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蒙明,仇家葉想著自己北坡的玉米秸還沒有拾掇,玉米熟了,扒了外皮,赤裸裸地掛在自家的房簷下,就像一個個被脫光衣服的光鮮肥嫩的娃娃,仇家葉看看自己身邊躺著的那個沒臉沒臊的男人,黃立本三十八歲那年得過肺癆,右肺壞死一大塊,留了個窟窿,後來插了管子才救了命,命是保住了,因為營養跟不上,人瘦成了乾柴火棒,平時坐那兒都喘不過來,別說乾點啥活了,乾那事就更不行了,病好不久活動了一回,差一點把男人給55回去了,住了個把月院花了千把塊錢。現在生活好了,人一下子胖了幾十斤,可黃立本像個功臣似的,好吃懶做遊手好閑,什麽活計都不不興乾,橫棒不豎,屬於油瓶倒了都不扶的角。除了喝個小酒、啜個小茶、聽個小曲、睡個小覺,就是喝完酒後趁著酒勁胡亂爬仇家葉的身子。
別人的玉米都早已收到家裡,可她家的玉米秸卻像被掏去了心的男人還在荒野裡孤零零地站著,別人家的玉米秸早已拉回村裡,最遲的也早已刨一順茬兒晾曬在地裡。
這也怨不得她,兒子當兵不在家,男人這副慫樣,她一個婦道人家有多大能耐和力膀頭呢?
北坡的那塊地靠近河邊,挑水澆地還可以,就是少了條路,砍倒的玉米秸要人用井繩沿水溝背到兩百多米外的小路上去,這來回就得一裡多地,背上十趟八趟,對於一個大老爺們兒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可這不容易的事卻讓一個女人真的感覺到了不容易,有人刨倒的玉米秸扔到河裡去,可家裡冬天還等著這些生火做飯呢,萬般無耐,仇家葉隻好咬著牙根硬撐著把一顆顆玉米秸刨倒,在捆捆扎好,一捆捆背到小路口,在一捆捆壘到地排車上綁好,然後蝦腰厥腚,汗流滿面地拉回去,拉到家人們發現,仇家葉早已像個從水裡剛撈上來的人。
仇家葉臉也沒有洗,也沒跟黃立本說一些,就反鎖上門下了北坡,天邊的兩個大星星還沒休息,不停地眨眼睛。仇家葉拉著地排車小碎步緊跑。地排車還在顛簸著發出嘰哩吭唧的聲響,把殘缺的靜寂敲了個粉碎。薄霧籠罩下的村盡頭不時傳來幾聲狗叫和公雞的嘶鳴,仇家葉頭也不回向著黑窟籠咚的田野裡進發。
等天明仇家葉拉了一排車玉米秸回來,左找右找就是不見了,丈夫的被窩裡還熱乎乎的,裡面散發著一股臭哄哄的臭臊氣,可這個該死的老頭子沒醒明跑哪裡去了,這是,仇家葉一遍狐疑地嘀咕一遍叉開腿兒邁過門檻兒,呼啦一聲,門鎖鼻兒掛住了褲角,一下扯開了一條半尺長的口子,她又氣又急,轉頭走到了西廂房的門口,狠狠地擁了一下西廂房的門,可房門關得死死的,一丁點兒動靜都沒有,這個該死的老東西跑哪裡去了。仇家葉從廚房找到了茅房,又從茅房找到了豬圈,有人說黃立本還能掉到豬圈裡去,您有所不知,他確確實實有一次掉進了豬圈裡,而且抱老母豬睡了一夜。
那天黃立本請村長馬三炮去喝酒,馬村長比他酒量大,一推一擋竟然把他喝得天旋地轉,不知了東黃西北,自己也不知道敲了幾家的門,也不知被赤腳的男人推了幾把,被穿褲衩子的女人罵了幾回,也被街上的狗凶了無數次,他終於摸到了自己的家門口兒。
黃立本一腳踹過去,門是虛掩的,老婆恨是恨他,可又怕喝多了掉進村邊的枯井和水塘裡,不忍心讓自己和孩子早早沒了丈夫和爹,所以只要黃立本不回來,她就睡不實落,迷糊著,直到聽到大門的鐵環響,她心裡才能落下一塊石頭,實心睡死去。
可是,仇家葉第二日黎明就早早醒來,卻發現丈夫黃立本根本就不在身邊,被子也是空空的冷冷的,一點兒睡過的痕跡都沒有。
