑出門去。

　　老瘸子把肉包子放在小院的凳子上，抬頭看著天空許久，雙眼不在渾濁，仔細看去就猶如夜空中的星辰，深不可測，但下一刻就恢復原樣，走出了院門，隻留下肉包在院內淋著雪，和巷子裡漸行漸遠的拐杖聲。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