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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炎間之物語》序章3 生於黑夜
  新歷1350年。

  菲雫的故事始於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連菲雫自己也記不清那段模糊的記憶了。但是菲雫仍記得自己的童年,那是這漫漫長夜唯一能給予自己慰藉的東西。那些年的天空還有陽光,陽光裡有和煦的微風,微風中夾著飄零的粉色花瓣,花瓣帶來清香,又帶走母親輕哼的搖籃曲飄向天空。菲雫真的很愛這首搖籃曲,曲子裡的每一個音符都蘊藏著生機,每一個音節都帶來鳥語花香。

  可是後來事情變了。弟弟的出生帶走了母親本就孱弱的生命,幾年後整個人類社會也迎來了一次足以顛覆一切的變故。黑死病在短短三年之內席卷了整片歐拉大陸。伴隨著烈性傳染病到來的,是即將延續百年的饑荒。

  菲雫記得父親挨家挨戶求米的背影,記得樹皮與草根的苦味,記得懷中熟睡的弟弟輕輕的體重。但她不記得父親是怎麽走的了,好像是餓死的,又好像是病死的,又好像只是離開了自己而已。於是菲她著弟弟小小的手,祈求每一個活著的人施以援手。可那些人看著自己和弟弟的眼光像是惡狼盯上了綿羊,看的菲雫不寒而栗,拉著弟弟轉身就走。

  盡管如此,菲雫沒有放棄活下去的希望。菲雫常常哼著母親曾唱過的那首搖籃曲,看著弟弟熟睡,眼睛裡充滿溫柔。現實教會了她偽裝和堅強,但她的心裡始終留著一片似水的溫柔,那是為自己唯一的親人留下的。

  菲雫一天裡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餓著肚子的。但是她從來不表現出來,因為她知道弟弟也很餓,雖然弟弟也從不表現出來。所以她很擔心,如果弟弟餓極了卻不說,那自己怎麽知道呢?菲雫不止一次夢見弟弟餓死在睡夢中,每一次自己都在如墨般漆黑的夢裡哭的撕心裂肺,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確認弟弟的呼吸。

  在菲雫的記憶裡,每個鎮子上後來都多出了兩個屠宰場和幾個屠戶。但那個時候已經沒有豬可以殺了,屠宰場也不是用來殺豬的。易子而食對菲雫來說不只是一個成語,而是一段活生生的現實。家裡人多的人家那時會把老人孩子送去屠宰場,然後拎上兩串肉帶回去。

  菲雫護著弟弟離他們遠遠的,下水道裡還可以抓到幾隻老鼠果腹,她不會招惹他們,也不會允許他們來招惹自己和弟弟。那些人想吃了自己和弟弟,菲雫心裡清楚。

  人的心裡如果沒有盼頭那就活不下去了。對菲雫來說,那個盼頭就是弟弟。如果自己死了,弟弟多半也活不久。所以菲雫會拿起刀子凶狠的指著那些不懷好意的來犯者,像隻護著犢子的瘦弱母獅。

  菲雫明白自己必須一直是這個叢林法則下最凶狠的那頭母獅才行,可她不知道一隻孤零零拖著崽的母獅是沒法在叢林裡長久地活下去的。

  弟弟離開的那個夜晚和其他無數個夜晚一樣平常,寒冷而無光,平常到菲雫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那麽不真實,好像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很久很久的噩夢,清醒以後會長舒一口氣,還好只是個夢。

  是個夢就好了。

  其實菲雫的心裡早就有準備。弟弟本身是難產兒,從出生以後就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但是當手中的那隻小手滑落,看到弟弟毫無征兆的倒在路邊時,菲雫心裡仍像有什麽東西突然斷了,就好像你明知你最愛惜的那把吉他的弦已經鏽了,你也每天都有精心保養,可有一天它還是突然就斷了,就靜靜的放在那裡,突然啪的一聲,斷了。

  她跪在弟弟身邊,雙手懸在空中束手無措。全都怪自己,明明已經三天沒吃過東西了,明明知道弟弟已經快要不行了,還想著今晚能趕到前面的森林裡找些果子吃。可如果不拉著弟弟一起往森林裡走又會怎樣呢,多半弟弟也會在這個寒夜裡餓死吧。菲雫顫抖著將手伸向弟弟的人中,她不知道弟弟要是死了自己應該怎麽辦。還有氣。有氣就說明還沒死。菲雫強迫著自己的大腦思考。

