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城鎮中央的地牢。
安寧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右腳扣著鐐銬,一條鏽蝕的鐵鏈嵌入身後的牆壁,將他的活動空間限制在極小的范圍內。
囚室的柵欄外,狹窄的通道在陰影裡彎曲延伸,插在牆壁上的火把滋滋作響,搖曳的火光在角落裡投射出怪異的影子。
安寧側過頭,看向通道的盡頭。那裡的牆頂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一束白光從上方斜斜投進地牢,落在了布滿青苔的地面上。
他抓住床沿,想要翻個身,眼前卻一陣發黑,額頭和後背都滲出細密的冷汗。
“吱嘎~吱嘎~”
黑暗中仿佛傳出骨頭摩擦的聲音,他長長呻吟一聲,頹然松開了手。
啪嗒。
一塊混合著藥草的泥巴從頭頂脫落,散發出怪異的腥臭。
安寧頭痛欲裂,仿佛有人正在用燒紅的鐵棒攪拌自己的腦漿。
他滿臉血汙,神情猙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劇痛暫時消退,安寧目光呆滯地看向身旁的牆壁。微弱的火光照亮半片黑暗,顯出些許詭異的文字和圖像。那些痕跡斷斷續續,宛如一隻隻蠕動的蟲子,帶著血腥和霉變的氣息。
不知是誰的留言,亦或詛咒。
“該死。”
他握緊拳頭,重重捶在床板上。情緒劇烈波動,五髒六腑又隱隱作痛起來。
“我一定要殺了你們,決不饒恕!”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仿佛要噴出火柱。
“冷靜,冷靜,憤怒有什麽用。”
安寧咬緊牙關,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的。”
“多想,多想,不能放棄思考。”
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疼痛將腦神經擰成麻花,越是努力思考,精神便愈發虛弱。
劇烈的脹痛潮水般襲來,他的意識幾乎崩潰。
恍惚間,他一度陷入昏厥,只是片刻後又在疼痛中驚醒過來。
“該死,該死,真該死。”
“能有什麽辦法,TM的能有什麽辦法?”
安寧大口大口的喘息著,情緒跌落到了谷底。
在一個語言不通,充滿敵意的野蠻世界,自己能怎麽辦?
他閉上眼睛,咬牙忍受後腦傳來的陣陣抽痛。
安寧是個能吃苦的人,出生於南方的農村家庭,雖然趕上了好時代,但在求學和求職的路上依然經歷過不少挫折。
從小到大,一直都在扮演著“別人家的孩子”。
挫折就像一個砂輪,慢慢將他打磨成“成熟”模樣。
理性、穩重、上進,加上帥氣陽光的樣子,幾乎被所有人“喜歡”。
但他骨子裡是個“冷漠”的人。
過於獨立,感情淡薄。
他身上寄托著家人的期待和責任,只能不斷向上攀登。毫無波瀾地,邁過了三十歲的門檻。除了沒有完成“婚姻”大事,他的人生幾乎沒有缺陷。
“穿越?誰TM要穿越啊!”
“去TMD。”
安寧再也無法壓抑情緒,殘酷的現實擊潰理智,將他拖進絕望的深淵。
“系統,老爺爺,金手指,不管什麽東西,回答我!”
他哀求道。
依然沒有任何回應,地牢裡安靜的可怕,除了像是老鼠啃咬木頭的輕微響動,黑暗吞噬了一切。
“艸NM,艸NM......”
