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生,父親一生中最敬重的朋友。初見時候父親警醒地篤定他是個騙子。
那是兩千年二月二十二號,因為是三個二,又是第一次談生意,父親格外記得些這個日子。
天氣晌晴,父親早緊起了床。一向不收拾打扮的他在廁所裡手忙腳亂。母親瞧見了,輕柔而熟練地幫父親整理著裝,指尖滑過褶皺,將西服的每個角落撫得平整無瑕。
父親用排骨梳將頭髮理得順溜。用啫喱水定型的時候,父親的頭一動不動,生怕弄亂了一根頭髮。
臨走時母親拉住父親,將做好的肉餅和茶遞到他手上,叮囑著:
“價格要好好談,起價太高不要慌張,慢慢磨,把價錢講下去,降到能接受的價格不要馬上答應,萬一價錢能更低就不劃算了。”
父親抱了抱母親,點點頭,便出發了,母親將頭側出窗外,望著父親,招招手說:
“注意安全~”
父親沒有抬頭看,只是將手臂輕輕揮向空中,微微地擺擺手。
坐班車到碼頭,通勤約摸一個半小時,雖比打車慢了一半的時間,但價格便宜,五塊錢便夠了。
父親按照伯伯寫的地址找到了55號門面。找李老板談生意的人擠滿了整個大門,一時半會兒是排不到了。
碼頭的門面一眼掃過,估計有百八十個,有的生意好,門庭若市,有的不知是生意難做,還是單純不談生意,就只有一隻黃狗趴在門口打瞌睡。
憑著貨比三家的考量,父親決定先去人少的店面談談價格,對比一下。
“雲來砂石”,這是父親踏進的第一家門面。是位女老板,大概是碼頭風吹日曬,搬運沙石的緣故,這位生意人的皮膚如同乾瓦工的男性一般粗糙。
父親一進門,老板連忙起身,給父親泡了杯茶,讓父親先坐。老板坐到父親對面的位置,帶著股東北口音問道:
“您是想進啥料子?要是粗砂我這邊沒有,現在粗砂生意不好做,進貨貴,出價又高不了,沒利潤。其他的料子我都有,價格絕對公道,也萬萬不會摻假。”
什麽也不懂的父親,幡然醒悟:原來還有摻假各種勾當,要不是聽到這女老板的說辭,我怕不是得著了別人的道。
東北人果真是比較實誠的,說話直爽不拐彎抹角,父親覺得這老板應是個直腸子,便和她談了談料子的價格。
父親沒有立刻下決斷,談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準備去下家,老板也是位明事理的人,父親臨走時仍熱情地說:
“您先對比對比各家的價格,要是覺得還是我這邊合適,隨時歡迎您來,當然,別人家的價格更合適我也不阻攔,以後有機會做生意還是可以找我的。”
父親笑了笑,點點頭。
大約是中午時候,已過了四個鍾頭,父親幾乎把碼頭的價格問了個遍,李老板的店面也沒了人,父親便匆匆趕過去。
李老板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掙了不少錢,頭髮油光鋥亮,穿著一身名牌,但是如孕期母豬般的大肚子給人種油膩的不適感。
大概是生意太好,還沒來得及通消息,李老板並不知道父親已經去過很多門店談價錢。
父親並沒有跟他說明伯伯的關系,因為,雖一向沒做過生意的父親懂得一個道理“越是熟人,越掙他的錢,倒不如生人價格便宜。”
雙方交談了各種料子的價格,除了粗砂和水泥貴了許多,其他的都還算公道。
李老板言語間透露出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感覺,父親憑直覺認為他一定不是個老實做生意的,明確的說可能是個奸商。
稍作感謝,父親便離開了。談了一上午,還是粗砂和水泥的價格沒妥當。碼頭口有家快餐店,父親便決定吃完飯,下午再去幾個價格較低的店面談談。
父親點了一碗最便宜的盒飯,生意還沒做成,能節省一點是一點。飯菜算不上好吃,甚至於不如老家的鹹菜饃饃。父親吃了一半,一個男人端碗盒飯在父親這桌坐下。
男人看著父親:
“飯菜不太好吃吧?碼頭上都是些粗人,能吃飽就行,管不上好不好吃。”
父親打量了一下這個奇怪的男人,點點頭,繼續吃飯。
“我看老板你去了好多家店面,但都沒有心情愉悅地從哪一家走出來。是不是價格沒談攏?”
男人邊問著父親,邊吧唧著嘴吃著手裡的盒飯。
父親沒有搭理他,感覺這人莫名其妙。快速扒了幾口飯,吃完了準備離開。
“哎哎哎!別走啊!”
男人邊往嘴裡扒拉飯,邊追上父親。
“我這裡有個好生意,你願不願意做,什麽料子的價格都不到這裡的六成,就是位置偏了點,但加上路費也不過這邊的七成。”
父親堅信天上不會有掉餡餅的好事,這人八成是個騙子,所以只是禮貌地點點頭,朝著雲來砂石的門面走去。
女老板見父親又來了很是高興。還是給父親泡了杯茶,讓父親先坐。喝完茶,便帶著父親到她的碼頭位去看料子。
價格很實在,料子也是上好的,父親便跟老板簽了訂單。離店的時候老板熱情地送父親,表示以後有機會多合作。
但是粗砂和水泥的生意還沒有談下來, 實在是束手無策,父親又到快餐店找到了那個“騙子”。
“豁!老板你來了。”
男人很激動但並不意外,似乎他早就認定父親會再回來找他。
男人開了一輛很破舊的桑塔拉,他讓父親上車。
大約半個鍾頭,他們到了另一個港口,不同的是,這個港口沒有店面,不遠處有個搖搖欲墜的活動房,其他的只是各種料子堆積成山丘。
父親跟著男人來到活動房,男人在桌上拿了一張名片,遞給父親:
“我叫劉德生,這個碼頭是我開的。因為位置不太好,所以沒啥人來,但是我能保證我這邊的料子不僅便宜還保質保量。”
父親看了看名片“德生砂石廠”,沒想到,這個裝束破舊,不加收拾的男人竟然開了一個碼頭。
德生叔帶著父親看了看料子,比大碼頭杭州港的料子隻好不差。
“老哥,你放心,我這邊都是正規貨源,我是從貨頭拿的料子,所以成本低,價格就便宜。”
德生叔拍拍胸膛,得意得很。
父親心裡有些後悔,要是早相信他,所有的材料都能便宜拿,能省不少錢。
德生叔跟父親簽了粗砂和水泥的訂單,臨走時父親帶有歉意地說:
“我叫趙祖根,今天實在不好意思,老弟,我誤會你了,以為你是個騙子,以後我要進料子就都到你這裡來。”
父親用手捋了捋頭,尷尬笑了笑。
“好嘞!老哥你放心,以後我有好的料子,馬上跟你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