仇家葉一下慌了,穿著碎花褲頭兒就下了地,滿屋裡找,她一拽門栓,門虛掩著,她顧不得害羞,赤著腳踏進院子裡,潮濕的空氣把秋天浸得涼嗖嗖的,仇家葉不得打了個寒顫,可仇家葉顧不得了這些,她從廚房跑到了廁所,從廁所有尋到了豬圈,離牆足足有三米來遠,他就聞到了酒煙的酸臭味,那鹹兒酸腐味嗆人,她不由得上身晃了一下,有種辣辣的東西湧到了嗓子口,仇家葉趕緊用手捂住嘴狠勁地咽了回去。
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丈夫掉進了豬圈裡,豬圈裡養著一頭四百多斤的豬和她的六個小豬娃。仇家葉嚇壞了,她怕母豬踏傷或咬壞黃立本,她忍著胃裡的翻攪,不顧一切地衝到了豬圈的拉杆前,已顧不得腳上踩滿雞鴨的屎。可發現的結果讓她驚訝不已,丈夫光著膀子頭枕在母豬的肚子上,小豬們兒子般地依偎在他身體周圍,他們相安無事,睡的正香,黃立本的鼾聲比母豬的還要響三十分貝,豬們真的找到了那種酣暢如睡豬的感覺。
仇家葉回屋蹬上褲子披了件破棉襖,搬來一個馱,一眼不眨地看著黃立本和他身邊的豬,直到七點多鍾黃立本被餓得哼哼唧唧的小豬們拱醒,他睜眼一看,隨即哆嗦了一下,他一下坐了起來,把母豬壓得嗷嗷怪叫起來。這六七頭豬都用驚詫的眼睛望他,從它們的眼神裡不難看出,這個與它們同床共枕的不是它們的同類,卻是喲個赤著裸體的能坐起來的人。
黃立本找了一圈兒才發現,他終於找到了一個他的同類,自己的老婆坐在豬圈外傻子樣的兩眼直勾勾地看他的臉。他趕緊爬起來,一步爬上了豬圈的石頭,左腳上的草地不知從哪去了,腳趾縫擠出了黑乎乎臊乎乎的豬的屎屎。
黃立本跳出來,可仇家葉的眼睛也不知怎了,仍舊癡癡地往豬窩裡望,眨也不眨一下,他上前拍了拍老婆的肩膀,仇家葉不動,他使勁扯了一下老婆的胳膊,只聽咣當一下,仇家葉一下連人帶蹬子仰面朝天摔倒在院子裡,忽然間,她傲天絕地放聲大哭。
當天黃立本向老婆發誓,說從今日起自己不喝酒了,再不喝酒了,可是天亮不見黃立本,喝酒的人不要臉,沒三天,村長喊他喝酒,他又屁顛屁顛地拎了兩瓶酒跟村長個犢子劃拳去了。後來他跟仇家葉辯解,說其實那天他並沒喝多,而是對著豬圈撒屎來著,一晃就栽進了豬圈裡,後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仇家葉,不想跟這種沒臉沒皮的人事什麽裡表,她心裡說鬼才知道你是喝多沒喝多。
第二天中午黃立本才感鼻子下面隱隱約約有些痛,一摸竟然有血,他對鏡子照了照,才看見鼻子兩邊的中間多出了一個豁口,口有一公分大小,好像掉了一塊肉,上面還有紅浸浸得血跡。這回他真有些慌了,他翻來覆去想,這到底是怎子一回事,最後定論,可能是哪條豬跟他親嘴弄錯了地方,咬到了鼻子下面。
他到衛生所草草包了包,赤腳醫生劉藥金問他怎麽回事,他說晚上睡覺可能讓老鼠咬了一口,整天不乾不三不四地丘二棒槌打趣他,是不是跟於頭花弄事了,讓於頭花咬得。黃立本本來氣就不順。罵他讓你娘咬得,你個狗日的滿意了吧。邱二棒槌看他發這麽大火,低聲嘟囔,發這麽大的火乾嗎?不是不是唄,往後誰再理你誰是大閨姓的。
黃立本本來想到鄉裡去看的,鼻子缺了這麽一大塊難看死了,自己在村裡還算“光袞”!人家有個紅白喜事還總請他忙去,如果真是鼻子丟了,還怎麽出頭露面。
後來一想,侄子黃建成不是在縣醫院嗎?找他去問問,說不定能找個好大夫,省上一大筆錢呢!
