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童年。
總會想起母親塞到嘴裡的水餃,父親抱起自己的臂膀。
總會想起那些一起玩耍的小夥伴,村口的大榕樹,琳琅的小賣部。
不管怎麽想都是甜的,甜的讓人發膩,像是跌在一隻蜜罐裡。
1
自從向柟認識了李婉之後,李婉總是來找向柟玩。
拉著向柟去小賣部,用向柟的零花錢賣冰棍吃。
拉著向柟到鄰居家的果園裡摘果子吃,被發現後落荒而逃。
拉著向柟到河邊摸魚,挽著褲腿彎著腰,兩手一抓抓起一條大鯽魚來。
拉著向柟……
拉著他的手她就不想松開。
“向柟,接著,這條魚可大呢。”李婉將手中的大鯽魚朝向柟拋去。
鯽魚在空中呈現一段優雅的弧線朝向柟遊去。
向柟張開雙手想要去抓,結果由於鯽魚的身上太過濕滑,在向柟手中滑過,撞到了向柟的腦門上,向柟摔倒在地,魚也掉在向柟臉上。
“哈哈哈哈哈……向柟你可真笨。”李婉站在水裡大聲地嘲笑著。
一個沒留神,李婉腳下一滑,栽倒在水裡。
撲通一聲,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沒有了動靜,只剩蟬在無力地鳴叫著。
“李婉,李婉!李婉你在哪裡!”向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驚慌失措,大聲地朝河中央喊叫著。
可回應向柟的只有長長的回音和悶熱的蟬鳴。
向柟猶豫再三,把褲腿高高卷起,脫下自己的T恤,慢慢地朝河中央摸去。
一邊往前走著,一邊不斷大喊:“李婉~李婉你在哪啊……”
就在快要走到河中央的時候,李婉突然衝出河面,激起一大片浪花,將向柟推翻跌入河水裡。
“呼~憋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小子膽小不敢過來救我呢。”李婉深呼了一口氣,埋怨著向柟的姍姍來遲。
向柟掙扎著起身,有些氣憤地說道:“你原來在逗我,害我白擔心你!”
就在向柟起身的一瞬間,李婉快速捂住了雙眼。
“啊~你……你怎麽不穿衣服啊!”嘴裡這樣說著,可眼睛卻止不住地透過手指的縫隙往外瞄著。
“把衣服弄濕了回去又得挨奶奶罵了,幸虧把T恤脫在岸邊了,不然就全濕透了。”向柟擠著褲子上的水埋怨道。
“先回岸邊吧,回去我跟奶奶求情,就說是你為了救我才弄濕的。”李婉拉著向柟往岸邊走著。
回到家中,李婉提著那條大鯽魚交給劉英。“奶奶,這是我和向柟抓的魚。”
“小婉真厲害。”劉英看見向柟褲子濕漉漉的,褲腿邊還在不斷地往下滴水。
“臭小子你給我過來,你怎麽拉著小婉去抓魚,還弄得渾身這麽髒,太不像話了!”
