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才剛剛經歷首個千禧年的狂歡,新世紀1000年的太陽仍毫不懈怠,夏日的炎熱一如既往。灰色柏油路上本就一成不變到令人煩悶的光景,如今更在蒸汽下變得氤氳扭曲。
即便是坐在開著冷氣、僅有熒幕光亮的辦公廳,隔著攝像頭和高清電子屏看待街上的一幕幕,那份工作日疲勞和酷暑也仍舊很好地傳達了過來。
“吸——”
滿滿的一大杯冰咖啡,瞬間液面下降大半,裡面剩的也多是表層融化的冰塊,晃了晃杯子,拿著杯子的那大腹便便的西裝男人便起身。
“打起精神!你們面前的男人——代號「日蝕」是犯下多起蓄意謀殺,傳播危險模因罪、公共安全危害罪,顛覆國家政權罪……的跨世罪犯。”
“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舊世余孽!雖然搞不懂這個不速之客,為何忽然在新申城漏出馬腳,但都給我緊繃神經,隨時準備支援行動隊進行逮捕!”
話雖如此,可是局長先生不停往外賣咖啡裡加奶球的動作,就好似不是那麽認真嚴肅。當他用完了自己份額,還把魔爪伸向同事抽屜的行為,就讓忍不住想要吐槽。
“局長,發現目標移動!”
“立刻切換廣域攝像頭,跟緊目標!”
視角移動,鏡頭中央鎖定在一個戴著墨鏡,衣飾浮誇的年輕男人身上,哼著小曲,在商業區閑逛,他看起來怎麽也不像是傳聞中那般危險人物,倒像是一個輕浮的花花公子?
而隨著高清屏幕上的畫面不斷轉移,辦公室裡屏氣凝神的工作人員,便跟著被監視的對象在一處殘酷的地方前停留——冷氣充足、黃油柔軟、麵包焦香,每日隨機三種肉類主菜任選其一,沙拉輕食、意面主食及冰咖啡、紅茶則不限量羅馬式餐廳。
這對已經持續了八小時追捕和監視行動的安保局成員們來說,就是殘酷的拷問現場呀。
不知是誰先咽了口口水,吞吐的聲音就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響亮了。
陳局長居然沒有發火,那看來就是他本人的聲音?
“資料呢?把這地方的資料調出來!說不定這裡是舊史余孽的據點!”
皇家花園餐廳,位於新申城中心區新世紀大廈B棟8樓12號商鋪。坐落於華夏近一千年來主要經濟中心之一,這間餐廳的午間自助套餐卻隻售賣58元的“實惠”價格,再加上裝潢時尚和氛圍輕松,此地便讓附近寫字樓的OL和上班族和日複一日地湧入店門。
盡管是60分鍾的自助用餐,但在這個繁榮和繁忙成正比的區域,不少人僅能享受不足30分鍾的午間自由,便不得不回到崗位。而那些時間上較為悠閑的成功人士,他們就不會在一家平庸的自助餐廳裡“有損形象”地大快朵頤。
如此精明的商業政策,就讓打工服務生的趙穎無比佩服店主的遠見,而聽著一些自詡為成功人士的人高談闊論,就是她每日必須的兩大休閑愛好之一。
“今天早上我聽說,人類歷史上,經歷過千禧年的人隻佔總人口的0.05%哦?這樣看來,我們還真是貨真價實的幸運兒。”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或許是今年4月剛剛擺脫學生身份的新晉社會人,即便是如此酷暑夏日,他仍舊精力充沛,說話時特意紋過的眉毛還誇張地一跳一跳。
只是他的前輩們,就好似一副“說教”的口吻。
“那又怎麽樣了?幸運兒,你還不是要乖乖地來公司上班,而且怎麽可能只有那麽少。就算你喜歡刷假科普,自己也要有基本的判斷力才行。”
“是呀,千禧年都過去半年了,只有你這愣頭青還在天天念叨‘千禧年’。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麽閑的話,多注意一下手頭的工作啊?你出錯了挨罵的可是我們。”
哼哼,吃癟的年輕人和倚老賣老的前輩,這也是每年7月入職季,本店除了焰燒千層面外的另一名勝了。
由於是自助形式,所以即便常常人滿為患,趙穎作為服務生的工作就不是很繁忙,只要聽到門前的風鈴響起,再引導新客人入座,或者在繁忙時組織客人好好排隊就足以。
“鈴鈴鈴。”
“歡迎光臨!”
風鈴響動,趙穎就立刻掛上招牌的營業微笑迎了上去,而後她特意開過眼角的大眼睛就開始不自覺地“篩選”起客人來。
作為打工人,趙穎自然沒有資格拒絕客人入店。然而有著中心圈三家高檔商場打工經驗,以及曾有過做“公關”的男友,她的雙眼就能立刻判斷出客人的“身價”。
松糕鞋,雖然是不認識的牌子,但那花哨的風格肯定不是正常貨色。
闊腿褲,則是一個進口奢侈品的貨色,女款大概是小萬的價格,男款應該也差不多?
休閑襯衫,以前我打工過的那家店,大概2到3萬?
