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羅伊終於松了口氣,讓薩莉去叫一輛公共馬車,同時對約尼點頭道:
“過兩天來領你的那份。”
約尼衝他吹了聲口哨,面帶笑容地離開了。
卡西亞和羅伊一起扶著這位真正癱軟下去的染魔者,有些複雜地說道:
“跟我想的情況很不一樣。”
“每個染魔者都不一樣。”
“說起來,我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我們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需要知道我們的,我們是搜魔人,她是染魔者,這就夠了。”
羅伊以完全公事公辦的態度答道,接著示意卡西亞看向自己。
他將灰印貼在這染魔者的手心,灰印立刻如同燃燒般冒起些許白煙,與皮膚接觸的部分出現焦黑。
“這就是灰印成功檢測到魔法的現象。”他解釋了一句,配合薩莉將對方送上馬車。
卡西亞正準備上車,卻見薩莉對他搖頭道:
“你不是中午還要去追悼典禮嗎?留下來一起吃飯吧,羅伊一個人就夠了,這種事一般都是他乾的。”
她的言外之意是卡西亞可以幫忙帶飯。
“他們這是要去哪兒?”卡西亞目送馬車遠去。
“去搜魔人營地,再由專人送去近郊的地牢,”薩莉說著,低頭做出了向飛翼保護神祈禱的手勢,“保護神在上,這個染魔者沒有反抗,沒有任何人受傷。”
卡西亞望了眼她波狀的棕發,輕聲說道:
“羅伊騙了她。
“地牢會永久性地關押染魔者,她回不來的。”
薩莉猶豫了一下,歎了口氣道:
“他說的其實也不算錯,不久前確實有犯人從那裡走出來,用強闖的方式。
“他出身在邊溝鎮,是那群叛亂法師的領袖。
“他叫塞拉斯。”
德瑪西亞,雄都,正午,陽光充沛。
由禁魔的石柱支撐起兩道蜿蜒環繞,盤旋向上的大型廣場結構,結構的終點是兩座高大的德瑪西亞士兵雕像,雕像下的地形即使十分廣闊開放,此時也被洶湧的人潮鋪滿,只有中央神像前延伸上百米的深藍長毯沒有被掩埋,人群自覺地讓出一條足夠那些大人物通過的道路。
這裡,就是宏偉廣場。
卡西亞沒有搜魔人的製服,人們自然不會避開他,所幸他體力還算充裕,擠到了一個靠近中央神像的邊角處,向四周張望。
這裡各種類別的守衛很多,也許有受到昨晚那個潛入者的影響,提高了警戒級別。
廣場周圍那些帶器守衛的搜魔人只露出背影,他難以分辨出誰是艾德蒙,遂放棄這個想法,轉而觀察起那個神像。
那是個帶有巨大羽翼、手持雙劍的人形,渾身的每一個角落都隱藏在盔甲中,只有雙眼處不知用何方法散發著光芒,它整體由灰白的禁魔石鑄造,基座上被蠟燭鋪滿。
這是…飛翼保護神?又是這種身體被鎧甲幾乎完全掩蓋的風格,德瑪西亞真是個保守的王國,卡西亞暗自琢磨。
這時,周圍的嘈雜議論忽然被一聲浩大的鍾聲壓倒,卡西亞轉頭望去,看見深藍長毯的盡頭出現了一隊舉著爍鋼盾牌的士兵,他們身穿定製的精鋼板甲,姿態與步伐整齊劃一,最前方是一位雄姿英發的戰士,他身上的甲胄一看就更加沉重堅硬,腰間扶著一把闊劍,兩側穿的金屬護肩閃著銀光,他發色是濃鬱的金黃,眼眸碧藍,同色的絲巾圍在他頸間,隨著行走飄揚。
卡西亞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一點艾德蒙的影子,只不過這位戰士的發色和眸色顯示出純淨的血統,他更高,更強壯,眼神也更加堅毅。
他的出場如一潑熱油讓周圍的民眾沸騰起來,卡西亞聽了一會兒,從那些激動的議論聲中提取出幾個共同的元素:
“無畏先鋒!”
“劍士長。”
“那把闊劍名為審判。”
以及一個被不斷重複,狂熱呼喊的名字:
“蓋倫·冕衛!”
一句不同於尋常議論的喃喃聲被他捕捉到:
“這可是一位鬥士……”
鬥士?
卡西亞望了過去,看見說話的人是旁邊一位身穿黑色外套,額頭帶有陳舊傷疤的男人,他注視著蓋倫,一臉感慨。
卡西亞往他那邊擠了擠,好奇問道:
“先生,什麽是鬥士?”
對方看了他一眼,毫不奇怪地回答:
“你不知道也正常,鬥士,那是戰士中的戰士,他們是災疾之人的克星,行走的禁魔石,這種人在整個德瑪西亞都找不出幾個。”
他又惋惜歎道:
“可惜冕下閣下是在那場叛亂後才掌控鬥氣,成為鬥士的,否則當初我們絕不會被塞拉斯打得失了先機。”
鬥氣?一種新的能量,魔法的克星?他說“我們”,這說明他是當初那場戰役的參與者?
