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進入新兵營之前,安縣政府給孩子們安排了役前集訓,意在篩掉一些確實不適合軍營的人,也希望孩子們早點適應軍營的生活。而作為軍營最具回憶的日常,每個孩子都被安排了夜梢。
李昂的第一次夜梢是午夜的11點到12點,他和哥布林倆人把模型槍掛在脖子上,靜靜地站在宿舍一樓的樓梯口。江南水鄉的夜色如水,風也清涼。退伍回來的坦克兵P sir現在是我們的教官,我們叫他大番薯,是個非常熱情和有趣的人,此刻正和洗完澡,和他的女朋友打著電話。夜梢慢慢,雖然不能嘮嗑兒和打鬧,也不寂寞。
大番薯打完電話,開始教我們怎麽持槍。背槍換雙手持槍,雙手持槍換單手提槍。“在外面巡邏的時候,雙手持槍,打開保險,槍口絕對不可以對人,手指絕對不要搭在扳機上。一旦遇到敵人,瞄準開槍一定要快!”大番薯在寧靜的夜色下展示著他靈活的戰術動作,好像回到了他從前軍營裡的時光,我們則在暢想著以後那個帥氣的自己,時光好像是在那一刻完成了交錯。
大番薯回味完,回去休息了,而李昂也開始了進入軍營以來的第一次自省。夜梢的好處在於禁錮了身體,靈魂就得以自由了。小小的方寸之地,逃離了那些必須的義務、無謂的妄想所編制的牢籠。她過得還好嗎?說不定都下好幾個崽兒了。房子、車子、彩禮,還有三十年有貸徒刑,還有正義,還有人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李昂靜了下來,無論是過去一天隻睡四五個小時的連軸轉,還是沒有未來的晝夜顛倒,都和他沒有關系了。他現在的任務就是像個大傻子一樣,站著一動不動,發呆。
對於過去的李昂來說,發呆簡直是不可想象的奢侈。早上起床就得趕地鐵,擠地鐵的時候帶耳機聽課,到了律所開工,中午一份二十幾的便宜外賣,下午整理材料,晚上繼續聽課。為了一個發財夢而把時間從海綿裡擠了又擠。後來,李昂再回頭看的時候,那一棟棟夜裡都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就像雄偉城市裡的大型蓄電池,我們就像一節節小電池,晚上回去充電,白天出去放電。擔心被淘汰,擔心得不到,又在禱告時發問,今天紫砂能去天堂嗎?我們聰明絕頂,是盧麟元教授鼓吹的中國兩億精英,在中華民族偉大複興實現之後我們是八十億人口中的領頭羊;李昂從小接受過非常好的教育,琴棋書畫裡就畫沒學過,在很多學科競賽拿過獎,還有一支打過省比賽的足球隊,更不用說那更加精彩的大學生活了!
…………
現在,我們什麽都不需要是了。所有珍貴的記憶都消散了,失憶一身輕!新的開始,舞刀弄槍,從安縣出發。
李昂站完夜梢,終於安安穩穩地睡去了。身邊是可以完全信得過,有著共同鄉音的好兄弟。他不需要再向別人吹噓過去的“輝煌戰績”以“博得尊重”,他只需要服從命令,回答“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