  周圍還有幾戶人家,也許能幫到自己。菲雫覺得自己不該這麽做,災難已經持續了好些年,從來沒有人幫助過自己和弟弟。可她還是緩緩向一戶人家走去,用力叩響那扇破舊的木門。菲雫不知道自己喊得有多大聲,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喊了些什麽,她隻記得自己用了全身的力氣哭著求裡面的人開門。沒有任何回應。也許裡面早就絕戶了。沒關系,還有別的人家。菲雫轉而向下一戶走去。

  可是一連幾戶都沒有人回應,菲雫有些慌了。她加快自己的腳步往前走去,就這麽一直走著,走到自己已經隱約感受不到雙腳的存在,走到自己大腦昏沉,眼皮也開始打架。我是在幹嘛呢。菲雫不知道,她隻記得自己必須往前走,否則會有她承受不了的事情發生。但是是什麽呢。菲雫實在是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就算了吧,不如就這麽放棄對雙腿的控制,就這麽倒在這裡,好好睡上一覺。會有人發現自己,然後把自己送回家,等起床的時候一切都會好起來,什麽都不會發生。

  菲雫簡直就快要說服自己了,她感覺好像掉進了一片深邃的海裡,海水像母親一般溫柔的包裹住自己。自己就這麽靜靜的向下沉溺,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

  可是海底好像有什麽東西。

  菲雫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那是什麽。越來越近了。好像是一個人。菲雫看著他的樣貌感覺似曾相識。

  是誰呢。

  自己好像有一個。。。弟弟!菲雫猛地驚醒,渾身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弟弟!菲雫扭頭向身後飛奔。自己離的太遠了。菲雫隻覺得渾身好像都不受自己掌控了一般,耳邊傳來嗡鳴的聲音警告著她身體已經逼至極限,全身的肌肉都向大腦發出崩潰的抗議,可是她管不了那麽多了,她想起了那件自己不能承受的事情。萬幸,菲雫還依稀記得來時的路。此刻菲雫隻覺得眼前發黑,喉嚨處傳來腥甜的味道,胸口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吐出來了。不能停,停下的話可能就沒法再動起來了。

  菲雫已經想不起來自己那個夜裡究竟跑了多久,但在終點處看到的景象,菲雫這輩子也忘不了。弟弟仍然躺在原來的地方,但是下半身已經全然不知蹤影,隻留下一地漆黑的血跡,和兩個正拿著柴刀狠狠砍著弟弟上身的赤膊男人。

  菲雫隻覺得一口濃厚的鮮血從她的喉嚨中噴湧出來,同時自己尖叫著向那兩個男人撲去。其中一個男人順勢一腳踢來,菲雫頓時隻覺天旋地轉,撲倒在地上。她不記得自己挨了多少腳,隻記得自己發瘋一般抓咬著那兩個禽獸,狠狠的抱著弟弟往外拉著。可是那兩個男人手上的柴刀動作不停,菲雫隻感到自己背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然後竟然生生抱著弟弟的腦袋被踢飛了出去。

  他們把弟弟的頭砍了下來。菲雫怔怔的抱著弟弟的頭顱臥在沙土裡,大腦至今仍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周圍的人戶不是應該都死絕了嗎?自己那麽苦苦的哀求不也沒有一個人回應嗎?是因為自己叩門的力氣太重吵到了他們嗎?自己可以道歉啊,自己可以跪下來求他們不要生氣,她只是想喊起自己的弟弟,他今年才7歲,他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見過,他甚至連一頓飽飯的滋味是什麽樣都不知道。他本應該和其它小孩一樣,在晚上吃上一頓飽飯,睡在柔軟的大床上,有疼愛他的父母為他讀睡前故事,有關心他的姐姐睡在身邊,笑眯眯的揉著他肉肉的臉頰。

  這一切都不合理。

  菲雫看著那兩個男人緩緩向自己走來。

  “小姑娘,你別怨我們,這世道誰活著都不容易。”

  “是啊,小姑娘,這小夥子躺在路邊已經很久了,已經死掉了已經。我們都不是壞人,但是這年頭你也曉得,我家裡最小的那個,前些天,也送去下邊的屠宰。。。”男人話說了一半,似乎也說不下去了,把頭扭向一邊。

  “唉”另一個男人歎了口氣。

  菲雫看著他們緩緩停在自己面前。她的大腦已經沒有辦法運作了,耳朵除了嗡鳴聲什麽也聽不見。她只能看見他們的手裡提著弟弟的殘肢,另一隻手裡的柴刀還在緩緩滴著弟弟的血。血。這些人會殺了自己,然後分屍,分成大小不等的肉塊,放進鍋裡。快逃!菲雫緊緊抱著弟弟的頭顱,坐在地上向後發瘋般退著。眼見那兩個男人沒有追過來的意思,菲雫狠狠抓起一把沙土向兩人揚去,轉身向後發瘋般跑了起來。

  快逃,快逃!

