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立本在家裡也沒閑著，他一個人想讓兒子從城裡回來，擺個破攤賣個羊肉串有什麽出息，可黃建設不願意回來。一來自己在城裡混了一年多，還攢下了兩三萬塊錢，更重要的是，跟自己手裡住鄰居的河北姑娘秦春跟他挺熱乎，還時不時給他洗衣服做頓飯。他感覺心裡挺溫暖。另一個原因就是他特別厭煩尚澤華那娘們，他聽自己在二中中學的同學馬勝利說，尚澤華那娘們在上學時，就不安全，人長得漂亮卻不自重，整天被人追著跑，因為爭她，高二的班長跟高三的團委書記打群架，被學校處分，她自己今天不是跟這個同學走了，就是跟哪個富二代下館子吃飯去了。所以盡管臉盤長得好看些，可沒有人家願意將這樣的女人娶回家門。馬勝利外號小泥鰍，不僅做事圓滑，說話更是滑不溜秋，人說他沒實話，用現在的話叫不靠譜，但他對黃建設卻不一樣，因為他們小學王洋，王洋同桌，上學時馬勝利對黃建設特崇拜，因為黃建設學習好，每次考試都是第一，每年都是三好學生，而馬勝利從來沒有得到獎，所以他又嫉妒又崇拜，在黃建設面前恭敬得像個“馬前卒”。馬勝利也到城裡來了，人家他爹厲害，在物質局當副局長，盡管現在物質局不怎樣，可物質局下屬有一個農機商場，馬泥鰍幹了沒兩年，在農機公司當了銷售副科長，成了國家幹部。黃建設不有歎了口氣，哎！這年月，造化捉弄人，自己的三叔黃立誠也是個副局長可他什麽忙也幫不了，最後因為不爭氣的兒子把自己也弄得個身敗名裂，自己的命怎就這麽不濟，想想這些，他都想哭。

　　沒事馬勝利就到黃建設這裡來蹭吃蹭喝，黃建設也不在意，都是從專用的塑料袋裡拿肉給他烤，馬勝利裝著沒看見，等沒人了，黃建設就過來陪她一起來喝。馬勝利打趣，你這麽實在的人也學壞了，良心大大地壞了，我可不是貓，你可不能那老鼠肉喂我。黃建設警覺地向四周瞄了一圈，低聲說，閉上你的嘴，好好吃！你可別壞了我們這行的規矩，你沒看電燈杆下的那家，更黑，別說老鼠肉，死豬死羊甚至死耗子肉他都敢烤，我這人有我自己的底線，絕不要病的死肉，他怎麽知道是不是病的死的，這個不用你管，狗有狗道，貓有貓道，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馬勝利不再說話，吼開嘴撕鐵釘子的一塊肉團，黃建設看著他要肉時的饞相，說，你吃你的是肉是什麽味?馬勝利遲疑了一下，說，羊肉，喲口的羊膻味。黃建設詭秘地一笑，說錯了，雞脯肉。馬勝利嚇了一大跳，肉會在嘴裡半天沒吞下去，要吐出來。黃建設趕緊製止了他，咽下去，絕對是好肉。

　　馬勝利吞咽了半天，終於像咽了一隻蒼蠅一樣咽了下去，他皺著眼眉猛喝了一口白酒，然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說你你真夠損的，拿雞肉糊弄我。黃建設低頭喝了一口啤酒，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這年月做生意不容易，你可知道，一斤羊肉要多少錢?那可是三十多塊錢，去了骨頭，加上炭火，攤位、工商、稅務，一斤羊肉賣六十元都不掙錢，否則我只有白忙活。你不動點心思。拉貨的大車怕超載挨罰，那他為什麽還是不停地超載，賣假酒怕被查，但他還是不停地賣。造假藥怕坐牢，但他還是偷偷摸摸地造，因為這年月誰都想多賺兩個，太真了掙不著錢，白給人家服務。馬勝利聽了心有同感，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個農機公司，前些天，經理從外地進了一批時風的農用三輪，盡管發票、手續、合格證都很齊全，他老感覺不是原廠的，後來有人偷偷告訴他，是一個農風的小廠生產的，及格比原廠低兩千多塊，當然，零打碎敲的配件更不用說，用他們銷售人員的口口句說，全是原廠配件，絕對保證質量，假一賠十，可老百姓誰會認為一個零件跟農機公司掰扯個沒完。

