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作為學生,考完試的日子往往是最悠閑的。
就像是繃緊了很久的琴弦,經歷了無數次的挑撥搓動後,突然脫離了束縛,飄飄然松弛了下去。
李婉在住院了一周後恢復了大部分,執意要出院。美其名曰花錢多,其實也是閑不住,不想荒廢這美好的假期。
李娜傷勢雖有好轉,但仍需住院治療,向柟和李婉總是夜晚交替陪床。
就像是夜晚也有晝夜一般。
向柟如太陽那般耀眼,李婉如月亮那般靜謐。
當日月同輝的那一瞬間。
在充盈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中,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皎潔的月光照在兩人臉上。兩個人眼睛都有些濕潤了。
不是所有的琴弦都能有松弛的機會。
那些不幸兒永遠生活在被繃緊的世界。他們任憑演奏者肆意地折磨著自己的身體。
最後,沒有了氣力,沒有了生機。
最後,弦上出現了一絲裂縫。
最後,崩斷開來。
李婉曾是校運動部的短跑選手,而且成績一直很優異,在最近的春季運動會上還打破了塵封已久的校記錄。
但在身體恢復後,因為背部遭受了多次重擊,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常常傳來隱隱的撕裂感。
那種感覺就像是無數雙手在後背亂抓,胡亂地撕扯著。
稍微動彈,它們就開始抓狂,似要將你撕成碎片。
李婉一手撫背,一手不斷地摸著眼淚。
剛剛試圖奔跑帶來的劇烈痛楚在背部還隱隱傳來,如空谷回響般連綿不絕。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呢?
我失去了父親,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嚴,難道連我自己都要失去了嗎?我還剩下什麽呢?
李婉雙眼空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腳下的草地綠油油的,生機盎然,路邊碩大的楊樹正生長得茂盛,車輛不斷駛過,一隻金毛伸著長長的舌頭肆意地跑著。
看得正如神,一隻手突然出現在自己頭頂,輕輕地摘下了落在頭髮上的落葉。
“怎麽跑出來不叫我啊?害得我被奶奶臭罵一頓。”向柟溫柔地撫摸著李婉的後背,抱怨道。
“對不起,我只是想自己出來走走了。”李婉拉住向柟的手緊緊攥著。
“我們一塊去那邊坐坐吧。”向柟指著旁邊的長椅,拉著李婉走了過去。
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坐下,向柟抬頭望著被碩大的樹冠遮蓋的半邊天,李婉低頭看著綠蔭下一群螞蟻在忙碌著。
“還疼嗎?”兩人幾乎同時說話。
“嗐,我就一點皮外傷,都已經好了,倒是你,你怎麽樣?”向柟活動了一下右腳故作輕松地回應道。
李婉趁向柟不注意一把拍在向柟的右腿上,向柟頓時痛得齜牙咧嘴,連抱起自己的右腿。
“啊……疼疼……疼。”
“還跟我裝,當時我要是不救你,你就……”李婉話說到一半突然止住了,可是眼淚卻止不住的往下流。
“對不起……對不起,向柟,是我連累了你……你本來應該沒有事的,可是……可是……”李婉聲音發抖地不斷對向柟道著歉。斷斷續續的話語像是斷掉的珠鏈,所有的珠子散落一地,一個接一個的跳躍著。
“沒事的,小婉,沒事的,我一直都在的。就像你救了我一樣,我也是必須要救你的。”向柟輕輕地摩挲著李婉的頭髮,安慰道。
“謝謝……謝謝你……謝謝你……”李婉只顧著抱頭哭泣,嘴裡不住地說著謝謝。
李婉,你可知,你在不經意間拯救的少年,如今可以來保護你了。
24
濟南的夏天是悶熱的,就像置身一隻巨大的蒸籠,蒸汽充斥著整個世界,把水蒸乾,把人蒸熟。
蒸籠裡沒有什麽聲音,
一個男孩坐在河邊上低著頭,眼眶微紅,死死地盯著河面。
長時間的乾旱,河裡的水少的可憐,被綠油油的浮萍遮住了原本的面貌,散發著臭氣。
男孩突然起身,貼著地面慢慢向河堤下滑去。
走到離河面一寸的地方又停下了,攥著拳頭看著平靜地河面。
突然一顆石頭從高處衝下,打在河面上激起一片浪花。男孩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嚇地癱倒在地,被賤氣的水花打濕了褲腿,還有幾片浮萍粘在上面。驚慌地張望著周圍。
“哈哈哈~膽子這麽小,還學人家跳河呢。”
男孩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一個瘦小的身影迅速地滑下河堤,跑到了他的身邊。
“快起來吧,我叫李婉,跟了你一路了。”女孩李婉伸出手去拉男孩。
“你為什麽跟著我?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 ”向柟在李婉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沒禮貌的小孩,你現在應該自報家門,說你叫什麽名字。”李婉拍打著向柟身上的灰塵,嘴裡教訓道。
“我叫向柟。”男孩向柟除了媽媽和奶奶,還沒有女生對自己這樣過,無論行為還是語音。
“名字倒是挺好聽的。走吧,我們去那邊坐坐吧,那邊乾淨。”李婉指了指不遠處大槐樹下面的大石頭上。
“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你不是我們村裡的人。”向柟重複著先前的問題,對於這未曾謀面的女孩很是好奇。
“因為我媽媽給我找了個後爸,我剛剛搬來。”
“後爸?那你親爸爸呢?”
“他不要我們了。”
年紀尚小的李婉臉色平靜,口齒輕張地說出了這句不鹹不淡的話。
“我爸媽也不要我了。”向柟拿起一塊石頭丟入河裡激起一片水花。
“那你比我還慘誒。”
後來才知道向柟的父母只是外出打工,而李婉是因為媽媽的改嫁來到了一個新的家庭。
同為拋棄,結果卻千差萬別。
那天他們沒說多少,只是靜靜地看著河面,忽而看向對方,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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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說過最多的兩句話,一句是謝謝你,一句是對不起。
我們總會遇到值得感謝的人,那個人就像是無盡黑暗中的一絲曙光,刺破了籠罩在你頭頂的黑暗。
我們總會遇到值得遺憾的人,那個人就像是茫茫白色的一點黑墨,它是那麽的不起眼,但卻是最明顯,最深刻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