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依計在馬尾上綁好樹枝後,便在李彥、關羽的帶領下,朝商隊宿營台地而去。
此刻已經是後半夜,月掛西天,不時為高聳太行群峰遮蔽,能見度大不如前,所幸山林積雪,勉強還能辨認道路。
可惜回去的路程乃是進山,山漸高,路漸險,不比外面丘陵大路,便是趙雲也只能小心縱馬,快步小跑,以免不慎跌落山間。
李彥在前走了小半個時辰,心中估計已經快到商隊所在,但側耳傾聽,除了隊伍馬蹄,便只有林間積雪撲簌。
再立馬遠望,不見火光,也不見烽煙。
趙雲見狀問道:“士元兄弟,前方還有多遠,有什麽不妥?”
“奇怪……”李彥皺起眉頭,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
關羽接過話茬道:“依來程計算,前方不遠便當為商隊所在,然不聞廝殺,不見火光,諸位當小心。”
聽到此言,趙雲擺手示意騎士們停下。
李彥、關羽和趙雲一起下馬,來到旁邊高地眺望,只見遠方群山長眠,寂寥無聲,偶有烏鴉啼叫響起。
“前方有埋伏嗎?”李彥問道。
趙雲緩緩搖頭道:“不像,如果有人藏在林中,不會有鳥叫聲。”
“商隊二十余人,烏桓馬賊百多,不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前去一看便知。”關羽撫須眯眼道,眼中有寒芒閃過。
眾人繼續出發,這次騎術最好的趙雲在前,所有人握住刀槍,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
很快,先前宿營的台地已經出現在李彥視野中。
走在前方的趙雲在周圍縱馬馳驅,四周除了飛起一隊寒鴉外,依舊寂寥無聲。
趙雲放下手中長槍,朝後招了招手。
李彥趕緊上前,卻見偌大一處台地,已經是人去樓空,只剩下些許宿營時扎的木樁和卸掉車輪的馬車。
“跑了?我父親呢?”李彥下馬跑到台地上尋找,現場只有三五具商隊夥計的屍體,除此以外並無激烈廝殺的痕跡。
他茫然地站起身來,關羽也下馬上來,眼中同樣充滿疑惑。
台下趙雲正蹲在地上,辨認雪地上的馬蹄蹤跡。隨後他縱馬走上台地,借著從西邊埡口露出的月光,在地上仔細搜尋,然後再朝西方眺望。
“他們朝西方去了,從足跡和馬糞溫度來看,大約在半個時辰之前。營地裡也只剩下廢棄馬車。士元,李叔這次東下,帶的什麽貨物?”
“鐵塊和布帛。什麽鐵我就不知道了。”
“若說烏桓人擄掠人口與財貨,可鐵塊沉重,卻又棄車不用。羽著實不解。”關羽突然想起什麽,朝趙雲問道,
“子龍兄弟,此距塞北不下五百裡,烏桓人竟能如此囂張?”
李彥聽後,也是更加懷疑這不是單純的烏桓劫掠,不知道背後是否有黑手在操縱。
趙雲搖了搖頭,道:“自三將軍出塞大敗後,小股烏桓、鮮卑抄掠至常山是有的,但這波烏桓背後應該大有問題。”
“先走吧,我看還是先找到父親,再不濟也得查找到烏桓人的下落。還得麻煩子龍兄帶路了。”李彥心中歎了口氣,心中已經後悔夜襲時沒有及時發動系統,否則不會有這麽多事情。
眾人再次上馬,在趙雲的幫助下,西行四裡後,又順埡口北行,緊趕慢趕,終於在轉過一處山坳後,看到了平地和一片小樹林。
此時已近黎明,明月落下,旭日未起,只能模糊看見樹林處有什麽東西,一動不動,不像是人。
眾人再次拿出弓刀,小心靠近。
李彥顧不上睫毛上的晨霜,俯在馬上,神色凝重看著前方黑影。
馬匹打了個響鼻,呼出的水汽迅速凝結為白霧,短暫遮住李彥的視線。下一瞬間,白霧消散,樹林重回李彥視野。
哢嚓——
是他艱難扭動僵硬脖子發出的響聲。
只見前方樹林上吊著一排屍體,大都赤身裸體,肌膚早已被嚴寒凍得發紫。從面容上看,是商隊的夥計們。
李彥顫抖著將目光後移,樹林末端還有一具衣衫大體嚴整的屍體。
