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院,懸賞閣。
黎管事處理完一份檔案,略感疲憊,於是放下手中的毛筆,輕輕用指節按壓著太陽穴……
他側首瞥了一眼告示牆上密密麻麻的任務牌,眼中閃過一抹憂慮之色。
每一塊任務牌,都承載著百姓的期盼,重若千鈞。
近日以來,縣衙報過來的邪祟案件越來越多。
然而,願意去做懸賞的人手卻寥寥無幾,讓他這個懸賞閣管事,頗有力不從心之感。
道院裡的修士享受著種種優厚的待遇,卻大多自私自利,只顧自己修行,對百姓的疾苦視而不見,與道院設立的初衷背道而馳。
可惜,大黎國道院從上到下,風氣皆是如此,他一個微不足道的管事,又能改變什麽呢?
所幸……
也並非人人皆是如此。
渾濁世間,仍有清流。
年輕一輩中,胥虞就極具責任感,願意主動幫道院分憂。
想到這裡,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案邊那張被一分為二的白紙,
薄如蟬翼,連紙後的掌紋都清晰可見。
好俊的劍法!
可惜,此子還是年輕氣盛,稍有進境,便急不可耐地想去挑戰高難度任務。
對此,他心中既感到欣慰,又有些許擔憂。
欣慰的是,胥虞有著他人不具備的勇氣和責任感;
擔憂的則是,他可能會因為急躁而受傷乃至身隕。
畢竟只是個年輕人,還需壓一壓他的傲氣,再打磨一番,方能成大器。
黎管事想起之前的巧妙安排,不禁捋了捋胡須,心中暗自得意。
一方面,應承了胥虞的請求,允許他去對付那株棘手的山茶花妖,讓他碰碰釘子,磨磨心性;
另一方面,又給他安排了兩名師弟作為幫手,還配了五名力士作為肉盾,讓他受挫的同時,也不至於受傷。
略施小計,一舉兩得!
現在就等胥虞任務失敗歸來,到時先訓斥他一頓、挫挫他的銳氣。
再責令其閉關潛修、提升修為境界。
待他出關後,再為他挑選一些簡單的懸賞任務做,慢慢培養他在驅邪除祟方面的經驗和能力。
如此穩扎穩打、循序漸進地培養下去,數十年後,他必將成為我清河道院的中流砥柱!
黎管事精心策劃完後續的“磨礪計劃”後,又揉了揉太陽穴,輕歎道:
“想要培養個願意做事的苗子,真是不容易啊~”
他看向窗外的天色,心中泛起了嘀咕。
這個時辰了還沒回來,莫不是出了意外?
罷了,再等一個時辰,若是還沒回來,便讓人出去找一找。
他又拾起毛筆,開始埋頭處理下一份檔案……
……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黎管事抬頭望去,只見以胥虞為首,一行八人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
“妖怪被胥虞師兄斬了……”人未至,性急的蔣雄已然大聲宣告。
“啪嗒”
毛筆再次跌落,案上一滾,暈開一團濃墨……
“怎麽可能!?”
顧不上清理墨漬,黎管事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眾人身邊,目光炯炯,審視起每一個人的狀態……
五名力士的衣衫胸口處略微破碎,皮肉有治療過的痕跡,傷口還未完全愈合,看來是盡到了肉盾的職責。
他微微頷首,
又看向蔣雄、賈淝二人……
前者的傷痕與力士類似,應該是仗著淬體術,硬抗了花妖的攻擊,倒是一如既往的魯莽。
至於後者,擅長符籙之術,喜歡在遠處動手,瞧不出什麽端倪。
最後才將目光定格在胥虞身上……
一襲灰色的道袍乾淨整齊,沒有絲毫破損之處。
再看武器,斜跨在腰間“破劍”雖是凡鐵打造,劍身卻光潔如鏡,熠熠生輝。
這摸樣,說是剛從大街上散步回來我都相信!
怎麽看,都不像是劇烈戰鬥過的樣子。
黎管事眉頭緊鎖,越看越是疑惑,於是又繞到力士身邊,仔細觀察起花妖的屍體……
從大小,粗細,硬度來看,的確是那株接近煉氣期的山茶花妖無疑。
枝條斷裂處傷口光滑,顯然是被利刃所斬斷。
隱約還能聞到一些焦糊味,或許…或許是少陽之氣所致?
除此之外,也瞧不出什麽別的名堂。
問題是,隻憑這點線索,根本推斷不出戰鬥過程……
不行!
必須問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他猛然轉身,目光如刀,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賈淝,你向來口才了得。現在,我要你詳細地敘述一遍斬妖的全程。記住,我要的是實話,不得有任何誇大或隱瞞。”
賈淝聞言一怔,明明順利除去了花妖,黎師叔為何竟如此嚴厲?
他雖然一時弄不清狀況,但卻也樂得如此,正好把剛才的馬屁再拍一遍。
於是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
“黎師叔,此次遭遇的山茶花妖非同小可。那妖物力大無窮,渾身如銅牆鐵壁,無論是蔣雄的巨錘還是我的靈符,都難以傷其分毫。
“當時,我們都感到束手無策,甚至認為只有煉氣期的高人才能降服此妖。就在此時,胥虞師兄挺身而出……”
“…………”
一番慷慨陳詞,栩栩如生地再現了胥虞一人一劍,力挽狂瀾的場面。
這一次,吹得更誇張了!
他口中的胥虞簡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所向披靡,無人可擋,聽得黎管事眼皮直跳,精神恍惚。
……
一炷香的時間後,賈淝也講到了尾聲,
“……就這樣,胥虞師兄一人一劍,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其斬於劍下。”
細細聽完後,黎管事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除了胥虞被吹得有些不自在以外,其余人均未提出異議。
如此看來,這山茶花妖,的確為胥虞一人所殺。
鐵證如山,沒有懷疑的理由。
只是,老夫想好的“磨礪計劃”……
罷了……
他輕輕搖頭,走到胥虞身邊,掏出五塊靈石遞了過去,
“既然這山茶花妖是由你獨自斬殺,這賞金自然也應當全部歸你。”
胥虞看著靈石,眼中閃過一抹喜悅。
果然還是殺妖賺得多!
這一趟的賞金,抵過以往大半年的收入。
他微微躬身,接過靈石,
“多謝黎師叔。那弟子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你們全都出去,老夫還有事要忙。”黎管事揮了揮手,將眾人像趕蒼蠅一般都攆了出去。
……
待眾人散盡,他獨自走回案前,緩緩坐下,凝視著那一團攤開的濃墨,百思不得其解……
根據賈淝的描述,胥虞的劍法,可能遠不止大成境,否則絕不可能那般輕松愜意。
這…這怎麽可能呢???
他心中暗自驚疑,
莫非胥虞領悟的那套“順應自然,調和陰陽”的道理,真有神效?
不管怎樣,胥虞現在翅膀硬了,往後怕是不好隨意安排了……
正自沉思間,腦海裡忽地閃過一道靈光,
有了!
既然你劍術超群,老夫就安排個需要劍術的差使給你。
不過,此事還需先和院長商議一番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