劉英指著李婉身後的向柟罵道。
“我……”向柟剛要講話就被李婉打斷。“奶奶,是我叫向柟去的,他說您一直想吃魚,又舍不得花錢買。我一個沒站穩倒在了水裡,是向柟救得我。”
“哎呦,小婉呀,以後可不能去那麽危險的地方了。”劉英接過李婉手裡的魚,拍著李婉瘦小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說道。
“知道了,奶奶,我先回家了,媽媽一會該等急了。”李婉笑著對劉英揮了揮手便轉身往家裡跑去。
跑到家門口,李婉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停下,對向柟招了招手。“明天我還帶你去玩!”轉身跑進了門口。
“死丫頭!又跑哪瘋玩去了!弄得這麽髒!快去做飯,你弟弟餓了。”李婉剛剛進入家門,一聲聲男性的咒罵聲便傳了出來。像一把把尖刀刺進人的耳膜,刺得耳朵生疼。
“臭小子站那裡幹啥!快進來把衣服換了!”劉英走過去提著向柟的耳朵把他拉了進來。
“疼……疼疼,奶奶……輕點……輕一點。”向柟對劉英求饒道,身體不由自主地跟著劉英進了家門。
2
向柟,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你有個真正對你好的奶奶,雖然嘴上老是叫你臭小子,但她心裡最疼的就是你,她會做好飯菜等你回家,會立馬拿出乾淨的衣服讓你更換,會在你去危險的地方擔心你。
而我呢,我只是一個死丫頭,我沒有任何人的疼愛,他們巴不得我去死,他們隻怨恨我吃他們的糧食,花他們的錢,就算有一天我死在了哪裡,也不過是家裡少了一個傭人,他們不會悲傷,不會難過,更不會覺得缺少了什麽東西。
他們甚至會高興,慶幸沒有了我這個賠錢貨,他們會用我本來日後生活的錢財,去買上過年才會有的吃食,他們大口吃著,嘴裡滿是肉香,油漬沾滿了嘴邊,喝一大口飲料,嘴裡的肉泥,飲料,唾液混合在一起吞下肚中。
要說在意,唯一在意的會是那個我懦弱的媽媽,她改嫁之後在新家裡不敢多說一句話。
哦,我都快忘了,她是個啞巴,她說不了話。
她一直在照顧我那個調皮的弟弟,洗衣,做飯,打掃家務。
甚至在你傷到的腰上騎著,嘴裡還不斷地說著“駕~駕……”
而那個被我成為爸爸的男人明知如此,仍然笑著鼓掌,還不停地說著:“兒子真棒。”
媽媽,為什麽?為什麽我們脫離了一個地獄之後又來到一個新的地獄。
為什麽我們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快樂的生活下去。
就憑我們是女人嗎?
憑我們是沒人要的女人嗎?
在那片沒人看到的心田裡,一場大雨正在愈下愈烈,豆大的雨點撞擊者軟散的土地。
心田慢慢泥濘起來,坑坑窪窪的小水坑連成一片,像極了夜空中閃閃發亮的群星。
3
“李婉……李婉……”
“誰?……誰在叫我?”
“李婉……醒一醒。”
“你是誰?”
“醒一醒……活下去……為了自己!”
李婉從睡夢中驚醒, 衣服被汗水打濕,眼角有著隱隱的淚痕。
又做噩夢了。
還是這個夢,在深不見底的水裡,總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又做噩夢了?”向柟走過來,輕輕地用紙巾擦去李婉額頭上的汗珠。
“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夢。”李婉輕輕呼了口氣,側過身穿上鞋站了起來。
現在是午夜一點。潔白的月光透過窗戶照在病房裡,讓本就白色的病房裡又籠罩了一層蒼白。
月光照在向柟的臉上,呈現出方正且鋒利的輪廓。
“再休息一會吧,我過會兒再睡。”向柟起身拍著李婉的肩頭,將她重新輕輕按回到床上坐下。
月光打在李婉的臉上,嬌美的臉上透著紅暈,嘴角的淤青顯得格外多余。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滴落在嘴角,流進了口腔。
鹹的,眼淚的是鹹的,帶有著苦澀的鹹。
就像她的人生,整日生活在苦澀的鹽井裡,齁得讓人隻咳嗽。
“向柟,你對我真的太好了,好的讓我有點不真實,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那你覺得這是美夢還是噩夢?”
“為什麽這麽問?這難道不是美夢嗎?”
“傻妹妹,這當然是美夢了,難不成在噩夢中醒來還會置身噩夢之中嗎?”
……
噩夢醒來後的噩夢往往最為可怖。
就像走出地獄後又重新踏入一個新的地獄。
那裡沒有生活,沒有希望,有的只是無盡的黑暗與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