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民間俗稱“龍抬頭”,正是萬物生發,生機盎然的時節,山間田野,草木新綠,春耕正忙。
然而今年的二月初二,不同尋常,因為今年是大宋紹定三年,大金正大七年,蒙古窩闊台汗二年,庚寅,公元1230年。
北方的金國正和強大的新興帝國——蒙古進行著殘酷的戰爭,曾經不可一世的大金早已失去了包括中都在內的北方大片領土,雙方沿黃河潼關一線對峙。
宋蒙名義上是盟國,但盟約十分脆弱,金國“北失南補”的戰略讓本來畏縮的宋政府不得不認真與之作戰,而名義上的盟國蒙古亦時常武裝試探大宋的虛實,不少宋地遭劫掠焚毀,民眾顛沛流離。
然而這些事情,作為“天府之國”的成都府路感觸並不深刻,甚至前些年蜀口諸州軍屢遭兵燹,也未能在西蜀內地掀起太大的波瀾。成都府等地百姓最直觀的感受是,蜀口來的流民近來顯著增多,難以安置,惡化了本地治安;軍役征發比往年增加,免役錢變貴了。
戰事頻繁,朝廷很頭疼,敕令各州郡強化武備,一些軍事州的地位這些年漸漸凸顯,當地長官的地位有所提高,其中就包括成都府路永康軍權知軍州事,簡稱知軍,趙智新。
永康軍地處後世都江堰市,下轄導江縣和青城寨,由於地處天府之源,產糧豐盛,又是軍事重鎮,故屬於“上軍”。永康軍有八百禁軍駐守,用以防備西南夷,領軍統製王暉。趙智新是當地軍事長官兼行政長官,以中行員外郎的朝官權知軍州事兼知導江縣事,相當於市一把手兼縣一把手兼地方駐軍一把手,掌握地方軍政實權。
今日,趙軍使難得有閑攜家眷家丁等一行人上青城山,一是踏青,二是前往道觀燒香祈福。
南宋缺馬,官員出行極少有馬車,多乘牛車或乘轎。在劉氏的再三堅持下,趙家此次未打出官員儀仗,如同普通富戶,雇上轎夫,帶上家丁奴仆,乘轎出行。翦旋坐轎中,向窗外張望,欣賞著一路美景,感慨滿目清新的綠意,後世到處是汙染,很少有福享受大自然。
半個月以來,翦旋已經漸漸適應了自己的新身份:宋人,永康軍趙知軍家嫡長子,趙榮誠,十七歲。
趙榮誠生母是趙智新嫡妻劉氏,劉氏另有大女兒叫趙榮珍,十九歲。
趙智新又有一妾林氏,林氏育有一子趙榮厚。
趙智新排行老四,上面有大哥二姐三姐,然而他哥哥姐姐都在老家夔州,他則帶著家眷到處做官,官至中行員外郎,追隨史彌遠的爪牙趙汝述,在刑部管監察,因得罪人太多,最後被從京城攆走,落腳永康軍,便基本上在此地生根了。
趙智新的大管家是本宗的一個族弟,叫趙福來,本分勤懇,跟著趙智新從夔州到各地方,從各地方到臨安,又從臨安到永康軍,來回奔波,算來已有十七年了。
他們家又有王嬤嬤領女眷,魏雲和史彪領家丁小廝,魏雲是史彪的師父,魏雲保護老爺,史彪保護少爺。
後世的涉黑地產大佬家的少爺翦旋死了,大宋的邊鎮衙內趙榮誠活了,嘿嘿,命運當真會開玩笑。
趙榮誠對於此次魂穿宋朝並沒有感到過於傷心痛苦,反正後世的翦旋年紀輕輕娘離家,三十不到爹跑路,女朋友也跟四眼田雞跑了,簡直令人傷感唏噓。
本就打算遠走高飛的翦旋竟然頗能隨遇而安:嘿嘿,我這波“穿越時空的躲債”果然牛叉哄哄,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得意自嗨一陣,他漸漸平靜下來,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多。
最後我出車禍死了,竟然靈魂穿越回宋朝,附身在死去的趙榮誠身上。爺爺的手稿沒有隨我穿越,而玉玦卻隨我穿越了,為什麽?