卡西亞短暫消化了一下,正準備追問更多,卻見對方被突然洶湧起來的人潮推走,眨眼間消失不見。
卡西亞回過頭,果然看見那道深藍長毯上,在士兵們的拱衛下,走來了新的大人物,那是一道籠罩在滾金全身鎧中的身影,肩上武裝著刺角,頭盔如一頂王冠,鑲嵌著寶石,他身形沒有蓋倫那麽寬闊,顯得高挑勻稱,面甲下露出的臉龐還算年輕,但一舉一動卻彰顯出成熟的氣質。
這次,民眾歡呼的名字是:
“嘉文·光盾!”
姓光盾,薩莉提到過的光盾皇室,這是那位皇子,未來的國王,嘉文四世?
卡西亞不由多看了幾眼,見這位皇子走盡長毯,踏上基座,立於飛翼保護神的神像下,他雙眼如鷹,環視周圍,隨後輕輕抬起手,整個廣場沸騰的聲音頓時以他為中心,緩緩地冷卻下來,直至安靜。
“德瑪西亞的子民們——我是你們的皇子,嘉文四世。”
這位皇子開口,他的聲音低沉,其中已蘊含了不可忽視的威嚴,他說話的音量聽起來不大,卻傳得很遠,讓廣闊的廣場上大部分人都能聽得清晰。
這需要很渾厚的氣息,難怪羅伊說,德瑪西亞皇室有專門的宮廷聲樂教師,功夫確實做得很足,所以國王的位置雖然由議會推舉,但一直都是姓光盾的擔任。
卡西亞心中嘀咕幾句,隨即集中注意力,專注地等待皇子殿下接下來演講的內容。
“一千年前,魔法帶來了戰爭,它毀滅性的力量幾乎摧毀了一切,已知世界的大部分地區都被火海席卷。
“那場浩劫中的幸存者們——我們的祖先,德瑪西亞的奠基者歷經千難萬險找到了這片森林,不受魔法侵害的土地,他們智慧,打造出禁魔石,他們英勇,抵擋住戰爭的蔓延。
“因此,才有了我們的今天!
“正義天使和飛翼保護神用羽翼庇護我們,世人皆視德瑪西亞為禁魔的聖地,然而,我們自己明白,直到現在,黑暗的力量仍然在王國的陰暗角落中湧動著,時刻準備著奪走我們的生命,顛覆王國的秩序。
“這黑暗的力量來自國內的染魔者,來自無法無天的叛國分子,來自境外虎視眈眈的敵國間諜,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就在不久前,雄都發生了一場由染魔者掀起的叛亂,他們密謀著用魔法釀成災難,破壞我們的和平安定。
“那場叛亂再次向我們證明了染魔者有多麽殘忍,那是由無數個不穩定炸藥構成的危險集合。毫無疑問,叛亂被鎮壓了,但遺憾的是,我要向在場的各位正式宣布一個悲痛的消息——德瑪西亞永遠失去了一位偉大的王者,我們敬愛的國王,我的父王,嘉文三世,”皇子頓了一下,繼續朗朗沉聲,
“在那場叛亂中駕崩了……”
頃刻間,廣場一片嘩然,有悲呼聲響起,國王駕崩的消息雖然流傳已久,但對於大部分平民來說,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來自官方的肯定。
皇子的眼神中露出沉湎和追憶:
“今日,我們相聚於此,為這位可敬的王舉行追悼典禮。
“和平時,他是愛民如子的君王;戰爭時,他是鋼澆鐵鑄的守禦者。
“於國,他勵精圖治,安定內外;於臣,他樸素尊嚴,以身作則;於民,他省刑減賦,體察民隱。
“對妻子來說,他是一位真摯專情的丈夫;對敵人來說,他是高山般的阻礙,無情的洪流;對我來說……呵呵,”皇子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笑容,既表達出回憶父王的笑意,又不至於在追悼的場合中顯得不夠嚴肅,
“在我還小的時候,他問我,為什麽國王要戴上王冠?
“我思考了許久,回答他,是為了看起來更高大尊貴嗎?”
“我的父王笑了,他說,不是的,他說,國王戴上王冠,是為了在災難發生時,讓人民知道,向王冠閃耀的方向走,他們的守護者就在那裡。”
說到這裡,嘉文四世沉默了一會兒,靜靜地聽著廣場傳來的輕聲啜泣,隨後緩緩道:
“對我來說,他是真正貴族精神的代表,是我為人民鞠躬盡瘁的榜樣。”
“對染魔者來說,他是一位千年難遇的仁主,他是歷代國王中對待染魔者態度最柔軟的,甚至透露過將染魔者和正常人一視同仁的博愛思想,他開創了染魔者良性和惡性的區分,讓那些被魔鬼汙染的人有機會和健康的公民一樣安寧地生活下去,就在他駕崩的前一天,還在起草進一步提高染魔者地位的諭令!”這位皇子手臂一抬,猛然拔高了聲音,“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國王,因為那些災疾之人發起的叛亂,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這聲呼喊效果卓絕,剛剛還處於深深哀痛中的民眾們,瞬間燃起了怒火和仇恨,一時間,低聲的詛咒與高聲的喝罵蓋過了啜泣,成為了廣場上空不息的主流。
“染了魔的離開德瑪西亞!”