　　至於雞肉、豬肉、老鼠肉為什麽會有羊肉味，黃建設沒有告訴他，馬勝利在黃建設租住的小屋裡找出了答案。

　　馬勝利說，你就別乾這個了，掙不了幾個錢，整天弄得髒兮兮的，一身腥味，不是人過的日子。黃建設點上隻煙坐在用門板搭建的床上悶悶地吸煙，直到煙把整個小屋都灌滿了，煙味和著滿屋潮腥味，讓馬勝利嗆咳了好一陣子，差一點嘔吐出來。

　　等黃建設把煙屁股扔在地上把火用腳撚了，才低著頭問，你說現在幹什麽掙錢?馬勝利把一隻腳踏在鋪沿上說，乾脆到鄉裡、村裡倒賣農機和配件，我給你供貨，保證你掙錢。黃建設眼睛一亮，又馬上禿唐下來。吞吞吐吐說，我不願見尚澤華那娘們，那種女人我實在跟她過不下去，一個月跑城裡跟我要兩次錢，從來也不跟談別的事，嫌我這髒，嫌我這個人沒情調，嫌我家裡貧，嫌我爹事，嫌我娘能叨叨。總之，在她眼裡，我家沒有讓她滿意的地方，我實在跟她過不下去了。

　　那好辦，過不下去就離，其實黃建設沒的爹那天上城裡找兒子告兒媳婦，根本就沒敢跟兒子見面，他怕自己這麽一說，黃建設一下忍不住，再找尚澤華或者拚命，誰傷了誰，最後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然而，他實在有些憋屈得慌，於是，他想到了馬勝利，因為馬勝利是他看著長大的，盡管淘，但很聰明，黃立本知道馬勝利跟兒子關系最鐵，有事沒事總愛跑到他家跟黃建設下棋。

　　馬勝利請黃立本下了館子， 為這馬勝利還專門要了一個單間，黃立本就跟馬勝利一五一十說了兒媳婦的事。

　　等到黃立本酒喝得差不多了，馬勝利才說，叔，這事你老給說就對了，你千萬別要能跟他說，黃建設認理，他知道說不定會殺了她和那個姓的，所以，你一定要穩住，到時我會慢慢告訴他的。

　　所以尚澤華與人亂搞的事，黃建設一點兒也不知道。馬勝利為了達到讓黃建設跟尚澤華分手的目的，他知道把他上學時的事跟黃建設進行了“美化”。黃建設就動了跟尚澤華離婚的念頭。他下了決心，羊肉串不烤了，他決定聽馬勝利的，先回老家跟尚澤華離婚，然後和馬勝利一起開創屬於自己的美好未來。

　　黃建設把要回家的事跟秦春說了，秦春的眼窩馬上濕了，她說黃大哥，你要是不幹了，我也不在這幹了。黃建設問她:你不乾這個，那你打算上哪去幹，回你河北老家去?秦春歎了歎氣說，河北是回不去了，我是逃婚出來的，我家情景不好，我哥三十多沒娶上媳婦，我爹硬讓跟鄰村的一家人換親，可那個男人不是人，把我關在家裡不讓我出門兒，還動不動打我，我的肋骨都被他打斷過兩回，我實在受不了，就趁他睡著了翻牆逃出來的，現在家裡不知鬧成了什麽樣，我要是回去了，說不定被他打死，話沒說完，整個哭成了淚人。

　　黃建設也不知拿來的勇氣，竟然走上前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女人一下把頭扎進他的胸前，就這樣僵持了十幾分鍾，女人才把頭抬起來，淚汪汪地看他，他的臉硬著，像一塊生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