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無私的灑落人間每個角落,也照亮了大門前的母子,背著竹筐半跪在地上的瘦弱少年,以及面前坐在輪椅上的女子。
女子明眸皓齒,一雙流波轉盼的雙眸,烏雲般的濃發,在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年齡的痕跡,可惜就是兩條腿沒辦法正常行走,只能坐在輪椅上。
“阿媽,你怎麽到外面來了。”
“還好意思問?你自己看看現在多晚了,幹什麽去了,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啊。”
女子用略帶責問的語氣問到,兩隻手指收起,輕輕的敲在了少年的頭上。
李司命沒有躲,任由手指敲在頭上,因為並不痛,笑著解釋道。
“遇到了點意外,不過沒事,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就在你面前呢阿媽,還有,你看。”
說完,就從竹筐裡掏出那株拚命也要拿到的草藥,然後遞給了阿媽。
阿媽看著懷裡依舊翠綠的草藥,又看了眼少了一條袖子暴露在空氣中的手臂,仿佛知道了李司命經歷了什麽,有些心疼的摸了摸瘦弱少年的腦袋。
“回來就好...咳咳...咳。”說罷,有些激動的咳了起來。
李司命趕忙起身,推著阿媽往部落裡走去,邊走邊說著今天一天遇到的各種事情,至於危險的地方,他是一句都沒提。
“阿媽,我今天不僅采了藥,還殺了頭野豬呢,可惜沒辦法整隻拖回來,隻割了幾塊肉,不然咱們過冬都不用愁了,還有,我又遇到那頭驢了,今天回來晚了,都是因為它,差點被它害慘了......”
阿媽一直在認真的聽,沒有打斷李司命,直到他意猶未盡的講完後,有些心疼的握著推著輪椅的手。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往家的位置慢慢走去,月光也不吝嗇的灑滿在回家的道路上。
部落裡的事物和人,也在月光下顯的一切美好,有著剛出完飯出來曬月亮的大叔,有大膽的年輕男人和害羞的年輕女子,有不好好吃飯的毛孩子再被母親追著打,有少女兩兩成對在樹下竊竊私語,有少年成群結隊趴在地上鬥蛐蛐。
當然還有孝子推著慈母走在回家的路上,每當路過,大家都會互相問好,少年也一一回應。
“李司命,這麽晚回家,小心回去你阿媽打你屁股。”
“我阿媽才不會打我屁股。”
“司命這麽才晚回來,是不是去偷看隔壁的哪個漂亮大閨女了啊。”
“我沒有!阿媽別聽他瞎說。”
“你看,司命哥這麽晚才回來,他阿媽都不打他。”
“司命回來啦,要不要一起去我家吃點。”
“不用了,大嬸,你加油!”
“司命哥,救我!!!”
......
簡樸的土房內,一盞油燈照的房裡暖呼呼的,房子不大,中間一個小廳連接著兩個房間,剛好夠住,桌子上擺著一盤青菜,一盤炒肉,母子對坐,吃著碗裡的白米飯,時不時往對方的碗裡夾肉,好不溫馨。
“阿媽,你知道修士是什麽嘛。”
油燈照到阿媽的臉上,端莊的臉龐此刻多了幾分溫柔,下一刻卻又多了幾分思念。
“修士啊,就是像你阿爹那樣勇敢強大的人。”
李司命若有所思的問了一句。
“阿媽,我算不算是勇敢的人啊。”
阿媽卻語重心長的回道。
“司命,你要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保護自己,而不是挑戰危險。”
“知道了,阿媽。”
飯桌上突然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碗筷的碰撞聲......
“阿媽,阿爹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都多少...”
“你是怎麽知道修士的,我應該沒有跟你說過吧。”阿媽打斷了李司命的話問道。
“因為今天有個奇怪的人救...幫了我,他說他是修士,他手裡還能變出火花呢,他還說,成了修士就能飛,如果我成了修士,我就能帶著阿媽飛了,阿媽就可以去城裡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了。”
李司命越說越激動,眼神明亮,充滿了期待,阿媽則是滿眼溫柔的看著他。
“阿媽不需要去城裡買東西,也不需要你成為修士,阿媽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長大,看著你找個喜歡的姑娘成家,然後再生個大胖小子。”
“司命,你要時刻記得,有多大的能力,就做多大的事,力所能及就好,像我們普普通通的過一輩子,就挺好的。”
“那要是事情超過了自己的能力,但又一定要做,怎麽辦呢?”
“所以,力所能及就好了呀,剩下的,交給天意。”
阿媽給李司命夾了塊肉,隨後又用筷子另一頭敲了他的頭,溫柔的笑道。
“一天到晚就胡思亂想,快吃飯。”
沒一會,桌上就剩下兩個乾淨的碗和半盤肉,李司命熟練的收拾好碗筷後,把半盤肉放進桶裡,在把水桶吊進井裡,天氣不熱,這樣就可以保存沒吃完的剩菜。
收拾完後,李司命推著阿媽來到院子裡,然後並排坐在旁邊的台階上,母子二人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星空,這是這麽多年來,不曾變過的飯後活動。
秋夜的星空,格外明亮與璀璨,深邃的天幕上,星星圍繞著月亮,仿佛在與其述說著古老的故事,偶爾還有一兩顆俏皮的星星一閃一閃,突顯自己的與眾不同。
突然,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如同天空的短暫裂痕,為這片寧靜的夜空增添了一抹驚豔。
“阿媽,是流星,快許願!”李司命大喊一聲,閉著眼就許起了願,耳邊傳來阿媽的願望卻聽的他耳根紅紅的。
“希望我們家司命,平平安安的長大成人,再遇到自己喜歡的人相伴終生。”
“阿媽...”
