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滿倉斜眼瞅著親兒子,要不是知道這癟犢子玩意之前是啥尿性,他說不定就真相信了。
同時他心中也充滿了疑慮,這還是自己那個不學無術的兒子嗎?怎麽感覺像是變了個人,跟那些每年上台領獎的知識分子一個樣兒!
徐愛林用余光瞥了眼老爹,心中不住祈禱,“親爹啊,您這會兒可千萬別張嘴!”
這在領導面前立形象,表決心的好機會,可萬萬不能被老爹拆台。
劉副局在那張地圖上,用紅鋼筆把二號山頭圈起來,在旁邊寫上一個徐字,然後緩緩的卷起來。
“領導,您同意了?”
徐愛林用不確定的語氣問道,但心裡卻是在腹誹,行不行的您倒是給句準話啊,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還玩猜謎語那套,是真沒勁兒!
劉副局笑著開口道,“一會兒去財務室把承包費繳了,拿著收據去辦公室找王秘書,他會告訴你接下來怎麽做!”
徐愛林聞言大喜,這二號山頭過了今天,就徹底屬於他了。
還沒等他說感謝的話,劉副局換了個嚴肅中捎帶調侃的口吻,“你小子別光說的好聽,要是讓我知道你敢胡來,小心我讓公安收拾你!”
徐愛林啪的一下立正,敬了個不知道標不標準的禮,“請劉局長放心,我肯定不會辜負您的栽培,爭取早日成為林改標兵,為您和整個林城局爭光!”
劉副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手中的茶杯差點就掉在地上。
他擺擺手,示意兩人可以出去,臨出門的時候又補充了一句,“徐隊長,下個月局裡有場退休歡送會,您記得來參加!”
徐滿倉隻感覺自己那千瘡百孔的身體,似乎又被狠狠扎了一刀。
徐愛林強忍著笑意,不知道這算不算前世網上的那個梗,只有老徐一人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他總感覺劉副局是故意的,畢竟老爹剛剛也沒給人好臉色。
他倆離開以後,劉副局悠閑的坐在椅子上,回想著徐愛林剛剛說過的話。
馬老果然是慧眼識珠,這小子會說話,還識大體,今後沒準還真有大作為。
要不是他只有初中學歷,還真想將他招進來給自己當秘書。
尤其是劉局長那三個字,簡直就是說到自己心坎上了!
徐愛林並不清楚他在劉副局心中的地位,已經悄然提升到了頗具好感的高度。
但是就算知道,他也不會怎麽在意。都說人老成精,好歹他也是活了近六十年,忽悠一個四十多的毛小子,那還不是基本操作!
從財務室出來以後,他兜裡就只剩一百多,到現在他終於明白,前世那些倒霉蛋,為何結局會那麽慘烈。
足足二十年的承包費,肯定都是東拚西湊來的,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還欠了一屁燕子饑荒,不慘就怪了!
“又得想辦法賺錢了!”
跟那個王秘書樓上樓下,跑了兩個多小時才將所有手續辦好,要是沒有領導打招呼,就這些文件證明,估計沒有一周時間是根本辦不下來的。
除了基本的幾項證件以外,徐愛林還主動提出一些,在王秘書眼裡稀奇古怪的要求。
比如什麽野生動物養殖許可,自然樹木死亡砍伐許可,房屋建築許可等。
可這畢竟是領導安排下來的活,王秘書也沒法拒絕,隻好帶著他挨個科室去找人簽字。
大多數科室根本就沒有聽說過這些東西,沒辦法他就得親自起草,然後讓負責人簽字蓋章。
就陪這一人,比他往常一天的工作量都多。
就這,他還不滿意呢,最後竟然還要辦理什麽持槍證。現在有槍的多的是,真不知道這小子在想些啥,辦這兒玩意有個屁用啊?
王秘書吐槽完,直接癱軟在椅子上,他是再也不想看到徐愛林了!
徐愛林捧著一堆文件出來的時候,看到老爹徐滿倉同志,正坐在值班室對面的長椅上發呆,一半陽光照在他有些發白的鬢角上。
若是配段悲傷的音樂,沒準都能上個小熱門!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退休綜合征?”
徐愛林轉身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搖搖頭,感歎一句,“是時候找老爹談談了!”
老徐心裡確實挺落寞的,剛剛從人事科出來的那一刻,他竟然感到了一絲茫然,幹了一輩子的伐木工,沒承想就休個假的功夫,工人身份就沒了!
“爹,走啊,咱倆去吃個飯,我有點事兒求您!”
徐愛林背身站在門口,將略微刺眼的陽光擋住。
老徐這時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兒子竟然這麽高了,聽到有事相求,他原本暗淡的眼神,瞬間生出一絲光亮。
徐愛林敏銳的捕捉到老爹神情的變化,在心中給自己點了個讚,精準拿捏。
要是說請他吃飯,這強老頭是肯定不會去的,但是要說有事兒求,他是肯定不會拒絕的。
倆人推著車子,往國營飯店的方向走去。
前世的時候,徐愛林偶然刷到一條視頻,一個心理學家講。有些父母之所以會強勢,會跟子女對著來,其本質上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他怕自己變成弱勢的一方,所以才會將僅有的權利不斷擴大,以至於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聽完這個理論的那一刻,徐愛林的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他十分想問問老爹是不是這樣,可他老爹都已經入土很多年了。
後來他將那個視頻分別發給兩個哥哥,對話框上面都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最後卻都沒有回復。
徐愛林點了一盤尖椒乾豆腐,一盤紅燒肉,一盤油炸花生米,兩碗米飯,還要了瓶北大荒。
原本就不富裕的口袋, 此時變得更是雪上加霜。
“點這麽貴的菜幹啥,還買酒,怎滴不過了?”
徐愛林沒搭理他,就讓老爹最後再嘴硬一次吧。
“爹,我這後面要忙乎山上的活兒,家裡也顧不上,小英懷孕了,娘一個人忙不過來,您在家多照看點唄?”
徐滿倉撇撇嘴,“用你說啊,我工作都沒了,不在家呆著還能幹啥?”
徐愛林嘿嘿一笑,繼續補充道,“胡半瞎說了,小英懷的是個帶把的,爹您手藝好,能不能幫忙給做點嬰兒床,搖搖椅啥的!”
徐滿倉筷子上的肉,還沒進口,就一哆嗦掉在了地上,但他絲毫沒去理會。
“你說的是真的?”
“那還能騙您怎滴,不信您自己去問胡半瞎!”
他就知道,拿孩子的名義說事兒,絕對好使!
管他是孫子還是孫女,先騙了再說。胡半瞎那人一天神神叨叨的,林場除非是有人生病,否則就沒一個願意登他家門的。
徐滿倉難得的露出笑容,而且那嘴咧的是越來越大。
孫子,那可是他的一塊兒心結啊!沒想到盼了那麽多年,終於有了希望!
高興半晌,他忽然想到兒子的後半句話,急忙詢問道,“你剛才說的那床是個啥玩意,我也不會啊!”
徐愛林給老爹倒上一杯酒,笑著對他講,“我去省裡見到的,我看人家城裡人生孩子都用那玩意!”
徐滿倉點點頭,將酒杯舉起一口悶掉。心中感歎,不愧是賣兩塊二毛錢一瓶的好酒,味道就是要比五毛的散簍子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