  菲雫抱著弟弟的頭顱,雙腿機械的往前邁著。她全身所有的觸感都集中在胸口,弟弟的頭顱還散發著余溫,好像只要自己緊緊抱住,弟弟就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前方的道路愈發漆黑,菲雫不知道是月光又暗了一些,還是自己的雙眼逐漸失明。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必須往前跑,好像不停下來的話剛剛發生的一切就只是一場噩夢。直到她的小腿被什麽東西狠狠的絆了一下,向前重重的栽倒,徹底昏死過去。

  菲雫醒來的時候隻覺得頭疼欲裂。視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憑觸感她覺得自己好像躺在一張柔軟的天鵝絨床上。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渾身都酸痛難忍。好在現在算是醒了過來。

  菲雫長舒了一口氣,翻身想抱一抱身邊的弟弟。什麽也沒有。她猛地坐了起來,昏迷前發生的事情一點點重現在她腦中。弟弟。她記得自己好像抱著他逃了出來。

  烏金木房門被緩緩地推開,一個身形高挑滿頭白發的男人出現在門口的陰影中。

  “醒了嗎。”男人語氣平淡,好像只是一個普通的管家在一個普通的日子例行來喊自己的大小姐起床。

  “我弟弟呢?”菲雫急切的問。

  男人沉默了片刻。

  “先起來吃些東西吧。”男人的語氣依舊平淡,沒有給菲雫再問的機會,轉身離去。

  “等等。”菲雫忙從床上下來,追上男人的腳步。

  走廊的光線很暗,兩邊牆上嵌著油燈,一扇窗戶也沒有。菲雫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眼前的男人,但男人似乎不怎麽想搭理她,隻沉默地走著。菲雫跟著他下了樓梯,眼前是一張菲雫從未見過的長桌,桌上點著蠟燭,擺著菲雫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美食。

  盡管菲雫還有一肚子的問題,但沒人能經住燒雞和牛排的誘惑,更不用說是她這樣的餓鬼。幾乎不等男人允許,她便撲倒在那一桌的美食前面。牛排烤的實在是嫩,菲雫覺得自己的每一口咬下去都像是沒有阻力,熱油從牛肉中擠出,香氣四溢。就著生菜和牛奶,菲雫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如此幸福過,這天地間似乎只剩下眼前這一桌美食。男人就靜靜的站在她身後,沉默的像一尊雕像,好像他真的就只是眼前這個大快朵頤的女孩的一名普通管家而已。

  菲雫吃了好久,直到自己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肚皮也鼓得像個小皮球。這頓吃的真的很爽,她覺得弟弟也應該來好好嘗一嘗這頓珍饈,不過自己在那張大床上躺了那麽久,弟弟說不定已經吃過了,現在說不定在這個大城堡的某個房間呼呼大睡吧。

  想到這菲雫不禁笑了出來。在她的印象裡,弟弟睡著的樣子像是一隻順馴的小貓,有時還會咂嘴。說起來,還沒有好好感謝身後這位不知名的先生,為自己和弟弟提供了這樣的美食和住所。想到這兒,菲雫跳下椅子向身後那位不知名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你先不必急著感謝我,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男人的語氣依舊平淡,像一台機器人管家。不過菲雫倒是從這波瀾不驚的語氣中聽出一絲穩重,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那個,您好,感謝您收留了我和弟弟。”菲雫怯怯的說,在享受了這樣一頓美食以後,菲雫有些害怕自己的語氣惹惱面前的男人,失去他的庇護。

  “我想知道,我的弟弟現在在哪裡。”菲雫見男人沒有回應,怯生生地問道。

  “這個問題稍後再談。下一個問題。”

  也許弟弟現在在酣睡吧。也是,現在過去找他的話可是擾了弟弟美夢。

  “呃,請問,這裡是?”