他無力的咒罵著。
那束天光越爬越高,漸漸消失在陰影裡。牆壁上的火光熄滅,深不見底的黑暗開始籠罩下來。
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將他緊緊裹住。空間在凍結,萬籟俱寂,只有微弱的呼吸聲在地牢裡回蕩。
時間也開始消失,無數混亂的畫面湧入腦海,意識在精神漩渦裡扭曲。
安寧張開嘴,艱難喘息。
“呵,呵,呵~”
他在黑暗中揮拳,撕扯。
痛苦,壓抑,恐懼,悲傷,最後化作歇斯底裡的憤怒。
他大聲喊叫,瘋狂咒罵,無聲啜泣。憤怒燃盡,殘留的余溫快速消散,僅剩下無盡的孤獨和寒冷。
他的精神堡壘徹底崩塌,意識陷入迷離和恍惚,蜷縮的身體在寒冷和傷痛的折磨下陣陣抽搐,像一條將死的野狗。
後半夜,潛伏在體內的病魔乘虛伸出爪牙。安寧陷入深度昏迷,高熱讓他暫時擺脫恐懼,意識穿越時空又回到那個午後,沉醉地望著湛藍的天空。
然後在無窮無盡的黑暗裡跌落。
直到天光落進地牢,牢房的大門終於再次打開。
獄卒扯下安寧的短袖和褲子,換上一件破舊的麻衣,然後捏住臉頰,將一碗苦澀的液體灌進他的喉嚨。
安寧咽下嘴裡的液體,苦澀的涼意從快要冒煙的喉管流下,浸潤了胸腔和肺葉。
“咳咳~”
牢房裡響起劇烈的咳嗽,緊接著是咒罵和摔門的聲音。安寧無法分辨清楚,緊閉眼睛,將身體縮成一團。
睡夢中,他好像看見了聖光。一群天使在光柱裡舞動,帶著對人間的祝福,飛向天堂。
淚珠滑過臉頰,留下兩道烏黑的淚痕。
“爸、媽。”
安寧在昏迷中度過了穿越後的第一天。面對傷痛和病魔,他的身體沒有屈服,而是奇跡般地戰勝死神,將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了人間。
......
“或許那天死了更好。”
他夾在一群囚徒中間,跪在地上爬行,身上的麻衣沾滿泥汙,膝蓋和手掌早已血肉模糊。
三分似人,七分似鬼。
關進地牢後第三天的黎明,他被押出地牢,借著火光,穿過破敗的街巷和城牆,漸漸遠離城鎮,踏上了荒野。
石板路變成濕軟的土路,渾濁的空氣變得清新。
安寧視線模糊,搖搖欲墜。耳邊不時傳來呻吟和哀嚎,他們在生死的邊緣徘徊, 在前進或是倒下的選擇裡掙扎。
“P~1~a~”
空氣中響起毒蛇的嘶鳴,那是皮鞭抽打空氣的聲音。
盡管已經用盡全力,安寧依然爬的很慢。飛舞的皮鞭落在背上,頓時皮開肉綻。
他咬牙忍耐,以免受到更嚴酷的懲罰。
天光微亮,四野的景象變得越來越荒涼。他抬頭遠望,天邊陰雲密布,四野稀疏的草木就像守望在荒野的孤魂,淒厲的風聲是他們寂寥的呼喊。
“也許就快解脫了。”他想到。
沒有水和食物,這群囚徒爬不出太遠。果然,就在不久之後,隊伍緩緩停了下來。
一股暖風吹散安寧凌亂的黑發。冷漠的呵斥聲響起,跪行的囚徒紛紛起身。
安寧跟著掙扎起來,目光投向旅途的終點。
前方約百米處,是一個黑洞洞的深坑。坑口周圍堆滿燃燒的柴垛,一股混合著煙霧和焦味的熱浪在空氣中翻滾。橘紅的火光在夜色裡舞蹈,慶祝著他們的到來。
安寧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不安和恐懼湧出深坑,黏住視線,爬上了身體。
淒厲的風聲開始異化和畸變,仿佛不是來自天空,而是從深坑裡湧出的,野獸的嚎叫和人類痛苦的呻吟。
安寧渾身顫抖,艱難喘息。
沒有人在意他的虛弱,也沒有人理會他的痛苦,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景象吸引。
一道身影走近深坑,抬手扔出火把,熊熊的火焰衝天而起,照亮了夜空,也照出一張張蒼白的臉。
地獄的入口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