“那些災疾之人就不該活著!”
“德邦總管在哪?他不是國王陛下的貼身侍衛嗎!?”
一個打扮得像位紳士的老人,臉紅脖子粗地怒吼著,他就站在卡西亞旁邊,讓他耳膜都有些刺痛。
卡西亞閉上眼睛,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以平複躁動的心情,皇子的演講很有感染力,但也只是讓他心中有些沉重惋惜,畢竟他沒見過那位死去的國王,對他在德瑪西亞的影響沒有概念,但整個廣場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那上萬人群情激憤的共鳴氛圍,讓他不由得頭皮發麻,熱血沸騰,對搜捕染魔者平添了無窮的動力。
這時,他發現眼前又蒙上了淡淡的灰白和浮動色塊,知道自己那層灰白眼瞼再次應激而發。
他本準備直接關閉,突然心血來潮,想看看人群如此密集的廣場在灰白眼瞼下是什麽樣子。
他維持著這種狀態,低頭看去。
密密麻麻的發光影子層層疊疊集中在一起,在他的周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團,其中點綴著星星點點的色彩,由於廣場光照充分,這光團顯得有些暗淡。
光團的半徑大概有二十多米,更遠處則是正常眼睛看見的景象,沒有了發光的影子,卡西亞據此推斷,灰白眼瞼生效的范圍就是方圓二十多米,使用起來還是有不小局限性的。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有人怒目橫眉,有人眼眶通紅。
卡西亞看得有些目眩,遂收起灰白眼瞼,將注意力轉回皇子的演講上,看見他安靜地等待民眾們呼喝,直到喧鬧聲變低,才穆然開口:
“生前,我們的國王在捍衛德瑪西亞疆土的戰役中禦駕親征,共計116場,他遍體鱗傷,但從來都身先士卒。北境獸騎兵的鐵蹄沒有摧垮他,諾克薩斯的巨斧沒有擊倒他,唯獨在王國內部染魔者主導的叛亂中,他死於一場刺殺!
“我的叔父趙信告訴我,欲攘外必先安內,如今,染魔者已成為整個王國的禍患,我以德瑪西亞皇子的名義,倡議子民們向搜魔人舉報你發現的染魔者以及包庇他們的不法分子,肅清這群肮髒的老鼠!”
皇子殿下對染魔者怨氣很重啊,這下搜魔人有得忙了。趙信?這個名字格式很不德瑪西亞,有點熟悉的感覺……
遙遠處響起輕緩的旋律,有人在唱詩:
“曾經耀眼的火焰已然黯淡。
追憶其光明,緬懷其溫暖……”
來不及細聽,通宵的後遺症開始發作,卡西亞感到頭腦一陣陣麻木,身體內部有些發冷,而且慢慢變得沉重,急需補眠。
他趕在人群再次洶湧前,悄然擠出了廣場,看了眼港口的方向, 考慮到自己的能力無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突破,決定將魔劍沉海的計劃暫時擱置,先找到合適的容器,然後另尋方法。
鬥氣,趙信……他一邊記住這兩點,準備稍後詢問,一邊跟隨零散的人流離開宏偉廣場,向哨站走去——先請個假,讓羅伊代他值守,下次再補回來。
路上,他突發奇想,開啟了灰白眼瞼,盯視行人腳下的發光影子,發現和其真正的影子並不一致。真正的影子受光照角度的影響,形狀和方向隨時變化,但灰白視野中的光影不同,幾乎就是那個行人覆蓋在平面上的樣子,更具體地說,就像一副人形的畫,畫框是這個人的形體。
框內的景象大多暗淡透明,只有星星點點的色彩,像是沾染了顏料的畫筆在上面隨意點了幾下。極少數存在斑斕的色塊,其中色澤也不濃鬱。
又是色塊,這是什麽意思?
他看了看自己腳下,好像沒有…
卡西亞眉頭一挑,有了一個新發現,那就是每個人腳下光影中的內容都不一樣,能夠通過色彩的多少、分布位置來區分。也就是說,自己不僅能十幾米外提前發現某個人的存在,還能辨別這個人是哪個熟人或是陌生人。
不得不說,這個能力挺適合做賊的…卡西亞胡思亂想著,走近了橡木大街。
得到羅伊同意後,他一步不停趕回小屋,卻在半路被馬德琳嬸嬸逮到,隻得木然地聽著,噓寒問暖了十分鍾,終於被塞了一包食物,得到同意返回。
回到小屋,卡西亞剛一鎖好門,就一頭栽倒在床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