  “我的城堡。在歐拉森林的深處。”

  “哦哦好的,謝謝您。。。”菲雫明顯不善於跟人打交道,她現在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剛從原始森林裡逃逸出來的衣不蔽體的野蠻人,試圖跟這個社會頂流的成功人士溝通。還好這個成功人士還算好說話,沒有說出來一些誰也聽不懂的專業名詞。那樣的話自己的狒狒大腦估計會直接短路。

  “那個,那個。。。我還想問一下,您是。。。”話剛說出來,菲雫就想給自己一巴掌。城堡的主人還沒問自己的身份,自己這位客人倒先盤問起主人來。

  “我的名字叫撒督斯。我曾是。。。”男人停頓了一下,“那不重要。你如果以後留在這裡,可以叫我先生,老師,或者主人。隨你的便。”

  “啊。。。好。。。好的。。。撒督斯先生。”菲雫有些口吃。先生和老師她都可以理解,但是主人是不是。。。

  “我。。。我沒問題了,先生。請問可以帶我看看我的弟弟嗎。”

  其實菲雫還有問題想問,就算假設撒督斯先生性格陰暗孤僻,這所城堡的光線也著實太暗了一些吧。而且撒督斯先生家裡怎麽會有這麽豐盛的美食,就算他家境優渥,如今這世道那一桌美食的確超出了菲雫的理解。不過這樣問也太不禮貌了,菲雫雖然沒想好要不要和弟弟留下來,但也著實很怕眼前的男人攆走他們。更何況眼下有比這些都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弟弟。就算他此刻正在呼呼大睡,菲雫也想立刻過去,就這麽靜靜的守護在他的身邊。

  撒督斯緩緩吐了一口氣。“我帶你過去,但你得保證自己的情緒。”

  情緒?什麽情緒?菲雫不太懂了,但還是皺著眉遲疑的點了點頭。好像。。。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菲雫在腦子裡思索最後的回憶。自己抱著弟弟,往前沒命的跑。不記得為什麽了。

  撒督斯看了她兩秒,眼神沒有絲毫的波動。

  “跟我走吧。”撒督斯轉身向樓上走去。菲雫趕忙跟上。她皺著眉苦苦想揪起記憶的片段,隻覺得沒走幾步路就停了下來。“你的弟弟。。。就在這間房間裡。”撒督斯側身退了一步,示意她自己開門。

  開。。。門。。。菲雫顫抖著把手放在門把上。要開嗎。。。菲雫看著門把手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不對,不對。有什麽事情搞錯了。菲雫突然有些不想打開這扇華麗的烏金木房門。她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不用開門,不用去打擾弟弟美夢。弟弟睡醒了就會自己跑出來,鬧著要找姐姐。然後撒督斯先生會皺起眉頭嚴厲的批評他,讓他不要大聲喧嘩,因為那樣跟這間城堡的氣氛很不相符。然後自己會趕忙跑過來護住弟弟,向撒督斯先生賠禮道歉,請求他的原諒。撒督斯先生會皺著眉頭歎一口氣,但一定不會深究。他雖然看起來不好親近,可不還是救下了自己和弟弟。

  然後呢,然後自己會笑著揉揉弟弟的腦袋,告訴他以後我們可以住在這裡,這裡有大床,有美食,但是我們也得好好乾活,爸爸曾經告訴我們不可以不懂禮貌。。。

  等一下。。。救。。。為什麽自己和弟弟需要被救。。。菲雫看著手中的門把,從未感覺如此害怕。不能開!腦海裡有個聲音叫喊著。別開!不能開!有什麽事情搞錯了!開門的話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千萬不能開門!菲雫腦子裡的聲音叫的是如此聲嘶力竭,吵得她眼中竟緩緩滴下一滴淚水。菲雫隻覺得自己的手已經完全不受大腦控制,盡管大腦極力呼喊,警告著自己不要開門,可右手仿佛如吊線傀儡般擅自緩緩擰動門把。開門的動作被拉長到有一個世紀那麽久,菲雫的雙眼早已淚水朦朧。她感覺好像有一把刀子緩緩插進了自己的心臟,然後狠狠的轉動著。她極力阻止右手的動作,可房門還是慢慢的,慢慢的開了。

  弟弟的頭顱仍染著已經乾涸的血跡,映著月光,就正放在窗口的桌子上。菲雫全都想起來了,饑餓,沙土,滴血的柴刀,凶惡的男人,殘破的四肢。菲雫隻感到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剛吃下去的食物混著一口鮮血哇的一聲吐了出來。父親離開前好像也經常吐血,現在輪到自己了嗎。自己是不是也要死了?沒關系,沒關系,反正自己孑然一身活著也沒有意義。不如陪弟弟一起上路。可是明明。。。明明已經有了容身之所。。。明明有了柔軟的大床,豐盛的食物。。。明明自己已經那麽努力、那麽努力過了。。。她只是想活著。。。不,她隻想弟弟可以好好活著,哪怕要自己付出所有。明明只要能再多撐一會,就可以遇到撒督斯了。。。明明。。。