黃立本到縣醫院找到黃建成時,黃建成正弓著腰撅著屁股給一個喝農藥的女病人做心臟複蘇,黃建成兩隻大手按在女人兩堆肥嘟嘟的乳間,努力地壓,不停地壓,呼哧呼哧地喘氣聲和著按壓的節奏像一頭犁地的牛在喘,汗珠子沿著脖梗流進打著橙色領帶的深藍色襯衣領子裡,他好像沒有功夫去管這些,女病人的頭偏向一側,上邊罩了一個氣皁,氣皁像黃建成那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黃建成的每一次按壓,都會有白糊糊和著爛大蒜的味道的汁液溢出來。本來人工呼吸可以用嘴去吹的,可這種氣味聞著就讓人惡心想吐,醫生護士哪個還願用自己的嘴巴去吹病人。十幾分鍾按壓,一個實習的年青大夫替過了黃建成,黃建成這才直起了上身,臉上使勁皺了一下,用右手才捶了捶後背,走向桌旁坐下,病人的加速卻都圍了上去。
黃立本砍倒剛才那場景,心裡也像吃了隻蒼蠅,不時歎了歎氣,人都說在縣城大醫院裡乾個大夫光彩,面子上是好看,可這哪是人乾的活啊!病人難受,大夫也不易呀!
黃立本不想別再煩侄子了,等他有空的時候再說,剛想轉身,只聽見“啊”地一聲,那邊發生了騷動,侄子被那群人鍁到了桌子下,一個女護士被推擠在牆角裡。
血緣讓黃立本挺身而出,他大吼著衝了過去,一下撥開了圍攻的人群。這群人被他一嗓子嚇得躲到了一邊,他衝進去,一眼看見侄子黃建成被卡進了桌子與牆之間的間隙裡,鼻子裡流著兩道紅色的汁液,右眼被打成了一窩黑。黃立本隨手抓起來桌子的木凳子。高高舉著,你們這些婊子操的,敢隨便打人,看我怎麽收拾你們這些狗日的,說著,他叼著煙耍起來,嚇得那一幫生事的人一下跑出去大半,這時,醫院的一個領導模樣的人領著一大群保安衝進來,把屋內的幾個肇事者連推帶弄的給拉出去了。
剛緩過神來的黃建成一看是二叔黃立本,好像有點激動,聲音有點兒澀,叔,你怎麽來了?黃立本有些恍然,剛才的事情讓他有點不知所措。哦......我......,噢!我來看看病,有點痛,覺得--覺得你在這兒,所以來找你,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黃建成長出了一口氣,神情也平靜下來,沒事,叔,沒事,這沒什麽,昨天,我們科的小王大夫被人砍了一刀,現在還在脊柱外科住院呢!
黃立本眼睛忽然瞪大了,他扎巴扎把嘴,好像想說什麽,可黃建成沒讓他說,就拉著他的胳膊去了五官科。
黃立本的鼻子不太好弄,五官科的趙主任說可以按個假的,橡皮的,得花個兩萬多塊錢。他一聽,罵了句:奶奶個腚,那得賣多少頭豬,兩萬塊錢,你以為我開銀行,不治了,好孬就這樣,說下天來也不治了。
黃立本爬起來扔了垃圾就往外走,頭也沒抬,更不用說打招呼了,這讓黃建成和趙主任很是尷尬。黃建成趕緊伸出手跟趙主任連忙地致歉謝謝您,趙主任,謝啦!對不起,我去,去找他。黃建成穿著白大褂慌裡慌張地跑過來時,早已看不見黃立本了,他來來回回在門診的廣場前走了好幾趟,始終連黃立本的鬼影都沒見著,他搖了搖頭,隻得回到了急診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