不不,玉玦不是穿越了,而是這個世界本來就有玉玦,它甚至還有一對,是趙榮誠的陪葬品。數百年後,其中一隻玉玦散失,另一隻被爺爺在工地上發現。
我的經歷,跟宋朝有什麽關系?跟趙榮誠有什麽關系?跟爺爺悉心珍藏的那塊玉玦,有什麽關系?還有,跟那個一直縈繞在腦海裡的噩夢有什麽關系?
難道是趙榮誠的魂魄有什麽深刻的執念,以至於附身在玉玦上,歷經八百年,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人,這個人就是我,然後他的冤魂千方百計將我弄死,最後讓我穿越回去,來完成他的夙願,是這個樣子的嗎?
他又有什麽夙願呢?
趙榮誠想起爺爺手稿的內容,1230,1231,1232…很好,我正好看過手稿,今後這幾年的大事我都知道,蒙古滅金,侵宋在即。
1233,1234,1235,1236…啊!思緒到公元1236年,正是這個世界的六年後,而他的腦袋忽然開始刺痛不已,天旋地轉,無法思考。
這個症狀…當時我爺爺留下的手稿,也是看到1236年,就出現了同樣的症狀!
原來如此,定然是這一年,趙家慘遭蒙古人滅門,趙榮誠陰魂不散,在這個時間點聚積了太多的戾氣怨毒!
好你個趙榮誠,你死不投胎附身玉玦之上八百年,終於碰見我爺爺把你撿回家,然後物色我這個冤大頭玩穿越,讓我拯救你家的命運,你若有靈,就現個身告訴我一聲,是不是這樣的?
趙榮誠自言自語,可惜並沒有鬼出現跟他說話,連陣陰風都沒有。
老兄啊,你怎會這麽看得起我?就因為我打架厲害嗎?後世的翦旋已經很衰了,你讓這麽衰的人穿越回去,你確定不會讓你們家的命運更悲慘嗎?趙榮誠苦笑:六年,還剩六年,我怎麽能抵擋住蒙古人的滾滾鐵蹄?
夢中的姐姐,當世真的就是趙榮誠的大姐,名叫趙榮珍,自小和趙榮誠感情好,可惜她命不好,剛出嫁便“克死夫婿,未有子女”,因此遭婆家白眼嫌棄,而此女性情剛烈,不願受辱,提出要回娘家,婆家也不挽留,三下五除二打發走了,給趙智新寫信細數她的罪過。劉氏心疼女兒,整天在丈夫面前求情哭訴,而趙智新也對親家的做派感到生氣,於是接受了女兒,事事都順著不強求。
這事發生在前兩年,婆家是原籍夔州路漕司大人的族叔,當地豪強,趙榮誠家略有高攀,自然是惹不起,趙智新生氣歸生氣,但究竟女人能不能克死丈夫,在當時很難分辯得清,又礙於對方家裡死了人,地位又高,於是他也只能息事寧人。
“趙榮珍克死丈夫”一案,家裡人無人願意多提及,趙榮誠了解自然甚少,他也不願意問姐姐,免得揭開她的傷疤。
趙榮誠又不由得想起夢中姐姐的慘死,他的心又不由得一陣刺痛。
大官出行,雖無儀仗,但氣場卻與生俱來。周邊百姓紛紛自覺回避跪拜,或遠遠張望,露出羨慕的表情。離青城山還有老遠,驛館一眾小吏早已恭恭敬敬在道口迎接,趙榮誠遠遠望去,前方車馬人工、路途用度俱已備好,仿佛先前一大早出門的準備都是多余。
“知軍大人遠來辛苦,小人未曾遠迎,乞望海涵,知軍大人若不嫌棄,可換馬車。”這個老館丞前一天一點消息的沒得到,今日一大早才知道趙知軍一家人正往青城山方向來,嚇得差點從臥榻上掉下來,趕緊收拾準備,讓一眾人等牽著車馬,走出五裡迎接。
“老錢,辛苦你了,可本官不急著趕路,你請回吧。”趙智新在轎上不露面,隔著簾子與老錢寒暄幾句,並未怪罪他的意思,可錢館丞卻十分惶恐,不知怎麽辦才好。
趙榮誠見這個老頭風塵仆仆的,心中怪不好意思,說:“父親,兒子想練騎馬。”
這些天他仔細聽周圍人說話,感覺南宋人口音類似後世客家話,他平時見多識廣,僅大半個月時間,便將當世語言學了個七七八八,雖然口音用詞頗有奇怪之處,但好在他謹言慎行,周圍人也不多想。
