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場老板氣喘籲籲指著前面的山包。“其實這個雞場,就是那夫妻倆的,把人做成雞的靈感估計就是從這裡來的。還有雞毛。”
“每天死多少隻雞?”
“幾十隻,雞身子都是囫圇個的。牲畜大夫和畜生專家我都請便了,實在沒主意了。”
“前面不是來過幾個高人術士麽。”
“都被折磨得人不人雞不雞。”
“還羞辱人家。”
“不瞞你說,我老祖宅心仁厚,那對夫妻雖然把他禍害成這樣,但畢竟有父母之恩,每年的忌日,都要上墳上香。出事那天,正好是他們的忌日。”
邱波掐著手指頭,順著微風聞了聞,“難怪陰氣這麽重。”
邱波凝重地看著雞場老板,“為什麽選擇我。”
“你行不行啊,是你找的我!我本來都想放棄了。雞場精神要傳承,但經濟上得止損啊。”
邱波仰望,“還好今天有月亮啊。”
話音未落起了股風,一朵烏雲蓋住了月亮。邱波跟著老板來到了雞場門口,雞場院子外邊撒了一圈石灰。
大門上曬得泛黃的春聯上貼滿了邪魔驅散的畫符。
層層疊疊,確實來過不少人。
邱波對鬼神的無所畏懼來自於對鬼神的一無所知。
他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他用術士的身份,是為了混口飯吃。
他本來是一個科學家,但在這個時代,科學還沒有被完全普及,為了迎合社會和大多數人,他只能隨波逐流。
盡管,他最厭惡的,是未被證實卻神乎其神的事情。
什麽壇子雞人夫妻倆,都是人為了達成某種目的編造的,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客戶說啥是啥,才是行業的第一準則。
邱波大大咧咧推開鐵門就往裡闖,幾個身上頭上插滿雞毛的夥計跟他撞了個滿懷。
雞場老板攔住了他們,“不是說好了雙倍薪資麽。”
“就是給八倍……關鍵已經不是倍不倍的事了!”;“現在搞雞,下一步就搞人了!”;“這種恐怖,已經不是我們這種層面的人能理解的了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工人們七嘴八舌,其中斜視的家夥指著一棵樹大笑,他被嚇壞了。
雞場老板指著邱波,“我這不是把師傅請來了嗎!”
邱波蹲在一邊收拾旅行箱,自顧自做著準備。
邱波把一個發動起汽車的搖把插進拉杆箱,然後使勁搖。
“你們看,他多專業!”,雞場老板回頭,工人們早就跑遠了。
邱波冷笑著把拉杆箱背到身上,抽出鐵鏈拴在搖把上,然後戴上絕緣手套。“專業不專業的,你看我這一身打扮是什麽感覺?說你的直覺。”
雞場老板,“沉。”
“沉是視覺,你就沒有志在必得的感覺?”
“沒有。”
“你很幽默。”邱波拍了拍老板的肩膀。
“幽默嗎?”邱波指著冒著白煙的雞舍,氤氳之中泛著紅光,夜色中格外醒目。
“鬼的可怕在於無形,往往是形式大於內容。”
“前面那幾個人說的也是一套一套的,結果還不一樣。事不成,你得把定金退我。”
“你說實話,這個雞舍有後門嗎?”
“你不會拿著定金想跑吧?”
“我是怕他從後門跑了,要不你幫我守著後門。”
“有本事的人話都不多。”
“呵呵。”
“你在事務所沒有看到我的簡介和排名麽。”
“你也沒讓我進去啊。”
邱波指了指搖把,讓老板看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搖把搭在鐵門上,崩起了幾個沒睡醒似的電火花。
老板沒看明白。
“看明白了嗎?”邱波問。
“看什麽?”
“這是電。”
“電不都拴在繩子上麽。”
“我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不栓繩子。”
雞場老板不耐煩地把鑰匙扔給邱波。
邱波問,“你不跟我進去?”
