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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炎間之物語》第2章 死是初擁的前奏
  急促的敲門聲。

  若醨從書桌上起身,這道解析幾何他已經做一個小時了,數學實在不是他擅長的東西。

  來得正好。

  門外是一個滿頭大汗的老先生。

  “真不好意思,師傅,這麽晚了還麻煩您跑一趟。”

  “沒事,沒事,”老先生擺了擺手,“房梁可是個大工程,咱們這些老木工就是乾這個的,不礙事。”

  “老頭子我啊,其實還有個徒弟。這年頭願意學木工的也不多了,好在那小子也算學有所成,自己出去闖蕩去了。”

  “那小子要是還在跟前的話,今天量尺寸的事兒就能交給他了。可惜兒子翅膀硬了就飛走了,徒弟也是一樣的。”

  老先生似乎是個社牛,話匣子打開就停不住。有點像某個胡子拉碴的男人。

  若醨很害怕這類人,因為他覺得自己不說些什麽就顯得很不禮貌,但又偏偏插不上話。

  所以他只能看著老先生從包裡拿出一樣樣專業工具,自己站在一邊既想要幫忙又感覺幫不上什麽。

  這種感覺很難受。

  若醨決定暫時逃跑。

  “師傅,我有點事出去一趟,這裡就拜托您了哈。”

  “好嘞,小夥子,你放心去,這兒就交給我,哈哈!”老先生抹了把頭上的汗,一笑起來臉上便又多了幾道褶子。

  若醨不擔心老先生會順走家裡什麽東西。家裡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只有桌上一堆作業,真要被順走當廢紙賣了第二天自己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老師作業被偷了。除此之外就只有桌上那包隻抽了幾根的十渠。

  十渠也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十塊一包的香煙哪裡都能買到,可那個深夜打開房門的身影攜帶著的氣味,卻只有這包便宜貨可以渲染。若醨靜靜的看著它,它靜靜的躺在那。鬼使神差地,若醨帶上了它。

  忘河流水涓涓,草地裡可以聽見不知名的蟲子悉窣。多虧了這條河,這裡的夏天比其他地方涼快很多。若醨小時候曾在這裡抓住過一隻天牛,力氣出奇的大,翅膀震的他虎口發麻,還反手咬了他一口。從此若醨就學會了尊重生命。

  若醨沿著岸邊漫無目的地閑逛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希望這條陪伴了自己十幾年的河流可以指引他的道路。

  八中的鐵門虛掩在一起,留下一個剛好供一人通過的縫隙,保安亭裡也不見一點亮光。應該是有夜班的來著?八中的校規很嚴,不論是對學生還是老師,更別提保安。此刻整個學校猶如死了一般,不見一絲燈火。

  若醨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違和感,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路邊停靠的出租車內飄出一股白煙。司機叼著煙似乎是在等人,也有可能是在偷懶,廣播內播放著輕快的音樂。

  “現在為您播報,首都時間,二十二點整。”

  若醨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晚上十點的學校他不是沒見過,教學樓有一半的燈都是亮著的,有些屬於勤奮刻苦的學生,有些屬於焦頭爛額批改作業的老師,但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黑黢黢的一片。好像這座建築從整個世界中隔離出去一樣,偏偏還沒有人在意。

  情況有些不對,若醨覺得自己該走了。可對於一個漫無目流浪的人來說,探險絕對是最好的誘惑。若醨摸了摸口袋裡的十渠,這個樣子的學校他還真沒進去過。我可什麽都沒有做錯,人類和貓咪一樣,都是抵禦不了好奇心的生物。若醨咽了口口水,探著頭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鐵門旁生鏽的告示欄上仍然張貼著這學期的開學考試成績,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都是學生們的姓名與成績。若醨懶得再去看一眼,這張紙上只有兩個名字是他關心的,一個是墊底的自己,另一個已經不在這裡了。

  正對著校門的就是若醨每天都要踏入的教學樓。莊嚴的階梯映著此刻晦暗的月光,威聳的氣勢中夾雜著一絲死一般古怪的寂靜。

  若醨拾級而上,卻在走廊突然聞到一股濃鬱的鐵鏽味。不止如此,走廊盡頭的地上那片陰鬱的暗紅色揭露了這股氣味的源頭。這麽大片的血跡,說不定有人死了。

  該走了。情況不對。自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很快就會畢業,然後和所有考不上大學的學生一樣,面臨找工作的難題,然後去一個隨便什麽工廠裡混日子,然後結婚生子,和所有普通人一樣體驗一個普通的人生,最後在一個安然的午後昏沉的睡去。

