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半空紛飛灑落,惹得寒風呼嘯,壓得枯枝垂首。
若醨已經醒了,但沒有完全醒。準確的說是不願醒。若醨太喜歡下雪了,他覺得下雪就該配被窩,任他窗外鵝毛紛飛,自己就躲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裡愜意安然。
但總是有人要來破壞自己這小小的一方天地。
“若醨!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破舊的木門被砸的哐哐直響,簡直讓人害怕整個屋子都會被門口那個野人錘塌。
野人。用來形容那個倒霉大叔真是太合適了。
若醨輕輕嗤笑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窩裹的更緊。
敲吧。小爺今天就不下床了。想把小爺從被窩裡弄出來先給小爺表演個程門立雪。
若醨沒想到這小破屋子真的會被錘塌。他不清楚這小破屋子什麽來頭,只知道自己記事起就跟老爸住在這了。牆壁是鋼筋混凝土的,質量還算讓人放心,但不知到了房梁怎麽就成了木質的。隨著剛剛那扇可憐的木門被一腳踹開,若醨清楚地聽到頭頂的房梁傳來哢嚓一聲裂響。
他媽的。若醨觸電般從床上彈起,站在屋子中央怔怔的盯著門口那個一臉尬笑的…野人。
只是兩個月沒見,那個壯的像頭熊卻梳著大背頭偽裝成功人士的大叔,現在滿臉胡茬,頭髮也潦草不堪,甚至連他潦草西裝裡那件深綠色的毛線都還染著汙泥。像是剛剛經歷了破產。
的確像個野人。
“你一直不開門,也沒個動靜,我以為你出了什麽事呢,哈哈…”大叔尬笑著進了門,隨手關上木門。但已經關不嚴了,門鎖已經壞掉了。
“阿這…”大叔撓了撓頭,試圖用傘頂住可憐的木門。
若醨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
“小若醨,我給你帶了午飯,你喜歡的烤鴨,這個天可難買了,都回去…”大叔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閉了口。
若醨知道他想說什麽。都回去過年了。其實大叔不用這麽在意的,自己早就習慣一個人了,真要自己去什麽熱鬧地方過年自己才會覺得麻煩。
大叔對自己挺好的,就是神經有些大條,跟他熊一樣的體格很配襯。老爸走後有小半年,那天他也是這麽風風火火闖進了自己的生活,說老爸公司出事了,老爸得出國躲一陣子。真是扯謊不經腦子,老爸要真有什麽公司至於現在還住這。
但是若醨什麽也沒說,他聽著夜雨打在窗上,心裡並不歡迎這個陌生人。如果他不來跟自己扯這頓謊,至少自己還可以偶爾期待老爸會在某個深夜帶著一身煙味回來,就像以前一樣。若醨要是知道這倒霉大叔跟橡皮糖一樣沾上就甩不掉了,那天晚上打死也不會開門。
不過就算那樣估計也會被他硬闖進來吧。
“那什麽,房梁好像裂了。怎麽辦。”若醨說。
“啊…哈哈…這…沒事兒!下午就給你修好嘍!”已經可以明顯看出大叔在強顏歡笑了,“想當年我跟你爸剛畢業那會什麽破爛沒住過…”
得,又開始比比了。大叔話匣子一旦打開,沒有一個小時是停不了的。若醨懶得搭理,伸手打開了那隻紅皮烤鴨。
真不錯。比倒霉大叔好看多了。若醨滿意的對紅皮鴨子點了點頭。
若醨希望雪能趕快蓋住路面,雪景要那樣才美,但又希望能下小些,因為下午還要去見陳晴雪。
陳晴雪約了自己今天下午見面。若醨可沒有忘。
“大叔,門鎖和房梁就交給你啦。我出去有事。”
“臭小子,不陪叔叔我好好聊聊天,這天氣出去能有什麽事啊…哦…我懂了,小若醨,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大叔一秒就從和大學同學的回憶中跳脫出來,再下一秒直接換上了一副賤兮兮的笑容。
活像拍到八卦新聞的狗仔。
若醨臉頰一熱,盡管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天天在外面勾搭小姑娘,”若醨拉開門就走,“有正事,正事。”
“嘿!你叔叔我天天在外面可是累死累活的…”大叔還在裡面嚷嚷,若醨隻裝作沒聽見,撐開傘走的飛快。
說起來這把傘好像是順手從門口拿的。
路邊已經有一層薄薄的積雪了,踩在上面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若醨專挑沒有腳印的地方踩,他喜歡這種酥酥麻麻的聲音。風夾著細雪吹進脖子裡有些冷,若醨裹緊了圍巾。