“你自己進去沒事,裡面沒值錢的東西。”
老板往後退了一步。
邱波挽起袖子,用鑰匙打開雞舍的大門。
一股刺鼻的騷氣撲面而來。
邱波被熏得一口吐了出來,一遍擦嘴一邊說,“不管飯,還讓我搭進去一口。”
“前面來過的道士說這不是騷氣,是妖氣,這是不是妖氣?”老板問。
“我們吸收的營養在微生物促進下形成揮發性脂肪酸,自然分解後會形成硫醇,這是騷氣,不是妖氣。”
“妖氣不都是騷騷的?”
與此同時。
在雞舍最深處。
綽號黃鼠狼精的諾曼正跟綽號狐狸精的白甜鵝搔首弄姿,炫耀著自己剛做的飛機頭。
黃鼠狼精諾曼的打扮很時尚,挺長的襯衣外面套著馬甲,喇叭褲把大腿根崩的結結實實。他頂胯,轉圈,立腳尖,覺得自己非常瀟灑。
“師妹,為了見你,我特意去上海做的頭,你覺得師哥這個樣子,比起上海的潮流怎麽樣?”
白甜鵝透過雞欄盯著靠在雞籠上不知死活的邱波,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師兄,幫我渡過這一劫,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我不要你報答,我要跟你百年好合。”
“但我大禍臨頭,王三好那個老碧央……”
諾曼打斷白甜鵝。“不許你直呼師父大名!聽師哥勸,師父要拿你,你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我出頭撮合,你給師父認個錯。”
“師哥,我這攤禍水,恐怕不是你能端得了的。”
“師妹,你說句實話,我比李長江怎麽樣?”
“強。”
“師妹,你有眼光,我就是愛你的這份眼光。有你這句話,我願意死在你前頭。”
“你收留我,就背叛了師父。”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不如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為愛梭哈了。”
“師哥轉變的好快。”
“除了愛,萬物都將稍縱即逝且渺小。”
雞舍裡突然閃過一瞬電光。
“師哥。”
“你放心,我抖這騷,誰也近不了你的身。別說這些方士神棍,師父來了也是枉然。”
“對,師父有潔癖,小時候師父都不讓你跟他一桌吃飯一鍋洗衣服。”
“冊,說那個。”
諾曼從兜裡摸出一把黃豆塞進嘴裡,嚼的嘎巴直響。
“不講衛生,是你對生活的態度。因為這個世界是肮髒的,不值得你乾淨。”
“師妹,你迷死我了,你書讀得多,把我壓心底的東西搗騰出來了。你不許勸我,我要開殺戒,不然今天一個明天一個,弄得咱倆都沒法專心談戀愛。”
這邊。
邱波勒住了口鼻,戴上了風鏡,但還是嗆的眼淚直流。
邱波打開電門,搖把觸碰在雞籠上一點反應都沒有,他乾脆電雞,雞也沒有反應。
邱波當機立斷,溜著牆根去找後門。
迷霧中閃出一個人影。
“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驚,若有惡煞鬼來臨,地頭凶神走不停,專乾鬼邪老妖精,驅魔斬妖不留情。”
人影念念有詞,繞著邱波飄飄忽忽,忽遠忽近。
“我都背下來了,又是這一套!”
邱波蹲在角落憋著呼吸,等人影飄過去。
霧越來越濃,氣味越來越騷,騷中帶臭,臭中藏腥,排山倒海,層層疊疊。
邱波窒息了,貓著腰朝後門跑。
埋伏在暗處的諾曼伸腿把邱波絆了個狗啃屎。
沉重的拉杆箱壓在了邱波身上,邱波半天爬不起來,諾曼順勢騎在邱波身上。
諾曼一巴掌抽在邱波後腦杓上。
“臭道士,跟我師妹搞個對象也不得清淨,今天不弄死你,明天跟我師妹搞對象還是不得清淨。”
“我是最後一波,老板說的!”
諾曼從腰間掏出一個瓶子。
“這是我在百年老村茅坑裡煉化出來的屙膏,聞一下,讓你魂飛魄散渾身惡臭十年,現在我要逼你吃進嘴裡,把你變成行走的糞便!”