  若醨不知道為啥自己會突然想到這麽多,也許只是生物的本能在警示他。比自己更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是民警,哦不,應該是刑警。而自己現在需要做的所有事情,就是立刻離開這裡,撥打110,然後回家倒頭睡覺,再也不管這裡的事情,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然而就在此刻,走廊盡頭竟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是幸存者嗎?若醨眯起了眼睛。他的思緒此刻突然清晰了起來。自己活了十幾年別無長處,偏偏五十米短跑次次都是運動會的第一名。此刻自己隻消喊一嗓子,如果走廊深處沒有回應,就說明動靜很可能是凶手發出的,自己扭頭就跑。如果傳來了回應,就繼續喊話,憑聲音判斷距離,情況稍有不對還是拔腿就跑。

  若醨感覺此刻渾身的肌肉都繃緊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誰在那兒?”

  靜,令人窒息的靜。若醨渾身汗毛炸裂,剛欲逃跑,走廊裡傳來一聲微弱而清晰的女聲:“救我。。。”

  若醨定了定心神。聽聲音還在走廊盡頭,遠得很。“你在哪裡?這裡發生了什麽?”若醨一邊問話,一邊貓著身子慢慢往走廊深處探去。

  “有人。。。殺我。。。救救我。。。”女聲的回應聽起來有氣無力,十分微弱,若非此刻周圍靜的可怕,若醨想必聽不見她的聲音。

  若醨吞了口口水。聽聲音是在最裡面的那間教室。應該不會是凶手,可能凶手以為她已經死了,便離開了吧。若醨一邊前行,便聞到空氣中甜膩的血腥味愈發濃烈。嘖,這麽濃的血腥味,恐怕死了不止一個?若醨硬著頭皮摸到最裡面的那間教室。心跳是如此劇烈,若醨不得不狠狠深吸幾口氣。自己雖然從不是什麽見義勇為的好漢,但既然凶手大概率已經離開,那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嗯。若醨想罷,伸手放在門把手上。

  “我要進來了,你吭個聲。”若醨衝裡面喊。一聲微弱的呻吟從裡面傳來。聽聲音不在門口埋伏自己,應該不是凶手偽裝成受害者了。打消掉最後的疑慮,他輕輕推開房門。

  眼前的一幕若醨這輩子都無法忘懷。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充斥著這間教室,腳下粘稠的血液已經淹過了鞋底。牆面卻乾淨如斯,課桌椅也整整齊齊,擺放在應在的位置,一張張立在地面齊鞋底厚的血裡。場面說不出的驚悚怪異。

  若醨強忍住尖叫逃跑的衝動,看向這一切驚悚怪異的源頭——靠在角落裡一具,不,準確的說,是半具女屍。

  女屍的下半身已經全部消失不見,腸子散落一地,血液仍在緩緩從她上半身的截斷面流出。身上穿的衣物已經破爛不堪,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幾條破布。除了散落出來的腸子,女屍從肚子到胸口都被撕出一道巨大的裂口,內裡的髒器映著月光模糊可見。

  若醨隻覺得頭皮炸裂,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甚至連嘔吐的本能反應也無法做出,只能渾身僵硬的站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若醨的大腦終於恢復過來,生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跑。女人已經死了,發出聲音的隻可能是凶手,她把自己引誘過來,企圖殺人滅口。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若醨隻一瞬就理清其中關系,腿上的肌肉剛開始調動,卻見更驚悚的一幕發生。

  模糊的月光下,只見那具本該死的透透的女屍竟緩緩抬起右手,甚至輕輕的發出呻吟,若醨清晰地聽到她呼喚:“救我。。。”

  但凡是個正常人,此刻無論如何必然扭頭就跑,畢竟眼前這一幕已經超過常人的理解范圍了。然而,當若醨瞥見那具女屍凌亂黑色短發下猩紅的瞳孔,渾身竟完全無法自己,逃跑的念頭也迅速消散,鬼使神差的向那具女屍走去,心中更是居然泛起救人的心思。

