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乾就乾,李彥當即去市集上買來雕刻工具,時間緊迫,他選擇雕一片樹葉。
“哎呀,累糊塗了。河北大冬天哪去找樹葉啊?”
他懊惱拍著腦門,隻得重新乾起。
又去市集上先買了些吃食,和關羽在車上對付完後,買了一小塊素布,和幾塊木炭。
這點時間也就畫個素描。
李彥讓關羽特地把馬車停在審記酒鋪斜對面的老樹下,然後比對著實物,用木炭在布上快速操作起來。
不多時,一幅素描就作好了。
“沒想到士元竟有如此丹青妙手。”
李彥沒注意到關羽的羨慕語氣,只顧著將畫舉起比對著。
這是一幅素描快稿,呈現的是審記酒鋪的平面近景。主體框架是酒鋪門面,畫中人物和審掌櫃有八九分像,正在櫃台上擺弄著砝碼。
李彥在觀察中,注意到審掌櫃雖然衣著簡樸,行為舉止有些風骨在裡面,應該不是粗鄙商販。考慮到這個時代各路大儒都在開門教學,能識文斷字、誦讀經書的人不在少數。
他便在櫃台上畫上了一卷半攤開的竹簡,竹簡露出的部分,用炭筆寫上“鄭伯克段於鄢”這六個隸書字體。
——“鄭伯克段於鄢”就和英文單詞表的“abandon”一樣,但凡是個讀書人都讀過這段。
眼見天色已暗,市場也快關閉,左右幾家全都閉門,只剩下審掌櫃在收拾鋪子準備打烊,李彥讓關羽在原地看著馬車,自己趕緊拿著畫走了過去。
“掌櫃的,我能用一幅畫請您幫個小忙嗎?”
“畫?莫非是毛延壽所畫的昭君?”審掌櫃抬頭看了一眼,又埋頭收拾起來,
“聽閣下口音,是外鄉人吧。可是遇到難處,不便啟齒?畫倒也不必了,‘四海之內皆兄弟’,出門在外總是艱難,別的不說,我審正南請閣下喝杯酒,吃上頓飽飯還是沒問題。”
李彥也沒想到對方看都沒看便願意請一頓飯,有些感動,不過“審正南”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啊。
“掌櫃的,您先看一看吧。”
審掌櫃放下手裡活計,接過畫布,翻到正面,頓時面露驚喜,隨即端詳起來,然後開懷大笑。
“這,這,這是閣下為我畫的?此等丹青妙手,我活了三十歲,尚未曾見過。畫得真像啊,經商當誠信公允,這砝碼便是此意吧。欸?這還有書卷,‘鄭、伯、克、段、於、鄢’,哈哈哈,妙啊,妙啊。”
漢代的繪畫技術當然不差,大批出土的漢畫像石足以證明漢人有著普遍的、高超的繪畫技術,民間存在大批的畫師。但,在寫實上,到底還是差了兩千年後的繪畫技術一點。
“閣下有什麽困難稍後再言,眼下市集關門在即,我家就在市外,閣下快與我同來,我再打上一甕酒,今夜定要好好招待閣下一番。”
“我還有位同伴……”
“同來,同來。”
不多時,審掌櫃一手拿著畫布,一手舉著酒甕朝家中走去,李彥也叫上關羽一起。
跨過一條街道,便到了審掌櫃的家門口。
“細君,家裡來了兩位客人,勞煩費心招待了。”審掌櫃吩咐完妻子,又招呼起李彥來,“來,先坐下小酌幾杯,飯菜一會兒就來。”
李彥打量著審掌櫃的家,是個一進院落,不大,關羽停下馬車後便佔去院子大半。院落整體樸素,沒什麽額外的裝飾,色彩也比較單調。
“在下魏郡審配正南,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在下太原李彥士元。”
“某河東關羽雲長。”
審配,審正南?未來袁紹的大管家,官渡之戰時總統軍事,後來輔佐袁尚、死守鄴城的審配?
李彥心中一驚,這又是一位重量的英雄豪傑,沒想到早年生活不過如此,和一般老百姓沒什麽區別。
三人共飲第一杯後,審配開口道:
“二位遠道而來,可是遇到什麽難處?”
“正南是否認識些本地的,俠義之士?”李彥斟酌著問道。
南先生畢竟是太平道序列的,自己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士元這是遭遇不法侵害?我觀你二人相貌正派,想必是受了欺負,想找人報仇。”審配又敬了一杯酒,然後繼續道:
“不知是何事?我在這裡倒也認識些人物,或許能替二位疏通一番,倒是不必招募遊俠,私下仇殺。”
漢末遊俠之風濃烈,所謂遊俠,說到底就是沒正經工作的血氣少年,崇尚信義,講究言必行,行必果,乾著替人消災、報仇之類的灰色事情,硬要比的話,和後世黑社會類似,但部分遊俠還是更有追求和操守一些。
李彥聽出審配並不讚成私募遊俠報仇,但審配剛正烈直,從忠於袁尚固守鄴城也能看出他的為人,是個典型的公羊儒。
這樣的人大概不喜歡違反法律的遊俠,但絕對讚成為父報仇。
李彥心中盤算好後,猛地拜倒在地,道:
“實不相瞞,先考是太原李爾緝,近日行商到常山,在山中被烏桓襲殺。彥在雲長幫助下僥幸逃脫, 順著蹤跡查明,幕後主使乃是常山豪強趙翼。
《禮》曰;‘父之仇,弗與共戴天。’《春秋公羊傳》曰;‘臣不討賊非臣,子不復仇非子。’彥隻恨不能說手刃賊人,願散盡家財,隻為復仇。懇請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審配聽後,立刻扶起李彥,道:
“可是‘衝闕擊鼓李爾緝’?”
“正是先考。”
啪——
審配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我雖不喜遊俠犯禁,可當今世道,豪強橫行不法,欺人太甚!為父報仇乃春秋大義,我支持你。士元有何打算?配定知無不言,盡我所能。”
“我得先考至交贈予萬錢,願意全部拿來募集遊俠,可惜人生地不熟,不知能夠請正南告知本地豪傑之人,或幫忙傳遞招募消息。大雪封山,烏桓在趙家山莊停留七日,我要在四天內招募齊足夠的遊俠。”
關羽看了一眼李彥,李彥猶豫下,又繼續說道:
“另外,我們曾得到太平道人暗中相助,告知我們來下曲陽尋找一個叫南先生的人,不知道正南是否聽說此人?”
審配聽後,撫須沉吟,然後說道:
“太平鬼道,蠱惑人心,不過他們也確實敢於反對豪強。南先生我倒是聽說過,明日上午我去替你聯系,下午應該就能見上面。
“太平道不可盡信,士元另行募集遊俠是對的。正好下曲陽來了位本州名士,就在城北七裡外太平裡。此人最是古道心腸,權略多奇,他一定能幫上忙。”
“誰?”
“钜鹿田元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