“大哥大哥,錯了大哥!”邱波求饒。
諾曼打開手中的瓷瓶,不等摳出軟膏,邱波已被惡臭熏的失去了意識。
諾曼慶祝勝利,跨到邱波頭上放屁。
在諾曼醞釀的時候,邱波窮盡渾身力量,把搖把杵到諾曼的屁股上。
屁變成了屎。
邱波沒想到諾曼竟然用雙股夾住了搖把,他根本拔不出來。
二人的絕招都受了限制,只能肉搏。
諾曼掐住邱波的脖子,邱波順著諾曼的臉用指甲去摳他的眼珠子。
躲在暗處的白甜鵝抄起喂飼料的鐵鍬,準備襲擊邱波。
一道白光襲來。
諾曼飛了出去。
煙霧散開。
一個仙風道骨,鶴發童顏的道長站在雞籠子上。
“牛哥!”邱波欣喜。
“呸!無恥邱波,你冒充道士降妖除魔,打著我牛逍遙的威名搶我的生意。我要是晚來一步,你性小命不保,要不是有好生之德,我真應該晚來一步!”
被踢飛的黃鼠狼精趁牛逍遙和邱波說話的當口,突然醒來,直奔大門口。
牛逍遙輕功了得,踮著雞籠三兩步就追上了諾曼。
牛逍遙薅住諾曼的衣領,諾曼回手照著牛逍遙的臉摸了一把,牛逍遙被惡心的仰天長嘯。
一通泄憤的連環腳全踹在了諾曼的臉上。
白甜鵝一鐵鍬拍在牛逍遙的後腦杓上。
牛逍遙捂著腦袋疼得直蹦。
諾曼把躲在門縫後面看熱鬧的雞場老板抓了過來。
“你敢過來,我就勒死他!”
牛逍遙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把煤氣罐大小的三清鈴,舉起來朝諾曼砸去。
“千千猛將,萬萬神兵!聽吾號令……”,牛逍遙用戲腔喊出法咒。
雞場老板求救,“道爺!自己人啊!”
白甜鵝為了救諾曼,舍身上前阻擋牛逍遙。
牛逍遙順著一股香氣撇到白甜鵝美妙的臉蛋,這個打扮成男人的人竟然是個女人。
牛逍遙對女人有一些難以名狀的問題。
因為出手遲疑了半秒,被白甜鵝從身後抽出的鐵鍬拍在了臉上。
牛逍遙兩隻手掐住了白甜鵝和諾曼的脖子。
白甜鵝和諾曼垂死掙扎,白甜鵝扥著牛逍遙的長頭髮,缺氧的諾曼翻著白眼朝牛逍遙臉上吐唾沫。
膠著的時候,牛逍遙突然抽搐。
螳螂搏蟬黃雀在後。
邱波清空了一箱子電,放倒了包括雞場老板在內的四個人。
尚有意識的諾曼慢昏沉沉,“好漢,我只在上海搶了幾家服裝店,禍害了幾隻雞,你抓我回去,我最多也就值個五六塊,我存了十個銀元,你放了我吧。”
邱波踢了踢牛逍遙,牛逍遙一動不動。
“我百年道行已經被這位道爺收走了,我無欲無求,只求跟師妹一起回到大森林,做一對會說話的動物……”
“還編瞎話蒙我。”
“小的我死到臨頭哪敢啊,我是黃鼠狼,我師妹是狐狸精,壯士,你應該有這個眼力呀!”
邱波把搖把杵在諾曼腦門上,諾曼剛要反駁,火花一亮,諾曼暈死過去。
諾曼被綁在拉杆箱上。
邱波一步三回頭,推著拉杆箱走下坡路。
他來到路邊,從樹叢裡推出一輛挎鬥摩托車,慌慌張張把箱子綁上後座,把捆成球的諾曼扔到鬥裡,蓋上雨布。
摩托車剛要往前竄,牛逍遙一把將邱波從車座上拉了下來。
邱波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胸口,指著牛逍遙。
“裝什麽裝!”
