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開了又落,早春的風攜著梨花清香,依舊冷徹。梨花雅致如君子,若醨不愛這種感覺,顯得太端莊了些。他更想看看櫻花飄落的景色,是不是真的會有人在漫天的粉色海洋中做出浪漫的告白。
可惜這座城並沒有櫻樹。
此刻若醨正倚在路邊的欄杆上,看著眼前的忘河把夕陽的碎片靜靜的帶向遠方。忘河本來不叫忘河,據說很多年前這條河邊發生過慘烈的戰爭,很多人都死在這兒。為了超度那些慘死的亡靈,當地人給這條河取名忘河,希望這條現世的忘河也可以像彼岸的忘川一樣,帶著死去的人們忘卻曾經的痛苦。
身後的市八中開始鎖門了。市八中的鐵門很重,常常需要兩個人才能推得動,仿佛關上就不會再打開了一樣。若醨看著那兩個保安賣力的推著鐵門,覺得離自己很遠,好像自己壓根不是市八中的學生。
其實以若醨的中考成績的確上不起八中。他本來打算輟學算了,可惜被一個自稱爸爸朋友的陌生大叔硬拉著去八中報了到。若醨已經五年,也許是六年沒見過老爸了,老爸留下的所有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東西就只有餐桌上那盒抽了一半的十渠,以及一間三十見方的小破房子。還有那個時不時會來叨擾自己的陌生大叔。
門徹底關上了。若醨撿起地上的單肩包甩到自己身上,打算逛到夕陽徹底灑落它剩余的色彩,再伴隨著夜幕下的車水馬龍回到那個自己居住了十多年的小破房子。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若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紅色的手提包從學校圍牆裡拋飛出來,身著JK的少女緊隨其後,從牆頭一躍而下。並沒有安全褲一類的東西。若醨知道自己應該趕快撇開目光,但是已經遲了。少女怔怔的看著他,兩個人都愣在了原地。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瞬,然後被呼嘯的轎車撞碎,重新流動起來。
女孩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向若醨走來。明明不是綠燈,明明斑馬線還遠得很,那女孩就像走在自家後院一樣穿過了馬路,好在並沒有車輛經過。
“沒想到被看到了呀,”女孩眯著眼笑著,落日的余暉印在她粉粉的臉龐上,看不出一絲尷尬或是害羞的情緒。
“你是指翻牆還是闖紅燈。”若醨簡直無力吐槽剛剛發生的一切。槽點太多反而就無從下口了,就像作業太多就不知道該先做哪個一樣。
“嘿嘿,”女孩扭了個頭,帶著若醨沿著路邊向前走去,“我是說,安全褲什麽的果然還是有必要的呐。話說回來,我也沒想到會有人在學校門口蹲我。”女孩扭頭看了一眼若醨,狡黠的一笑。
“就算我沒看到,遲早有一天你也要被抓現行吧?我們學校…翻牆…是什麽來著?警告還是記過?”若醨看著忘河水上泛起的殘陽余暉,裝作漫不經心的和女孩聊著天。
若醨覺得自己已經很棒了,畢竟曾經也沒有這樣和女孩子獨處的事情發生過,能夠做到說話不怯場已經可以證明自己具有強大的社交能力。他偷偷瞥了一眼女孩的背影,披散的長發劃過梨花香味的空氣,仿佛整片空間都成為了女孩的私人領地。若醨隻覺得心口一緊,趕忙又移開了目光。
女孩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若醨。“我說,你該不會告發我吧。”女孩睜大了雙眼,期待的看著若醨,搞的若醨一時間竟不知道這是不是句玩笑話。還沒等若醨反應過來,女孩又扭頭向前走去,“別那麽緊張嘛,我相信你不會的,我的印象裡,社交粘度低,喜歡孤獨的人都是藝術家,藝術家是不會做告密這種事的。對吧?若醨?”
“姑且不問你是怎麽知道我名字的,喜歡告密的藝術家也大有人在吧?”若醨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垂低了眼簾,盡量讓自己顯得沒那麽在乎“沒有朋友”這個事實。
“我們是一個班的喲,若醨同學,”女孩偏偏不談論“告密”的話題,“雖然隻開學了一個月不到,但是班裡你可是公認的獨行俠哦?”
若醨的眼皮垂得更低了,自己形單影隻好像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你這麽一說我好像記起你了。你是那個開學考試數學英語全部滿分,語文隻扣了3分的那個…陳晴雪?”
“是滴,”女孩笑靨如花,“沒想到我還挺有名的嘛。”微風鑽進她的秀發,再從發梢流出,最後緊緊的裹挾住若醨,讓他覺得躁動不安。
“其實我平時根本考不到那麽高的分數,比如數學我從來沒都沒有考到過80,”陳晴雪繼續說著,“不過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事情,像奇跡一樣,對吧?”
