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說話口音十分濃厚,似乎是某種極其偏遠地方的土話,翦旋只聽了個似懂非懂。
一個老者忽然握緊手中拐杖,狠狠往地上一跺,中氣充盈地說:“你等慌甚?大公子還魂,定是陽壽未盡,閻王不收,待老朽相問便知。”
電光石火之間,翦旋已大體弄清了自己的處境:這裡是靈堂,自己坐在一具棺木之中,周圍人等均披麻戴白,身著古代裝束。
穿越!
這是第一時間鑽進翦旋腦海裡的詞匯,他看過不少網絡小說,其中不乏穿越類型的,許多小說中的主人公,便是穿越回古代。
不不不,這也太玄幻了,現代科學社會,怎會發生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這定是惡作劇,或是某個劇組的片場。
然而他不敢說話,他從小就心有城府,怕說錯話遭禍。
“大公子身體無恙?前幾日你跌下山崖,受傷甚重,如今傷愈了嗎?”拐杖老者示意左右不要出聲,自己一人開口問話。
翦旋剛想實情相告,然而刹那間他嗅到一絲危險的氣味:不對,此言有詐,如今我處境凶險而不明朗,萬一胡言亂語說錯話,萬事皆休,不如先裝糊塗再說。
他耷拉下眼皮,嘴巴微張,模樣活像一個二傻子,嗯嗯啊啊,似乎在仔細回憶,卻又音節錯亂胡言亂語,說不出個所以然。
中年婦女淚眼汪汪地地望著翦旋,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牽起他的手,不知是喜是悲:“誠兒,我是娘啊,你憶得起嗎?”
翦旋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不知如何回應。此人顯然不是自己的母親,但為什麽她說是自己的“娘”呢?難道自己真的魂穿古代某人?可這也太坑了吧?人家魂穿都擁有原主記憶,可我為什麽一丁點原主的記憶都沒有?這個倒也罷了,最大的問題在於我連他們的話都聽不太懂,豈不是一開口就要露餡?
正思量間,一個中年男子從正門進來,只見他臉型飽滿須發整潔,衣著樸素卻一絲不苟,神色冷峻精光盈目。男子緊盯著尚坐在棺木裡的翦旋,隻說了三個字:“你出來。”
翦旋被此人威勢所震懾,更不敢掉以輕心,努力讓自己對視他的眼睛,不肯露怯。他依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從棺木中爬出來,一眾小廝丫鬟七手八腳前來攙扶。翦旋站定之後,一個貼身小廝趕緊扒下他身上的壽衣,換上一套居家常服。
翦旋小心翼翼打量一圈周遭,只見此處乃是正廳,作喪事布置,自己從棺木中起身,恐怕真如所料,魂穿古代某死者身上。
此宅雖不富麗堂皇,然建築格局氣派、管家仆婦奴婢齊全,宅主人神情氣勢,非居上位者不能如此,這大概是一處官宦之家。
死者年輕男子,葬禮隆重,仆人口稱大公子,其余另有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他們跟在中年男子身後,不敢說話,看著自己,滿臉驚駭。
自己恐怕是這家的長子,中年男子身後的一男一女,男子歲數小,恐怕是死者弟,女子歲數略大,大概是死者姐妹。
“你是誰?”
中年男子盯著翦旋片刻,沒說別的,竟然說出這樣一句話。
什麽意思?翦旋表面上一副智障表情,人畜無害,內心卻飛過許多念頭:他不應該是死者的父親嗎?兒子死而複生,既無悲喜之色也無恐懼之情,卻首先懷疑,懷疑也就罷了,竟然當面質問,難道自己就這麽不像他生前的兒子嗎?
還不等翦旋答話,中年婦女上前一步,將翦旋護在身後,緊握這他的雙手說:“老爺,祖宗庇佑,天可憐見讓誠兒回魂,何用相問?誠兒害病多日而體虛,一應事項,不如等他休養恢復再厘清不遲。”
另一名年輕些的女子見狀,也懇求道:“老爺,姐姐說得不錯,今日就先讓大哥兒好好歇息吧。”
中年男子見翦旋也是癡傻呆滯,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轉身不再看他,吩咐下人道:“算了,史驃扶誠兒回房休息,其余人等將屋裡所有布置去掉,夫人回房等我,我有話要說。”說罷,進側門往後院去。
中年女子松了口氣,摸摸翦旋的臉,安慰道:“誠兒,你先回房好好休息,不要怕。史驃,好好照顧大哥兒。”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恭恭敬敬地應諾,然後對翦旋說:“大哥兒,我扶你。”
翦旋微微點頭,便在史驃的攙扶之下,往內院而去。
院中有回廊亭台小池,綠竹松柏掩映,流水涓涓潺潺,夜風清冷,撫動樹葉沙沙輕響。
順著回廊繞了幾個彎,翦旋跟著這個叫史驃的少年來到一間房前,史驃推開房門,恭敬地說:“大哥兒請進。”
翦旋不說話,也不看他,徑直走入,裡面黑暗,什麽也看不見。史驃點燃燭台,整理一下床鋪,對他說:“大哥兒,我去打些熱湯給你泡腳。”
翦旋依然不理會,史驃也很乖覺,趕緊出門去了。
翦旋坐在屋中的小桌旁,無暇傷懷自己的際遇,卻仔細思考著今後的應對之策:若真是穿越回古代,又無原主之記憶,連語言都不通,當真麻煩。好在開局背景不錯,比起某些作品中流浪逃荒的、礦場挖礦的苦主,真是好上千萬倍。
後世的我難道出車禍死了嗎?那文溪怎麽樣?那些人會不會對她不利?