邱波猛烈抽搐,昏死過去。
牛逍遙試探了幾下,發現邱波沒有反應,這才在邱波的手心裡發現了速效救心丸。
牛逍遙給邱波的心臟進行按壓,邱波趁機抽出搖把,砸中牛逍遙的腦袋。
牛逍遙沒暈過去,邱波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二人對視。
邱波突然指著牛逍遙身後,大喊了一聲,“老牛!”
牛逍遙回頭看,邱波趁機用搖把砸中牛逍遙的後腦杓。
牛逍遙回頭看著邱波。
邱波拔腿就跑,牛逍遙窮追不舍。
白甜鵝看倆人跑遠了,悄悄從樹林裡走了出來,撩開雨布。
諾曼哼哼唧唧央求,“師妹,救我啊。”
諾曼綁的跟個大閘蟹似的。
“師兄,我救你,就是害你。誰跟我好,誰就得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命硬。”
“你看你這熊樣,還說硬。”
“你跟著我,師父就動不了你。”
“師父躲你是嫌你惡心,並不是怕你。他收你為徒,是為了克服對肮髒的恐懼,你就是個練手的沙袋而已。”
“我知道你為我好,就是怕連累我,所以才逼我羞辱我,你怎麽這麽單純,愛,就是連累啊。”
“真不是。”
“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心,你從小就不會撒謊,轉過身你就會哭出來的。”
“你武功已經廢了,以後乾乾淨淨的生活吧。”
“師妹,說你愛我。”
白甜鵝從地上撿起一個土疙瘩在諾曼臉上拍的稀碎。
塵土飛揚,諾曼昏了過去。
“沒本事還想佔我便宜,忍你好久了。”白甜鵝不解氣地照著諾曼的腦袋又踢了一腳。蓋上雨布。
白甜鵝聽到動靜,趕緊藏了起來。
牛逍遙罵罵咧咧敗興而歸,吹了聲響徹天際的口哨,一匹馬飛奔了過來。
諾曼被裝進麻袋扔上馬。
牛逍遙騎著馬都走遠了,想起什麽又折了回來。
他拔了摩托車鑰匙扔到草裡,掰掉了反光鏡,又照著摩托車踹了幾腳才憤憤離去。
白甜鵝見牛逍遙走遠了,撿回鑰匙,試圖像邱波那樣騎走摩托車,但徒勞。
她躲在草叢裡,打算等邱波回來,偷襲,然後逼邱波讓她騎走摩托車。
白甜鵝蹲在草裡張望,殊不知邱波為了躲避牛逍遙埋伏,也迂回藏進了草叢。
邱波把白甜鵝的一舉一動看的清清楚楚,待白甜準備偷襲他的時候,邱波偷襲了白甜鵝。
要想把對方弄服,要用對方不理解的方式。
千萬不能講道理。
摧毀對方的心智,讓對方放棄溝通的希望。
把你當成喪失理的傻子,喪失理性的瘋子,這個時候對方的腦子基本就沒有思想了,滿腦子除了恐懼,就是怎麽臣服你。
這是邱波入行得來的經驗,他自己有過親身體會。
邱波上來就給白甜鵝一頓揍。
當白甜鵝問他為什麽打的時候,邱波回答不上來,但他在這個問題裡得到了答案,你問了,說明你覺得我打你不對,你質疑我,我就要打你。
但也是這個問題,讓邱波住了手。
他發現無論是拳頭還是飛腳,攻擊反饋都是軟綿綿滑溜溜的。
白甜鵝是女人。
而且是一個五官清晰,好看的沒有任何爭議的女人。
之前沒發現,一方面是因為她的偽裝,二來,是因為她的身材跟男人一樣高挑,又跟男人一樣結實。
現在看來是豐滿了。
他無法想象會有女人願意跟諾曼這麽肮髒齷齪的人在一起。
就算瞎子也不行。(其實不應該這麽說,瞎子對味道比常人更敏感。)
所以他沒注意白甜鵝的身份和性別,只知道跟這麽肮髒齷齪的人在一起的人也一定肮髒齷齪。
拉季舍夫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