“女朋友”三個字一直在若醨腦子裡回響,而且用的還是大叔的聲音。簡直像緊箍咒。
晴雪是個很棒的女孩子,長得可愛不說,性格也十分樂觀大方,更不用說次次班級前幾的成績了。但若醨覺得就算找女朋友也不會找這樣的,自己可駕馭不來。可偏偏有關於她的事情自己就會莫名在意。
有一回學校裡組織籃球賽,若醨靠在遠處的欄杆上靜靜的看著。自己也會兩下子,不過放到比賽裡就不太拿的出手了。那是給那個正在持球突破的後衛準備的舞台。若醨對他有些印象,成績好不說,長得還又高又帥,關鍵人品還好,從來沒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每次打球都惹得場邊花癡一片。也許這種人才適合陳晴雪那樣的女孩,他沒來由的這麽想。然後就看見陳晴雪果真也混在場邊連連驚叫的花癡隊伍裡。
若醨因此不自在了一整天。
還有一回,若醨在校門口看見晴雪被一個中年大叔追著往學校裡跑。媽的!光天化日欺負小姑娘!若醨上去就是一拳。中年人的反擊很猛烈,像是練過的,把他眼眶都打紫了。
後來才知道那次快要上課了,陳晴雪怕遲到跑得很急,司機追著送她落在車裡的書。
不過也不算壞,那天學校醫務室剛好沒人,傷藥是晴雪幫自己上的。
最後遲到了半個小時,被老師罰在外面一起站著。
若醨現在都還記得那天陽光很暖,晴雪新換的洗發水很香。
若醨也說不清楚對晴雪是什麽感覺,只知道跟她待在一塊的時候空氣總是很香,腳步總是很輕。
市八中的後面就是萬達,前些年才建好的。若醨隻去過一次,那裡賣的東西又貴又不實用。諾大的商場一層還嫌不夠,往地下挖了兩層,又往上堆了四層,整的像個迷宮。後來若醨就不願意往萬達裡跑了,但有時候晚上會閑逛到附近,遠遠地望著人類這座偉大的土木工程建設。
他覺得商場裡安裝那麽多五顏六色的燈很有學問,可以掩蓋燈下數萬普通人疲勞忙碌的一天。來來往往的車輛送下一批人,又接走一批人。有的人摟著妻子,有的人抱著孩子,有的人行色匆匆,有的人悠哉閑適。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若醨走到萬達的時候雪小了一些。陳晴雪已經到了,站在雪地裡東張西望,披肩的長髮夾雜著細雪,如同青絲馬絡,輕歎世事無常。
若醨走過去把傘撐在她的頭上。
“你來啦。”陳晴雪眯眼笑著。
稀稀散散的雪花被風吹到陳晴雪的臉上,然後迅速融化,映得她的肌膚如同陰雨天受潮的瓷器般清澈光滑,仿佛吹彈可破。
“不好意思,遲到了。”若醨有些出神。
“沒有,是我來的太早了,現在還沒到約定的時候呢。”
“怎麽不打傘呢。”若醨伸手拍了拍晴雪頭上薄薄的積雪。他覺得這個動作好像有點曖昧,不過陳晴雪並沒有反抗,所以他覺得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反正他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
“給外星人偷了。”陳晴雪笑著,扭頭往裡走去。
若醨趕忙跟上。
“帶你玩個好玩的。”陳晴雪一面說著,就牽著若醨的衣角把他帶到一顆枯樹下,然後探出身子對著樹乾就是一腳,扭頭就往傘下跑。沒想到馬有失蹄,陳晴雪腳下一滑,竟一屁股坐了下去,樹上落下的積雪立馬蓋住了她半張臉。
“你來真的。”若醨笑著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笑屁笑,”陳晴雪假裝凶狠,“不許告訴別人。”
“好好好。”若醨笑得更歡了。陳晴雪渾身都是雪,像個小麻雀似的蹦躂著抖落身上的殘雪。
“我好像還沒見過你笑起來的樣子呢。”她琥珀般的雙眸注視著若醨,仿佛要將若醨的笑容深深鐫刻起來。
“笑是開心的表現,可以促進…什麽分泌來著,反正以後要多笑哦,”陳晴雪沒等若醨回答,拉著若醨往商場裡走去,“我記得新開了一家咖啡店,味道還不錯,我請你喝一杯。”
手上傳來的觸感很細膩,若醨甚至希望這短短的幾步路可以沒有盡頭,就這麽一直被身前古靈精怪的女孩牽著,往前一直地走。
新開的咖啡店就在商場入口處,店面很樸素,但濃濃的咖啡香氣止不住的向外溢出,讓人沒有辦法忽視掉這家簡樸的店面。
陳晴雪捧著手裡的咖啡在若醨對面坐下。
“遇到你之前我還不知道有人姓若呢。”
“是啊,我爹留給我的。”