“我可不信。相信奇跡的人和奇跡一樣離譜。”
“喂,這可就是你不對了,”陳晴雪信誓旦旦,“也許這個世界發生奇跡的概率是很低,但是在整個宇宙的尺度裡,奇跡這種東西可是隨時都在發生的。”
“那就不叫奇跡了吧。”
“隨你怎麽說。我問你。你相不相信外星人?”
“信吧。”
“什麽叫信吧。”
“就是說,如果沒有其他生命的話,那只有人類能誕生在宇宙中不就跟奇跡一樣了嗎?我可不信奇跡這種東西。”若醨說。假如真的有奇跡,那昨晚半夜咚咚敲門,嚷嚷著問自己開學考試成績的就不該是那個怪大叔,應該是老爸才對吧。
“哼,整個宇宙可是隨時都有奇跡在發生的哦,所以多發生幾個奇跡不就有很多外星人了嗎?要我說,就是因為誕生了許多的生命,才更應該相信奇跡。”
“隨你怎麽說。我問你,那你也相信這世界上有吸血鬼,有狼人,說不定還有精靈矮人什麽的咯?”若醨學著陳晴雪的口吻說。
陳晴雪頓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
“那也說不定。”
“手機借我用用唄。”陳晴雪突然扭頭說道。
“我可買不起手機。”若醨不知道怎麽又說起了手機,隻管順著她的話隨口答著,仿佛自己也壓根不在意沒有手機這個事實。
若醨依稀記得一年前的某一天那個怪大叔也曾經試圖送給自己一部手機,說什麽現代社會沒有手機可是寸步難行。可是若醨沒有要,若醨記得老爸就是接了一通電話後走出了家門,然後再也沒有回來。若醨不喜歡手機。
“好可憐。”陳晴雪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若醨突然有些後悔沒有留下那部手機。
“手機是很神奇的東西哦,若醨同學,”陳晴雪依舊沒有收起同情的目光,“不管相隔多遠,只需要一部手機,就可以聽到那頭的人的聲音哦。”
“那種事情我姑且也知道。”若醨翻了個白眼,“我可沒有什麽遠在天邊還想聯系的朋友。”
不管相隔多遠嗎。那也許可以打個電話好好質問那個不負責任的老爸,為什麽就那樣把12歲的自己丟在了家裡。
可惜自己並不知道老爸的電話號碼。這倒霉老頭居然從沒跟自己說過他的電話。若醨有點不快,又有點慶幸。也許只要自己別打這通電話,老爸就可以一直好好的活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至少自己可以以為老爸還好好的活著。
“雖然現在沒有,以後也許就說不定咯。”
“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若醨突然有一點不耐煩了。自己可不想聽見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的聲音。
“哎呀,好了好了,我錯了好了嘛,別生氣,別生氣。”陳晴雪縮了縮脖子,臉上仍然笑盈盈的,倒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在認錯。
若醨沒想到她會因為這個道歉,反而自己有些不自在了。
“那, 我說你記好了咯。”陳晴雪的聲音很輕,湊到了若醨的身邊,溫柔的報出一串數字。
“什麽?”
“我的電話,”陳晴雪笑著說,“記得回去買個手機,真的沒錢的話我送你一部好了?”
“啊?”
“我是說,朋友間總該有聯系方式的吧?”
“啊??”
“還是交到朋友了哦,若醨同學。”陳晴雪笑著伸出手。
若醨還沒有反應過來。眼前的這個女孩多少有點跳脫。像小時候在田間捉的青蛙,上一秒還在眼前,下一秒就跳到了別的什麽地方。若醨怔怔的伸出手,煞有其事的握了一下陳晴雪的手。
好軟。
“我該回去啦,”陳晴雪把手提包甩到肩上,簡直像少年漫畫裡的男主,“今天不小心在圖書館待久了,出來的時候鐵門都關上了,再不回去爸爸又要生氣啦。”
“下次見。”陳晴雪小跑著走了,留下若醨一個人還愣在原地,許久才緩過神來。
…什麽來著?若醨試圖回憶起來那串數字,可惜他並不是什麽過目不忘的學霸,他只是一個憑自己本事連高中都沒得上的小屁孩而已。算了算了,沒腦子記就不要想了。反正自己也不會真的買手機,買了也不會真的用,更何況同班同學不是天天見面嗎。若醨擺了擺手,順著忘河的方向往那間小破屋子走去。
夕陽收起了最後的光輝,在若醨的背後緩緩沉了下去。夜幕升了起來,夜風今晚似乎格外溫柔一些,好像不忍破壞彌留著的她的余香。
忘河還在靜靜的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