“練騎馬?這事情你還用得著練嗎?”趙智新預期平穩地反問。
趙榮誠一愣,不知道怎麽接話,他不知道的是:過去的趙榮誠喜愛騎馬,大概就像後世的機車族喜歡騎摩托飆車。
趙智新不理會兒子,卻說:趕了這麽久的路,倒是可以停下歇歇。”轎夫頭人聽了這話,趕緊招呼落轎,一家人下來,搬出木凳坐在路邊飲茶休息。
弟弟趙榮厚過來,朝他行禮道:“大哥,我們去招呼一下母親吧。”
“好。”二人前去,請劉氏、林氏和趙榮珍下轎,隨行使女連忙攙扶。錢館丞一行人見趙智新等人下轎,大喜,趕緊招呼人伺候,只見一幫人忙來忙去,很快在路邊擺上了桌案、蒲團和茶具,呈上各式瓜果點心,有人挑來熱爐子,給他們煮茶。隨行眾人各種土特產孝敬,自然是少不了,林氏便招呼著下人將這些東西全都收起來。
母親劉氏微微伸展手腳,見遠山含黛,草木新綠,清風滋潤,沁人心脾,心情大好,伸手摸摸趙榮誠的後腦杓說:“誠兒,二月雨後的天最適合踏青,你從小就喜歡二三月間往山上跑。”
趙榮誠望著母親的笑臉,心道“慚愧”,他這些日子裝作徹底失憶,一應涉及趙榮誠過去的事情,全都聲稱不記得了,這讓趙家夫婦憂心忡忡又無可奈何。父親趙智新公務繁忙,這些天很少過問自己,而母親劉氏卻對自己加倍疼愛,不厭其煩地通過各種細微的事物,引導自己“恢復記憶”。
“失憶”這個“事實”已經被趙府眾人所接受,趙榮誠心中大大松了口氣:至少自己不會被懷疑成什麽妖魔鬼怪,關於趙榮誠的過去的事情,也方便打探得多,只需注意不要露餡即可。
剛開始趙榮誠對諸事順遂感到慶幸,但很快他便感受到內心強烈的道德譴責:古代人的真情和純粹遠遠超過現代人的理解,包括他的二娘林氏和同父異母的弟弟趙榮厚,也全都不厭其煩地關心幫助自己。剛開始他還懷疑林氏和厚兒這樣做不過是為了在父親面前固寵,但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錯了:他們母子從一開始就習慣並滿足與自己的位置,林氏是劉氏的陪嫁使女,二人情同姐妹,將彼此的子女當親生子女對待;而厚兒,從來敬重和依賴自己這個大哥, 特別本分。
他們都真心為自己擔憂,而自己卻只能以虛假的面目和謊言回饋,讓趙榮誠如何良心安寧?有的時候他甚至會想:周圍的人要是都壞一點多好,這樣自己就不會感覺得謊言和虛偽有多沉重了。
母親告訴他過去的事,他無言以對,因為他確實“不記得。”
她並沒有在意,而是極目遠眺,繼續說話:“只不過你總和那幾個破落戶友人在一起,哪肯像今日這般陪陪娘親?你因此吃了多少你爹的棍子,只怕也不記得了吧?”
此言一出,林氏一向矜持,也忍不住笑了,趙榮珍平日裡和弟弟相處隨意,打趣道:“誠兒,你現在摸摸臀,數一數有幾道新舊傷疤,大約什麽都能憶起來了!”
趙榮誠覺得好笑,也不免有些羞赧:“大姐你趁我失憶,隻管編排消遣我。”
自從趙榮誠穿越以來,他諸事謹慎,很少出言說笑,然而這並不符合後世翦旋的本性,此時他和家人們熟絡了,倍感親切,讓從小缺乏家庭溫暖的趙榮誠找到了難得的快樂與安心,加上對古人語言和習俗逐漸熟悉,今日趙榮誠第一次回應了親人的玩笑話。
其他人還好,母親劉氏頓覺感動欣喜,幾乎流下淚來。但是矜持的她不願意將這樣的情感在兒子面前流露,更何況還有他人在場。
她輕輕抹抹眼角,擠出笑容說:“別的事情不提,這些你憶不起來才好哩,你也快到成家立業的年齡了,總那樣胡混,能有什麽出息?你得多學學厚兒,認真研讀聖賢書,科場取製,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