他擔心掛念,卻又無計可施。最後長歎一口氣:我都已經死了,魂魄穿越回古代,後世的一切,已如雲煙,消失殆盡,還哪裡管得上文溪呢?
史驃剛走,又有一個使女端著一盤吃食進屋,柔聲細語地說:“大公子昨日落水,定是受了寒;夫人讓我給你送一碗紅糖薑茶煮小湯圓,驅驅寒氣。”
翦旋想說聲謝謝,卻反應過來,生生忍住了。使女放下熱氣騰騰的湯圓,低頭退下。
他吃下一個湯圓,喝一小口湯,仔細品味感受。
胃裡熱熱的十分舒服,並無身在夢中的虛無感。
翦旋拾起自己的衣擺,細細一摸,面料是細麻布衣,若放在後世,甚至可以說有一種複古簡約的高級感。
正思量間,史驃端著一個木盆進來:“大哥兒,快泡個腳暖暖身。”他蹲下身子,將熱水放在翦旋腳邊,整理一番,便要給翦旋擦腳。
翦旋本想說:“我自己來就好。”但也忍住了,他不想隨意暴露出更多的異常。
史驃輕輕扶著讓他的雙腳浸泡在水中,翦旋隻覺一股暖流從腳底湧上來,溫暖愜意,渾身舒泰。
趁著這個空當,史驃起身迅速將屋裡幾個打包好的木箱子掀開,將一些衣物拿出來重新疊好放進衣櫃裡。
翦旋心想:此人應該是府中專門照顧我的仆傭,此時夜深人靜又無別人在場,不如試著問他一些話。
“你…”翦旋不知道如何稱呼合適,便謹慎地呼喚一聲。
“大哥兒,有何吩咐?”史驃放下手頭的活計,趕緊過來,笑容裡透著緊張。
翦旋心想:這人多半懷疑我是鬼,又不敢說,覺得好笑,但他並沒有笑,早已打定主意,徹底裝糊塗:
“我是誰?我身在何處?”他仔細模仿著這裡人的說話方式,又怕露餡,不敢一下子說太多,且故意含含糊糊。
史驃聽他開口居然問這樣的問題,頓時驚呆了,好半天不知道怎麽回答。正在此時,門外響起敲門聲,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傳來:“誠兒是我,我來看看你。”
…
主人臥房內,老爺夫人相視無言,不知該喜還是該懼。
“夫君,今日之事,我實在六神無主,我…”夫人滿臉憂色,眉間都擰成了一個疙瘩。
“娘子勿憂,我已讓福來召集下人訓話,今日之事,不許亂嚼舌根,否則打斷腿趕出家門!”
“如此便好…夫君,今日之事過於離奇,剛剛我不敢說,說實話,我現在竟有點怕面對誠兒。昨日大夫和仵作都細細驗看過誠兒的屍首,我也仔細看過,心跳脈搏氣息血色均無,絕然無力回天,怎麽今日就大反常理?夫君,依你看,誠兒回魂,究竟…”中年女子坐立不安,她一個傳統的內室女子,唯一的倚靠,便是自己的男人了。
老爺看著自己的妻子,平日嚴肅的臉龐露出少有的柔情,他輕輕撫摸妻子的背,低聲道:“方才我與吳天師談過此事,你猜吳天師怎麽說?”
“吳天師道行高深,有什麽見解?”
“他竟然平平常常地說:‘此事算不得什麽大異數,青城諸觀多有得道仙師,六界陰陽虛實之間,或隱匿經年,或倏忽往來,固常人難以及此,卻亦非絕無之事。誠兒之事,應承天意,輕慢固然不可,大驚失常,效庸人自擾狀,更非智者所為。”老爺說完,歎息一聲,面有慚色:“我知軍多年,自以為養氣之功頗有所得,不料與通達之人一比,方顯淺陋不堪。
夫人認真聽罷,心結大開,不由得慨然讚歎:“天師仙資,固然不同凡響,夫君為官為將,清正不阿,妾身不知多麽仰慕。”夫人說完, 身子一軟,輕輕靠在他懷裡。
老爺憐愛地看著懷中的女人,思緒回到從前:當年洞房花燭之夜,她也是這麽溫柔。這麽多年了,還是如此。
夫人躺在丈夫懷裡,聽著他心臟有力的跳動,細聲說道:“事情既然有變,天師準備何時回去?”
老爺說:“他說明日一早便走。”
“何不留他多住幾日?”
“他觀中事務繁多,不如外人想象的清閑。我再三挽留,卻留不住。”
夫人起身,端起茶杯輕輕抿一口,笑道:“夫君,初二那日,你帶著我、誠兒、珍兒、秀娘還有厚兒一起上山祈福好不好?
趙榮誠看著眼前的女子,一時間百感交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得女子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誠兒,你還認得姐姐嗎?”
她真的是我姐姐,我的姐姐……
夢境中的一切影像,如潮水般湧出,還有他的淚水。
“誠兒,你哭了,天可憐見,你受委屈了。”姐姐來到床邊坐下,伸手將翦旋摟在懷裡,她真的像在夢中一樣溫柔體貼,讓翦旋一時間不知道是感動還是哀傷。
夢裡的姐姐最後死了,死在蒙古人的屠刀之下,夢裡的最後,是徹底的毀滅,是絕望的嘶鳴,那時的天被火光映照得通紅。
翦旋細細地嗅著姐姐身上皂莢和脂粉的香味,心中隱隱作痛,又暗暗慶幸,不知不覺喃喃而語:“太好了,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姐姐輕輕推開他,輕聲取笑道:“你看你,怎麽還把我的話給搶去了?糊塗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