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啷、亢啷~
鐐銬碰撞發出沉悶的回響。
這是一隊在暗夜裡前行的囚徒,蛇行的火光是唯一的亮色。
安寧虛弱地抬起頭,看向前方瘦弱的身影。對方頭顱垂得很低,後背披散著灰黃乾枯的長發,裸露在長袍外的肢體黏附一層塵土和汙垢組成的粘膜。
他眸子裡跳動的火焰暗淡下來,結滿血痂的十指抓住地面,拖著膝下扭曲的影子,艱難向前爬行。
嘎吱、嘎吱~
鐵鏈在石板上拖動。
他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每挪動一步都要用盡全力。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他呢喃著。
恍惚間,記憶又回到了那天午後。
宿醉醒來時,窗外的陽光正透著刺眼的白。
他掙扎起床,隨意洗漱之後,撐起沉重的身軀下了樓。
跨出別墅大門,陽光明媚的世界映入眼簾。
天空潔淨無雲,湛藍明亮。
穿過庭院,陽光穿過樹冠灑下點點斑駁。微風輕拂,綠枝搖曳,淡淡的桂花清香纏繞在鼻尖。
走出小區,街上行人匆匆,車輛來來往往,少男少女們用鏡頭記錄著美好的生活。
他伸個懶腰,慢悠悠穿過路口,走向前方熟悉的小吃街。
身後猛然響起尖銳的鳴笛聲,回頭看去,只見一輛失控的汽車衝上人行道,正閃電般撞向自己。
他撒腿狂奔,閃身衝進旁邊陌生的小巷。
時空變幻,光影流轉。回過神,天空已經變得混沌而灰暗。
肮髒的街道,褐色的石牆和灰黑色的天空,這些事物被揉成一團,然後徐徐攤開,宛如一幅風格詭異的老舊油畫。
“這是哪?”他怔住了。
在T城學習和生活二十多年,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用石頭和泥巴砌成的建築物簡陋而破敗,狹窄彎曲的巷子完全不像現代文明的造物。
安寧頭皮發麻,後背頂在了濕冷的牆壁上。
“路口呢?”
他扭過頭,瞪大了眼睛。
路口消失了!
空氣中出現一股霉濕和腐朽的氣息,昏暗的世界逐漸變得明亮,他仿佛正在穿過無形的迷霧,融入一處未知的世界。
“夢中夢?”
他掐了把大腿。
“嘶~”
痛呼聲打破寂靜。
街巷的角落,一個蜷縮的人影抬起頭。
兩者的視線碰撞到一起。
怯懦、麻木,還有一絲驚恐。
安寧從未見過如此灰暗的眼神。
“啊~”
尖叫聲貫穿黑暗,一道道視線隨之投注到他的身上。暗影中的身影紛紛定格,隨即如同怪物觸角般縮回了陰影的更深處。
安寧渾身戰栗,暈頭轉向,仿佛跌入噩夢的深淵。
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爬上尾椎,又從後背爬上頭皮,最終在全身上下,無數個毛孔裡同時炸開。
“不管是夢境還是別的什麽,不能呆在這裡。”
“走!”
他不再猶豫,迅速離去。
快走,小跑,最後撒腿狂奔。
他在迷宮般的街巷間穿行,尋找出口和光亮。
穿過兩個路口,前方終於出現一片光明。他心中大喜,右腳跟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抓了一把,整個人頓時狠狠撲倒在地上。血腥味混著土腥味衝進鼻腔,整個世界都黑了下來。
渾身火辣辣的痛。
安寧呻吟一聲,屈膝撐起半個身子。一張大網迎面飛來,又將他摔回地面。
身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他扭頭看去,只見一群身穿鐵甲、手持長矛的士兵正慢慢包圍過來。
隊伍在十步之外停下,閃著寒光的矛頭齊刷刷對準自己。
他的心臟瞬間被無形的大手捏住,理智被抽離,茫然和恐懼將身心填滿。
“我報警了,放開我。”
他顫聲喊道。
沒有人回應,士兵身上的鐵甲反射著暗淡的光芒,麻木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安寧咽了口唾沫,余光在每一個破敗的房屋和街角掃過,試圖找到隱藏在角落的攝像機,然而除了一閃而過的人影,什麽也沒有發現。
他抬頭看天,只見灰蒙蒙的天空籠罩在一層薄霧裡,明媚的陽光隱匿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陰鬱與濕冷,秋日的夢幻和美好都消失了。
“難道真的穿越了?”
他隻覺得頭皮發麻,腦袋發懵。
“穩住,不能慌。”
他試圖繼續交流,人牆忽然裂開一條縫隙,一個身穿紅色長袍、臉頰凹陷的白人穿行而出,邁步來到自己身前。
“吧唧呱啦?”他上下打量著安寧,開口說道。
安寧一個字也沒聽懂,硬著頭皮反問:“你們是誰?為什麽抓我?”
“古拉麻擦?”
那人皺起眉頭。
“虎啊油?坑又死皮可英哥瑞旭?”
他嘗試用英語溝通。
“......”
來者沉默不語,安寧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系統,系統,在嗎?”他靈光一閃,心中急切呼喚。
腦海和視線中都沒有任何回應。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個身穿紅袍的男人逐漸失去耐心,朝身旁的衛兵輕語一句,轉身融入人牆。
嘩啦~
長矛揮動, 士兵齊齊邁出腳步。
“我投降,別傷害我。”安寧舉起雙手。
列兵無動於衷,長矛不斷逼近,尖銳的矛頭仿佛巨獸的長牙,合攏的巨口隨時準備將獵物撕成碎片。
“真的,我會配合你們的......”
安寧用力摁住顫抖的膝蓋。他不敢做出任何過激的舉動,生怕對方誤解,用長矛在自己身上捅出幾個窟窿。
啪!
一根木棒狠狠捅在他的肚皮上。
“嘔”
安寧抱住肚子,痛苦的乾嘔起來。下一刻,他被踹翻在地,抱頭縮成一團,大腦一片空白。
殘酷的毆打如疾風暴雨落下。
茫然、憤怒、恐懼、悲涼,各種情緒霎時湧上心頭。
安寧沒有反抗,只是在心裡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同時祈禱著這場災難快些結束。
哀嚎聲漸漸衰弱,毒打停止了。一個衛兵掀起漁網,將他的雙手反綁到背後,然後抓住領口,將整個人拎了起來。
安寧滿臉血汙,烏青腫脹的面龐已經看不出本來模樣。士兵皺眉,伸手試探他的呼吸。兩者貼近的瞬間,安寧猛地睜開雙眼,抬起額頭狠狠撞向對方鼻子。
士兵發出一聲悶哼,撒手後退。
安寧站在原地,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嗙!
一根木棒狠狠捶在他的頭上。
安寧應聲倒下。
石塊鋪成的道路上,黑發遮蔽的地方滲出一片殷紅,血液漫過石板,流進縫隙,浸入黑泥,繪出了一朵黑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