  你在幹什麽?你昏了頭了!心底傳來激烈的反抗。這女屍明顯不正常啊!但是,她真的好可憐,流了這麽多血,她一定很期待別人的幫助吧?心裡傳來另一個聲音。若醨此刻感覺十分詭異,腦海裡像是有兩個自己,一個是救世觀世音白蓮聖母,發自內心的同情這具女屍,另一個則是一個平凡的高中生,他渾渾噩噩的混著日子,常常觸景生情,多愁善感,窮其一生等待著一個答案,幻想著一個希望。他和這世間的芸芸眾生沒有任何區別,此刻趨利避害的本能發揮作用,尖叫著想要逃離。這兩種意識正以若醨的腦海作為戰場,拚命的爭奪著這具身體的控制權。然而在最終勝負定奪之前,若醨已經緩緩蹲下,伸手接應那具女屍懸著的、蒼白的手臂。

  “需要我做些什麽?”若醨張嘴吐出幾個陌生的音節,聲音遠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發出的,虛幻飄渺。卻見那女屍懸著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手扣住若醨的喉嚨,一股巨力帶著他向前栽倒,一頭栽到那女屍殘破的胸口前。

  破碎的髒器混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混入若醨的鼻腔,脖子上傳來劇烈的疼痛,若醨瞬間清醒過來,大腦卻無法解釋發生了什麽。他如同一隻被擒住翅膀的雞,被掐住七寸的蛇,瘋狂的掙扎起來,但那女屍手上竟傳來巨力,死死掐著若醨的喉嚨,令他動不得分毫。

  若醨現在真的是又急又怕。盡管他並不能確切的了解到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也切實的感受到名為死亡的陰影籠罩了自己。伴隨著窒息感,脖子處傳來深深的刺痛。救命!他張嘴想要大喊,卻被滿嘴破碎的髒器堵住喉嚨,隻發出嗚嗚的嗚咽。他拚命揮舞著雙手,捶打著,抓撓著身下的女屍,卻被死死的掐住動彈不得。

  掙扎迅速弱了下去。若醨隻覺得渾身發冷,冷的自己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他突然感覺很遺憾,遺憾自己至今都沒有真正的看過一眼櫻花,遺憾自己沒有好好記住那個女孩的手機號碼,遺憾自己在那個寒夜沒有勇敢的推開那杯咖啡,握住她的手。該死的,如果能再來一次的話。。。對了,那個野人似的大叔,他不是很喜歡來找自己嗎?快來。。。救救我啊。。。大叔。。。爸爸。。。誰來救救我。。。

  沒有任何奇跡發生。那“女屍”咬著若醨的喉嚨,吸幹了他的血。她拎起若醨,像扔垃圾一樣把他扔到一邊。

  呼——“女屍”長舒一口氣,抹了抹嘴角的鮮血。有的地方管她這種生物叫僵屍,有的地方則叫她吸血鬼,但不管怎樣,屍也好鬼也罷,都否認不了這具身體的優越性。不管多麽嚴重的傷勢,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可以通過攝取足夠的血液恢復。就像現在,她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不過這次的傷勢實在是太重了一點,估計要多等一段時間了。想罷,她輕輕地歎了口氣,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戾。要不是今晚運氣好,碰見這個傻小子,恐怕自己真要栽在這了。她閉上眼睛細細回憶起那個敵人的模樣,刀疤臉,叼著根煙,揮舞著一把大刀。他真的很能打,攻勢及其凌厲,刀刀直逼要害。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碰到過那麽能打的人類了,他的血。。。想必很美味吧。。。

  良久,她睜開那雙猩紅的眼睛,滿意地摸了摸自己新生的大腿。光滑而冰冷,如同初春的綠芽般嫩寒清曉,仿佛吹彈可破,又像凜冬的寒冰一般,折膠墮指。生機與死氣同時蘊藏在這具軀體中,是她不屑與人類為伍的象征。她扶著牆緩緩站立起來,連一眼也沒有多看腳邊那具少年的屍體,踩著滿地的血液徑直離去。

  夜深的幽邃,靜的有如大山般沉重,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唯有那愈發黯淡的月光透過玻璃窗,碎在滿地汙血與少年冰冷的軀體上,暗示著時間還在流動,默默的映照著這人間慘劇——隨後被烏雲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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