  不過現在已經沒關系了。菲雫眨了眨眼,已然流不出眼淚。她想自己恐怕死期將至了罷。但為什麽這麽不甘心。。。好不甘心。。。就算自己一定要死,那些殺了弟弟的人,一個,也不會放過。。。菲雫瞪著眼睛,扭頭看向身後的撒督斯。像是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狠狠盯著自己的撒旦,祈求他可以幫自己復仇,賜予她巨大而邪惡的力量。哪怕要獻出自己的靈魂。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那麽篤定撒督斯會幫助自己。但是她賭對了。撒督斯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正如撒旦俯視他的信徒。如果菲雫能穿越回此時此刻,那麽她一定會扇自己兩巴掌,怒斥自己不要接受撒督斯的幫助。然而此時此刻她只能跪坐在撒督斯的陰影裡,看著撒督斯惡魔般的嘴唇緩緩的開口。

  “我看到你的仇恨了。如你所願,”撒督斯劃開自己的手腕,“飲下吾血。你會得到復仇的力量,也會受到永生的詛咒。你將永生不死,也永世見不得陽光。你的余生將永遠躲藏於陰影之中,一如你為世間帶來的痛苦。你將永不得主的饒恕,在漫長的黑夜裡忘卻自己的靈魂。”撒督斯頓了一下。“當然,你也用不著主的饒恕。”

  菲雫看著鮮血從撒督斯的手腕湧出。她的大腦又沸騰起來,尖叫著要她逃離。但她的身體早就不止一次背叛自己的大腦了。菲雫閉上眼,義無反顧地張開嘴貼上撒督斯的手腕,吮吸著那股猩紅,甜膩的血液。下一瞬間,菲雫隻覺得五髒六腑都在燃燒,極端的疼痛從內而外直衝顱頂,將她整個人撕裂而開。隻這麽一瞬間,便疼的她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菲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她能聽見窗外飛蟲震動翅膀的聲音,聽見高空氣流回旋的聲音。她心裡清楚有什麽東西徹底的改變了。

  肩胛之間隱約傳來刺痛,菲雫微微用力,感到有兩根骨刺穿透了自己的皮膚,伸展出來。她急忙起身對著鏡子查看自己的身體。兩根血零零的骨刺從兩邊肩胛內部刺了出來,緩緩舒展成一副翅膀骨架的形狀,上面還帶有一層白白的薄膜。

  “別這麽心急,隻過了半個月而已,你的翅膀還沒有完全生長好。”平淡穩重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時至今日,菲雫終於有機會好好看一眼門口陰影處的撒督斯。撒督斯此刻身著一襲黑色長袍,內襯著白色絲綢襯衫,顯得成熟穩重。白花花的絡腮胡明顯被精心修理過,襯著滿頭的白色短發向後梳起,深邃的眉眼中似乎隱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與驚世駭俗的秘密。

  “撒督斯老師。”菲雫輕輕低了一下頭。她知道自己的身體產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接下來將會有相當一段長的時間與眼前的白發男子生活在一起。

  “你有自己的名字嗎。”

  “菲雫。”

  “嗯,菲雫。不錯的名字,”撒督斯緩步走向菲雫,盡管菲雫此刻正赤裸著上身,但奇怪的是她並未感到羞恥,好像眼前的男人如同自己的父親一般對自己了如指掌。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世上並不只有人類這一個種族。”

  “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菲雫如實回答。

  撒督斯停在鏡子前。“這世上還有很多你不了解的事情。等你適應了這具身體,再去給曾經的人類生活畫上句號吧。”

  “明白了,老師。”

  菲雫從回憶裡抽離出來。吸血鬼的力量的確強大,但也有不少不足。比如這具身體從來無法感知魔素,更別提具象出魔法。菲雫看著眼前已經失去生命體征的男人,這個男人倒是訓練有素,但顯然不知道如何對付吸血鬼。把魔素具象為電子元素的確很具攻擊性,但對於自己來說也只是更痛一些罷了。只要有足夠的血源,就沒有吸血鬼恢復不了的傷勢。

  菲雫扭頭離開這片爛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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