歡迎、鞠躬到起身的過程中,趙穎便熟練地確認了客人的級別,立刻把他歸為了“B級以上”的分類。
之所以不給他更高評價,則是因為對方身上的物件都有些磨損和使用的痕跡。購買卻不珍惜的可能性不大,很有可能對方穿的是購買時就是這樣狀態的“二手商品”。
這位新的客人,赫然便是“監視對象”的「日蝕」,一個安全局全體周日加班,也要大張旗鼓要逮捕的可惡家夥。
然而看著他臉上那副像是十元店出品的太陽花兒童墨鏡,以及那張俊美到略顯中型的小白臉,趙穎第一時間就沒認出眼前的人是什麽危險分子。
倒是很有可能是自己前男友的同行——把所有錢都用來購買奢侈品“撐場面”和愛慕虛榮的男公關。
說到底,真正的A級或S級客人,怎麽可能出沒在這種被上班族包圍的地方?看我在心裡把你評為最差勁的E級!
聯想起那位騙了自己8萬元就玩起失蹤的前男友,趙穎心裡不由咬牙切齒,但面上還是微笑服務。
“請問客人您幾位用餐?”
“一位。今天的推薦是紅酒燉牛頰肉,看著品相不錯呀。還有水牛沙拉、全都要單品和店長推薦經典意面……以上這些全都要單品。”
隨便在一個靠窗座位坐下,不管什麽代號,真名叫做郗望的年輕人就摘下墨鏡,露出一對黑色瞳孔,然後隨意地翻動菜單點餐。
“客人,您點的這些餐品,都包含在午間自助套餐裡哦?雖然距離供餐結束只剩四十五鍾,但那樣的話也只要58元就可以任吃哦?全部單品的話,已經超過120元了。”
與此同時,監聽著這段對話的局長先生立刻拍桌,吩咐周圍的工作人員。
“聽到了嗎?他特殊的點單方式可能是某種街頭暗號,給我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這個被監視著的郗望,就拒絕對方的好意。
“哈……但是那樣,不就要坐到裡面去了?我想要靠窗的位置呀。”
郗望指了指那邊仍舊人滿為患的用餐區,為了取餐時不妨礙到其他客人以及防止爭搶,自然為午間限定的自助餐規劃了座位和固定路徑。因為擁擠,即便冷氣開得很足,那邊仍舊是一股“熱火朝天”的感覺。
為了一個靠窗的座位,他就要多花一倍以上的價錢?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可趙穎就不會強硬地製止客人冤大頭的行為,記好點單後,她又再次詢問。
“……以上這些,您需要飲品嗎?”
“等一會上了菜再說吧?”
盡管現在,只有趙穎一人注意到了這個不尋常的客人。當一盤又一盤其實和自己餐盤裡的內容一樣、只有擺盤精致了許多的食物,逐漸佔滿了那個靠著落地窗的餐桌上時,許多一般客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而之前那個說教新人的前輩更是叫住了趙穎。
“請問是可以送餐上桌的嗎?而且他只有一個人啊,為什麽反而把我們三人安排在吧台座位上?”
“啊。不好意思,那位客人是普通點餐,所以我們按照正常的服務送餐。午餐自助的話,還勞煩您親自移步。”
並未對趙穎親切的解說表示感謝,那男人就只是不滿地自言自語道。
“搞什麽啊?這人是不是腦子不好?穿的也不像什麽正經人……”
一些人,他們就對這個明顯不屬於普通社畜群體的新客人表示懷疑,就連店長都把趙穎叫去,問她是否“正確”地和客人說明了自助餐的規則,但在她剛解釋明白時,郗望又按鈴把她叫了過去。
“請問您又什麽需要呢?”
“酒……飲品請給我上酒,午間應該有賣吧?”
“啊,我明白了。請問您需要推薦嗎?本店有進口酒莊的紅葡萄……”
“很不錯,把所有酒都上一遍,不過果然還是先從啤酒開始吧?”
大白天,在輕食餐廳大量飲酒,雖然也有售,但這就讓趙穎懷疑起對方的品味和自己到底該把他歸為哪一等級的客人了?
“嘩啦啦……”
當一道清澈透明的流動從瓶口湧出,金黃色的液體緩傾瀉進玻璃杯,氣泡在溪流中翻滾,一股清新的麥香彌漫開來,立刻在盡是咖啡苦澀氣味的空間裡喧賓奪主。
等酒液逐漸上升,形成了一層潔白細膩的泡沫,仿佛是柔軟的雲朵在杯沿上輕輕飄舞。
“咕嚕。”
趙穎端著玻璃杯一步一步穿越自助餐的用餐區時,她仿佛能聽到周圍此起彼伏咽下口水的聲音。那個和郗望大概同齡,被叫做“新人”的年輕人更是忍不住舉手。
“麻煩給我也來一杯……”
“笨蛋,一會還要工作呢,說什麽胡話。”
新人的說話立刻被前輩責罵,但他同樣也說出了包括在自己前輩中的心聲,而看到年輕客人墨鏡下“意料之中”的笑容,趙穎便立刻醒悟。
對了,小姐,看來你猜的很對,我就不是為了飽腹才特意到這個寫字樓中央的地方來,而是故意瞄準了上班族聚集的時刻——
郗望抿了一口充實的啤酒沫,坐在寬松的座位上,俯視著為了“佔便宜”擠作一團的家夥。自己所享用的就不是食物,而是整個店裡僅有自己能夠“寬松”、“悠閑”和大口喝酒的“優越感”。
眼看著各式各樣的酒和餐點不停擺在隔壁桌上,對於眼前的這個世界和上班族們來說,郗望就是一個絕對討厭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