“真的不用給你爸爸打個電話嗎。很久沒聯系了吧。”
“不用,他現在在國外呢。”
陳晴雪盯著若醨看了兩秒,喝了一口手裡的瑪奇朵。
“給你這個。”陳晴雪從口袋掏出一台黑色的iPhone遞到若醨面前。
“你來真的。”
“是啊,不過沒電了。拿過來的時候就沒電了,想充一下電的,但怕你等急了。”
“我可不會收,我從來都不用手機這種玩意。”
短暫的沉默了兩秒。
若醨覺得晴雪還有什麽話想說,但又不知道是什麽。
“要嘗嘗瑪奇朵嗎,沒有那麽苦的,”陳晴雪把手中的咖啡往前遞了遞,“奶泡能緩衝咖啡帶來的苦澀,對於不經常喝咖啡的人也許意外的很好喝哦。”
若醨放下手中的美式,卻不知道該接過哪個。晴雪遞來的瑪奇朵冒著熱氣,旁邊的iPhone靜靜的躺在那裡,像一塊黑色的磚頭。若醨選擇哪個都可以,拿起手機也許就可以聽到晴雪剛剛沒有說的話,但也可以接過那杯溫暖的瑪奇朵,然後和晴雪聊起自己不那麽熟悉的咖啡,談一談人生和咖啡那種高端的話題。
陳晴雪就那麽默默地等著,選擇權在若醨,選擇哪個都可以,選擇哪個眼前的女孩都會繼續和自己攀談,然後一直聊到很晚,兩個人一起踩著綿雪數著星星離開這家咖啡店,然後等到新的學期開始,若醨又會在考試時偷偷瞄一眼晴雪,妄圖瞥到她試卷上的答案。
若醨接過了晴雪手中那杯熱氣騰騰的瑪奇朵。
“對了,忘記和你說了,我要轉學了,爸爸工作換了城市,明天早上應該就搬走了。”陳晴雪看著桌面,輕輕的說著。
“不過沒關系,我經常轉學的,我都習慣了,以後說不定全國都有我的朋友哦…”
若醨只聽見了第一句,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好像也跟眼睛一樣,被瑪奇朵升起的熱氣遮住了與外界的聯系。
聽錯了吧,她剛剛說的那麽輕,也許根本是幻聽也說不定。明天?明天不是年三十嗎?怎麽會有人在年三十搬家呢?
若醨抬起眼簾,透過霧氣看著晴雪,看著她的雙唇像離水的魚唇一般張開閉合,吐出他聽不懂的音節。
若醨想起晴雪曾經跟自己說過電話號碼,可是自己沒有記住。也許應該現在再問問她。也許晴雪現在正在說她的電話號碼,自己應該拿筆記下來。不過也只是一串數字罷了,有和沒有可能也沒有多大問題。晴雪剛剛還說傘被外星人偷走了,這麽天馬行空的女孩子就算下一秒說轉學是個玩笑自己也不會有多意外。不過也許真的有外星人呢,也許這個世界真的有狼人吸血鬼,說不定連超能力也有。有超能力的話自己就可以看看老爸到底在哪裡,還可以把陳晴雪爸爸的工作調回這裡。
若醨不知道自己發了多久的呆,隻覺得自己的思緒像飛絮一樣不受控制,嘴巴也只會像機械一般不斷回應著嗯, 嗯。
回過神的時候陳晴雪已經離開了。手中的瑪奇朵已經涼了下來,桌上的iPhone仍靜靜地躺著。若醨拿起手機走出咖啡店。
原來選擇權從不在自己。
夜幕已經落了下來,雪又下大了。若醨看著一片雪花從天上旋轉著落下,想起曾經看過一部名叫《秒速五厘米》的動漫。女主篠原明裡在漫天的櫻花下跟男主說,櫻花下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後來兩個人分開了,約定再見的日子卻遇到了暴風雪。再後來兩個人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互不打擾。也許就是那時起若醨才覺得櫻花寓意著離別與傷感。他現在突然很想看看櫻花,看看滿天飛舞的櫻花是不是真的會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落下,幻想未來有一天自己會站在巨大的櫻樹下,站在漫天的櫻花裡和陳晴雪重逢。然後自己會掏出那部黑色的iPhone,笑著說對不起,自己其實沒記住那串數字。
可是現在是一月,這座城市沒有櫻樹,她要去的那座城也沒有櫻樹。
若醨到家的時候大叔已經走了。門鎖換了新的,他在門口的花盆裡找到了新的鑰匙。若醨出門從來不愛帶鑰匙,鑰匙一般放在花盆裡,大叔是知道的。反正一座孤零零的小破屋子立在河邊,也沒有人會閑到來翻這家的花盆。
房梁還沒有動,一條不大的裂縫仍留在上面,看著有些刺眼。那包很久沒人動過的十渠仍靜靜地放在桌上,若醨突然很想嘗嘗,於是抽出一根點燃,輕輕吸了一口。
真嗆,隻一口就嗆得人眼睛發酸。
忘河仍在靜靜地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