“怎麽啦,害羞啦,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說的嘛,你要娶一個和阿媽一樣漂亮的回家呢。”
“都是小時候亂說的,也就阿媽你老掛在嘴邊,我還說過要和阿爹一起打獵,變成和阿爹一樣厲害的人呢,結果呢...都是小時候亂講的胡話而已。”
流星轉瞬即逝,夜空再次回歸寧靜,流星好似帶走了俏皮的星星,璀璨的天空這一刻像是定格般的靜止不動了。
只有月光還在散發著光輝,照耀著周圍的星星。
坐在輪椅上的阿媽摸著自己的雙腿,轉頭看向李司命。
“你還在怨你阿爹嘛。”
李司命沒有轉頭,仰著脖子看著星空,“沒有,只是覺得阿媽這些年太辛苦了。”
“你阿爹不僅是你阿爹,還是部落裡最強大的勇士,所以,有些事情,只有能力大的人才能去,如果他害怕了不敢去了,就不會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我也會看不起他,但我們都知道,他不會害怕,所以我們不可以抱怨,這麽多年,我們沒有他,不都挺過來了嘛。”
李司命轉頭看向阿媽的雙腿,陷入了回憶。
那是他阿爹離開部落第二年的深冬,大雪如羽毛般大,不要錢似得拚命的從空中往下撒,寒風也在空中呼嘯,家家戶戶基本都緊閉門窗,絕不出戶。
而李司命他們娘兩因為秋天的準備不夠充分,家裡除了米已經沒有什麽能吃的了,鄰居們給予的幫助,也基本見底,這樣下去,大概率是熬不過去的。
“司命,你要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不能出去,知道嗎。”
“阿媽,你要去哪裡啊。”
“阿媽出門一趟,很快就回來的,你要聽話,不能出去。”
他隻記得那年,風很大,雪很厚,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阿媽很快就消失在視野裡,他也很聽話的沒有出去。
八歲的李司命坐在門後,聽著外面呼嘯的冷風,透過門縫,卻什麽都看不見,只能等待,期盼著阿媽早點回來。
可是天色漸漸暗下來,也沒看見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外,內心越來越著急,直到天空完全暗了下來,阿媽也沒有回來。
李司命也顧不得阿媽的叮囑,打開門就要往外走,可一開門,大風就刮的他摔了一跤,爬起來,踉踉蹌蹌的扶著門往外走。
雪下了好幾天,積雪早就高過八歲小孩的下半身,李司命只能一邊扒拉雪,一邊往前走,通紅的小手挖著雪,表情堅定的往外走。
突然一股大風刮過,又一屁股坐到了雪裡,好在大風刮開了鄰居家的門,鄰居趕忙出來關門,恰巧看見了這一幕,大喊道。
“小司命,大雪天的,你一個人出來幹什麽,你娘呢。”
“我阿媽出門一直沒回來,我要去找我阿媽。”
兩人的對話很大聲,下一刻,只要能聽到的人家都紛紛開了門,一個暴脾氣的大叔走到李司命的跟前罵道。
“你真跟你爹一樣,強種一個,這麽大雪,你不知道敲門叫我們啊,一個小屁孩,真是不怕死在外面,給老子滾回去!”
“不回,我要去找我阿媽!”
“你找個屁,趕緊滾回去!”
大叔說罷就大聲吆喝起來,隨後整個部落的男人全都拿著火把出去了,李司命也被一個婦人抱回了家。
沒過多久,李司命的阿媽就被眾人找到了,暈倒在了詭森的外圍,懷裡緊緊抱著一兜子的野菜,手裡也緊緊的捏著兩隻野兔的耳朵。
好在眾人搶救及時,命是撿回來了,就是落下了咳疾,且雙腿在雪裡埋太久了,凍壞了,沒有辦法再繼續走路,只能坐著輪椅行動了。
“司命,司命...你聽到了沒。”一陣呼喚打斷了李司命的回憶。
“嗯,我知道了阿媽,我會把今年過冬的食物準備好的,放心吧阿媽。”說完就露出一個自認為很帥的表情,逗的阿媽哭笑不得。
阿媽雙手捧著李司命的臉頰,額頭抵著額頭,輕聲說道。
“很快,我相信你阿爹很快就會回來的,因為他是你阿爹,是部落裡最強大的勇士。”
阿媽笑了起來,這一刻,似乎月亮都自慚形穢般的暗了下來。
“有些晚了,送我回去吧。”
李司命推著阿媽回到了房間,點好燈,準備扶著阿媽上床。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想再坐會,你也早點休息。”
李司命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回到院子裡又坐了下來,房間裡,阿媽則是拿出了針線,開始修補那件斷了袖的衣服。
直到房間的燈滅了,李司命還坐在院子裡,呆呆的看著門外。
不知是不是盯了太久了,感覺眼睛有點乾澀,揉了揉,再睜開,院門外憑空出現了一個身材精壯的男人,乾淨利落的短發,堅毅的臉龐,露出一臉開朗的笑容。
“司命,你要知道,你的家,是整個部落。”
下一刻,月光下的門前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坐在院子裡傻笑的少年,一陣秋風刮過,吹起了他額前的碎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