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城躺在炕上，呆呆的望著黑黢黢的屋頂，此刻他才真切的知道，他和美麗再也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了。

　　她再也不是那個成天甩著鼻涕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小丫頭，自己也再也不是那個整天為她出頭和別人打架的懵懂少年。

　　那一年美麗考取了東山師范大學，成了甜水井村唯一的女大學生。而自己也是從那一年，開始了一年又一年的複讀。

　　雖然兩個人還是關系著彼此，一到放假美麗就總是扔下行李就去找馮城，但是也許兩個人都沒有意識到，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在美麗考上大學而馮城落榜的那一刻就已經出現了一道永遠也不可能逾越的鴻溝。

　　如今她終於要嫁人了，而這個男人卻不是他。馮城感到一陣的心痛，兩顆淚珠從眼角滾落下來。

　　“起來吃點東西，下午跟我去地裡扶苗，不然一地的玉米棵子就都毀了！”樹名老漢走進來掃了一眼炕上的馮城冷冷的說道。

　　馮城不敢違逆父親的話，默默地鞥了一聲，起來到院子裡洗了把臉。這時候娘也將兩碗手擀麵端上桌子，母親又將一把剛從院子裡的香椿樹上摘下來的嫩芽，用開水燙後，切碎了，再用佐料調過味後，澆淋在碗裡的面條上。

　　這曾經是馮城最愛的美味，但他此時卻只是挑了兩根放在嘴裡，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淚水滑進了嘴裡，和面條混合在一起，又鹹又苦。

　　娘動了動嘴唇，想勸慰兒子兩句，卻被樹名老漢的眼神瞪了回去。樹名老漢冷哼道:“一個爺們兒家，動不動就流淚！就憑這一點你也配不上人家美麗娃。”

　　樹名老漢的話像一把刀，一下子扎在了馮城的心窩子上，馮城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戳穿了一個洞，汩汩的流出血來。

　　可是，樹名老漢似乎並不想放過兒子，接著說道:“人家美麗是大學生，以後要到縣城裡教書嘞，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個啥樣的人?人家美麗他爸是轉業軍人，是煤礦工人，一個月能掙好幾百塊，你再看看你爹是個啥樣的人嘞?天天在地裡刨土的泥腿子一個嘞！人家家住的是什麽樣的房子，咱們住的是什麽樣的房子?人家飯桌上擺的什麽，你再看看咱們飯桌上擺的什麽?就算是美麗這娃願意到咱們家來，就是我也是不會同意嘞，咱們爺們兒窮也要窮的有個人樣子，人可不能壞良心，不能坑人家娃嘞！”

　　樹名老漢說完，不再說話，三五下將一碗面條扒拉乾淨，站起來打了一個飽嗝，從腰間抽出旱煙鍋子到院子裡抽煙去了。

　　看到馮城穿著鞋襪長褲出門，樹名老漢又皺眉道:“乾活就要有個乾活的樣子，都穿成你黑鞋白襪子的樣子還怎麽下地乾活?”

　　馮城雖然心裡有一百個不情願，但是沒有辦法，也隻得依著父親的要求，換上一條短褲，赤著腳跟在父親的後面出了門。

　　父親古銅色的脊背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兩條乾瘦的腿，赤著腳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噔噔噔的有力的聲響。這和後面的馮城白皙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馮城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經受過這般毒辣陽光的炙烤，腳下的石板路像是是鏊子一樣，燙的簡直不敢落腳。

　　好不容易到了自家的田邊，馮城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

　　積水已經將自家的田地變成了一個沼澤，一地的玉米棵子全都倒伏在泥水裡了，雖然上午的時候樹名老漢已經想辦法將地裡的積水排放出去了很多，但是地裡還有很多積水排不出去。

　　樹名老漢田邊的地頭上蹲下來，愁容滿面的裝了一鍋子煙葉末子，望著一地被毀壞的莊稼吧嗒吧嗒的抽著旱煙，開始給兒子講今天的任務:“玉米棵現在正在長個兒的時候，杆子很脆，扶的時候不能硬掰，要順著玉米棵抽，不要損壞根莖。對於那些已經折斷了的，就直接拔掉收集起來，回去喂豬。”

　　馮城答應著，便一腳跨進了田裡。後面的樹名老漢眯了眯眼，冷冷的看著兒子一個站立不穩，狼狽的一屁股坐進了那一灘的稀泥湯子裡。

　　馮城掙扎著終於站了起來，臉上，脖子上在內，全身都沾滿了泥水。

　　在鄰地裡乾活的是， 衝著樹名老漢笑著說道:“你這老家夥心狠著嘞，人家娃以後是大學生，是要坐辦公室，握筆杆子嘞，你竟然舍得讓娃乾這髒累的苦活兒！”

　　“這活兒怎咧?咱們整個中國都指望咱們這活活著嘞！本事再大不還是得吃飯?吃的時候不嫌髒，乾活的時候就嫌髒了?”樹名老漢握著眼袋杆子使勁地在旁邊的一個石塊上磕了磕，接著說道:“現在的孩子，啥活兒都不會乾，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嘞！”

　　那人擺了擺手說道:“說是這個理兒，但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還願意到田裡來啊，辛苦吧啦的一年還不夠人家一個月掙得多咧，能有啥出息?”

　　樹名老漢將煙袋鍋子別在腰間粗牛皮腰帶上，看著仍然一身泥水站在地裡的兒子冷冷的說道:“還能乾不?乾不了就回家去！”

　　“能！”馮城倔強的說道。

　　樹名老沒有再理兒子，將本來就不長的短褲直接挽到了大腿根，然後膛著泥水超過了馮城走到了前面。

　　想起來，這算是馮城第一次真正的下地乾活，以前也跟著父母來過，只是跟著撿麥穗，或者幫著推推車啥的，每次下地父母都不舍得自己乾重活。

　　看著父親乾瘦的背影，馮城突然心裡充滿了慚愧，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二十多歲了，同齡的很多孩子在這個年齡，很多都已經成家立業了，可是自己在父母的羽翼下卻一直活的像個孩子。

　　不知不覺間，淚水漸漸模糊了馮城的眼睛，父親真的有些老了，這個乾瘦的背影又還能庇護自己多長時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