他閉上眼,深吸了口氣,然後強忍住顫抖的雙手,輕輕催動胯下。
是李敬。
隻一眼,李彥便確認這就是自己的便宜老爹。
然後他便低下頭不再看過去。
雖然知道這個時代很殘酷,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真的見到這一刻時,他才發現這一切遠非自己這個在和平年代成長起來的人所能,心無波瀾接受的。
何況,還是老爹,自己穿越過來後朝夕相處,最熟識,也發自內心關照自己的李敬。
關羽和趙雲下馬,沒有打擾李彥,小心地解下李敬脖子上的繩索,然後將屍首輕輕放在地下。
李彥抬頭看向二人。
二人用眼神發來詢問。
“留兩個人看守,我想繼續追蹤到烏桓人的下落。”李彥輕聲說道。
趙雲轉身朝騎士們吩咐了幾句,留下四個人看守和整理屍體,然後重新上馬,眾人再次循著足跡追蹤而去。
一路上李彥沒有說話,關羽也沉默不言,趙雲則專心地在前帶路。
繼續走去,待到東方泛白,旭日從地平線上升起,眾人終於在望見一座山莊矗立在太行群上之中。
“是趙翼的山莊。烏桓人應該是進去了,方才門樓上閃過的狗皮帽子應該就是烏桓人。”趙雲輕聲說道。
“烏桓有不下百人,又有深溝高牆,不是我們現在能敵的。回去吧。”李彥看了一眼山莊,然後調轉馬頭離去。
“子龍兄,趙翼是什麽來歷?”路上李彥問道。
“趙翼是真定最大的豪強,攀上洛陽宦官,家裡僮仆近萬,土地遍及全郡,家訾無數,堪稱常山第一富。前年他娶親,以蜀錦作路障五十裡,沿路撒上椒蘭,芳香盈路。”
“哼。”關羽冷哼一聲。
趙雲又接著說道:“此人此人驕矜不義,真定十裡八鄉都有美貌少女被搶掠去,其父母告官反被官府斥責。名下土地,多是強買強賣。又勾結烏桓,養為爪牙。常山國無人不受其害,卻大都敢怒不敢言,唯太平道張梁渠帥偶敢直言。”
張梁……是了,這批貨就是賣給張梁的。趙翼因為不願看到張梁手下黃巾壯大,遂在山裡讓烏桓截殺商隊。
此事明面上並未犯法,加之勢大又有宦官庇護,官府也不會找他麻煩。受害者就只有打碎牙往肚裡吞。
張梁的黃巾不過是丟了一批鑄鐵,可自己卻……
在回程的路上,李彥想了很多。
之前尚無具體的未來規劃,只是大致想著跑商賺錢,結交英雄。
經過這一次,李彥徹底意識到,武力,才是最重要最核心的依靠。不單是個人武力,更是有組織的武力團體。
而武力團體怎麽來?固然要靠錢來養,可趙翼,乃至十常侍等權貴富豪已經算是大漢財富的天花板了。且不提自己能不能賺到這麽多,單從效率來看,也不應該繼續在這條路上卷。
新時代有新版本,新版本有新打法。看看關羽和趙雲對李敬的敬重,再想想歷史上三國英雄們,對理想而非錢財、權力的追求,讓他們在大時代下脫穎而出。
所以,自己要想參與角逐,不至淪落為他人的棋子,那就應該打造好名聲,用名聲吸引英雄,用理想凝聚團體。
那什麽是漢人認可的好名聲?為父雪恨,手刃仇人就是漢人認可的大孝和政治正確。
反正官府也不會管這事,趙翼你罪孽深重,又得罪於我,哼!
眾人又回到了發現屍體的小樹林處。
李彥下馬,走到李敬屍體旁,親手將雙眼合上。然後轉身朝關羽和趙雲跪下,道:
“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士元必將手刃賊人,以報先考在天之靈。惟一人力小,懇請二位兄長相助。士元叩首參上。”
“賢弟快快請起。”關羽和趙雲趕忙扶起李彥。
“為先生報仇,關某責無旁貸。”
“李叔待我恩重如山,我趙雲義不容辭!”
眾人將屍體收拾好後,勻出來幾匹馬,全部帶上後開始回程。
“士元有何打算?”
“先去找太平道渠帥張梁求助,然後散盡家財,廣募遊俠。”
李彥再次回首望去,朝陽映照下,東山的陰影沉沉壓在潔白的雪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