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烤了一天的熱氣還未來得及散去,層層疊疊的黑雲便自東南方向的天邊壓了過來,死死的扣在了甜水井村的上空。
馮樹名老漢坐在自家裡的磨盤上吧嗒吧嗒的抽著旱煙鍋子,身後老梧桐樹上的葉子全都卷縮成了統狀低垂著,悶熱的空氣簡直讓人喘不上氣來。
一場暴風雨就要來了!
馮城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衣衫從屋裡走出來,樹名老漢看著兒子走出家門,輕輕地歎了口氣,默默地將煙鍋子往身下的磨盤石上磕了磕,然後裝進煙布袋裡,背過手回屋去了。
爹的歎息聲讓馮城心裡一緊,身子稍稍頓了一下,就沒有再停留,繼續往村外走去了。
此刻,田美麗正在河邊的小樹林裡等他,這是今天上午在街上遇到的時候,美麗和他約好的。
美麗說有重要的事給他說,只是,她一個姑娘家能有啥重要的事說嘞。不過又是約自己去縣城裡的新華書店買書,又或是偷偷的納了一雙鞋墊送給自己吧,每次都神神秘秘,有啥事不能直接說呢。
小樹林的的光線有些昏暗,美麗局促不安的坐在一塊大青石上,兩隻手將腦後那條粗黑的大長辮子拉到胸前,捧在手裡不停地撫摸著。
馮城絲毫沒有注意到美麗在想心事。要擱在以前,他是完全能夠發現的。但是現在,馮城似乎少了很多的耐心。
“誠哥,你來了!”美麗站起來,盯著馮城,眼睛裡閃爍著一絲興奮的光。
“啥事啊,搞得神神秘秘的!要下雨了,快說吧!”馮城言語間明顯有一絲不耐煩和嗔怪。
“你的高考成績出來了嗎,今年考的怎樣?”美麗急切的問馮城。
不知道為什麽,馮城雖然已經料到了美麗會問高考成績的事情,但是當美麗真的問出來的時候,馮城的情緒還是明顯的波動了一下,那一瞬間的極度煩躁讓馮城有些恍惚。
但是馮城還是馬上恢復了平靜,歎了口氣說:“還那樣,雖然過了提檔線,但是感覺能錄取的可能性不大!”
這個結果早已在美麗的意料之內,但是卻在希望之外。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濃濃的哀傷瞬間充滿了美麗的內心,她嘴裡不知所措的呢喃著,眼睛裡也泛起了淚花。
終於,眼淚還是溢出了美麗的眼眶,順著她白皙瘦削的臉龐滾落下來。
馮城沒有注意到此刻美麗的狀態,他抬著頭看著頭頂上越積越厚的黑雲假裝輕松的笑了笑說:“看來是永遠追不上你這個東山師范大學高材生的腳步了!”
“你......你混蛋!”馮城的話深深地傷害了美麗的心,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一開始只是發出嚶嚶嚶的聲音,到了後來竟然渾身顫抖,繼而又緊緊的抱住自己蜷縮起來的雙腿嚎啕大哭起來。
馮城呆呆地看著已經哭成淚人兒的美麗,心慌意亂的不知所措起來,緩了好一會才說道:“你怎哭了,我說錯了還不行嗎?”
馮城下意識的看看周圍,如果這時候讓村裡人看見了,怕是又要流言蜚語滿天飛了,自己一個男孩子倒是沒什麽,可是人家美麗可還是一個黃花大閨女呢,還是村裡第一個女大學生,萬一毀了人家姑娘家的名聲,自己可就真的是全村的罪人了。
馮城是從心底喜歡美麗的,而且他確信,美麗也是喜歡自己的。只是,兩個人誰都沒有勇氣戳破這層窗戶紙。
馮城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伸出手輕輕的拍了拍美麗的後背,勸慰道:“你別哭了行不,有啥事兒,你就說嘛?是不是誰欺負你了,誰欺負你給我說,看我不去錘死他!”
馮城話還沒有說完,卻突然感到自己的腰已經被緊緊的環住,緊接著一個溫暖嬌嫩的軀體和自己緊密的貼合在了一起,美麗滿是淚痕的臉深深的埋在了馮城的胸前。
馮城愣住了,他一動也不敢動,兩個人的軀體之間隻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此刻兩個人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心跳,甚至是那兩團柔軟的顫動。
一團烈火在馮城的體內熊熊燃燒起來,燒煎著自己,也烘烤著懷中的美麗。
美麗似乎也感受到了馮城體溫的變化,心裡砰砰的劇烈跳動起來,身體變得酥軟起來,一動也不想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美麗輕聲呢喃道:“誠哥,俺爹讓俺訂婚,你說俺該怎辦?”
空中一道炸雷響過,馮城一下子從恍惚中驚醒過來,忙一把將美麗從自己的懷裡推開,盯著美麗的眼睛問道:“你......你剛才說什麽?”
“俺爹讓俺訂婚!”美麗的眼淚又一次滾落下來。
“我......我,我還沒準備好!”馮城突然感到有些心慌,怔怔的看著美麗。
“不......不是,不是和你,是......”美麗知道馮城是會錯了意,也慌亂起來,不知道該怎麽給馮城解釋。
“那......那是和誰?”美麗的否認像是一瓢涼水突然澆在了馮城的頭上,他不然感覺整個世界都消失了,腦袋像裝滿了棉花,完全失去了對外界的所有感知。
美麗仰著頭看著馮城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像刀攪一般難受,這個善良的姑娘又一下子抱住馮城痛哭起來。
豆大的雨點落了下來,劈裡啪啦的砸在兩個人的身上。馮城像是傻了一樣,矗立在雨裡,任由美麗拚盡全力的抱著自己。
馮城忘記了自己是怎樣回到家的,當他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還是一樣的悶熱,只有娘坐在床前守護著自己。
看到兒子醒了,娘長長地出了口氣,趕緊起身給兒子切了一塊西瓜,用杓子挖了一口放到兒子的嘴邊。
“娘,我自己來吧!”馮城從娘的手的西瓜裡接過來,直接啃了一口。
這時,樹名老漢一身泥汙的走進院子,馮城的娘趕緊出去舀了一臉盆清水放在地上,然後再用一個破舊的搪瓷缸子從臉盆裡把水舀出來倒在樹名老漢捧著的手心裡。
“城兒醒了,剛才吃了一點西瓜!”
“嗯”樹名老漢清洗著身上的泥汙,輕輕歎了口氣說:“哎,咱們家配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