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三清山寂寥無邊,獸醫館燈火輝煌。
它就這麽亮了一夜。
“呼~”
“呼呼~”
胡子拉碴的大叔經過一夜的搶救,本就黯淡的眼袋愈發漆黑,略顯空曠的手術室似乎經歷了一場大戰:“這家夥可真難治啊,若不是這人奇怪的體質,就憑他體內不足一半的血液,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是啊。”
雲夢兮手腳緩慢的脫去裝備,目光卻一直打量著手術台那病人:“各項數據遠遠低於常人,腎也不見了,能活著就很不錯了。”
“何止。”
大叔眼底閃過憐憫:“連膀胱都被人扯掉,腹部簡直是千瘡百孔,就是不知道那些創口是怎麽愈合的。”
“我們報警嗎?”
雲夢兮脫下口罩,露出略顯憔悴的面容,眼裡似乎有了極大的擔心:“在這個社會裡,竟然會有如此慘無人道的事情發生。”
“警察來了,會保護他的。”
“若是...”
“那些人找過來了怎麽辦...”
她在擔心病人,也擔心自己夫妻兩的安危。
“不行。”
大叔遲疑許久,下了一個讓人不理解的決定。
“為什麽?”
雲夢兮不解,但常年見過生死的經歷,讓她依然保持理智。
即便。
那些是畜牧、家豬、寵物。
人是會共情的。
見多了活物在自己面前千奇百怪的死去,難免會將那些動物代入到人類的同理心。
經常經歷生死的人都知道,它最能磨礪人脆弱的心智。
“太肆無忌憚了,這不合理。”
大叔摸著胡須,眼中有著深深的忌憚:“不過,已經過去了一夜的時間,還沒有人大張旗鼓的到山裡尋人,看來那些人已經認定他死在逃亡的路上了。”
“報警,反而徒生變數。”
雲夢兮怔住,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你是說,有黑警?”
“不管有沒有。”
大叔沒有選擇報警,打算暗中照顧丁寧:“至少他現在是安全的。”
“好吧。”
雲夢兮沒有反對:“李大牛,希望你是對的。”
兩人再次探查一番生命體征,確認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之後,這才結伴回到自己的小窩補覺。
太陽升起。
再次落下。
期間,夫妻二人複查數次,直到深夜來臨。
躺在簡陋版手術台上的丁寧恢復了知覺,看著四周極其別扭的手術工具,感受著腹部傳來的酥麻刺痛:“我竟然沒死。”
一盞關閉的大燈架在手掌處。
鑲嵌在牆面的工具架,一柄巨大的工具鉗格外引人注目,還有一些格外豪邁的大型工具,與醫院小巧精致的手術刀相比,這些東西很難讓人信服是給人使用的。
低頭一瞅。
只見腹部纏著數圈繃帶,身上的道袍不知去了何處。
“小鬼。”
丁寧神念一動,即刻感知到不遠處有道神魂相連之人:“果然,最後施展的五鬼搬運法找到了一隻鬼。”
確認自己處於安全的地方後,緊接而來的便是活下來的慶幸。
咦?
神識視野中。
那鬼似乎正在尋找前往外界的道路,但無論死活都脫離不開自己百丈之外。
“誰!”
正奮力掘土的雲團猛然抬頭,似乎天空中有一道目光注視著自己,在那道目光下他連一絲反抗的情緒都沒有。
恐懼。
顫栗。
不可直視。
雲團扔下鐵鍬,疲憊的癱坐在地。
他絕望了。
他努力了整整一個日夜,都無法逃離這座大山。
“五鬼搬運法的鬼,真的能使用道具麽,似乎還殘留生前的意識。”
丁寧下意識的撥弄著嘴角的胡須。
胡須?
我一個正值青春的少年為何有一大把胡須?
靈魂穿越?
老頭?
丁寧赫然起身,不顧腰間的疼痛,四處尋找能夠反光的物件,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一個巴掌大的鏡子:“這是誰?!”
鏡面裡。
赫然出現一雙蒼目,眼角的皺紋滿含震驚。
鶴發銀絲。
兩髯長鬢貼合胡須。
若是忽略那怪異的眼神,定然是一位仙風道骨的得道之人。
“啊!”
再看到這張臉的那一刻,死去的記憶突然翻滾,大腦頓時受到猛烈的衝擊。
刀劈針扎,恍若刑罰。
丁寧忍不住刺痛,再次暈厥倒地,巴掌大的鏡子落在地面轟然破碎。
不小的動靜,惹得夫妻兩立馬趕來。
李大牛緊張詢問:“老頭!老頭!你怎麽了!”
雲夢兮連忙道:“趕緊抬走。”
“哦哦。”
兩人一陣手忙腳亂。
“他們救的我?”
失去身體控制的丁寧,赫然發現自己正處於第三視角:“這就是神魂離體?”
記憶如雪花般閃現,來的快去的也快。
殘破的記憶並不多,卻也讓丁寧初步了解到,這個身體的主人名為張火生,三清山道觀唯二的修道人士。
張火旺,三清山道統,第三十七代天師,道號虛忘。
前身,便是他的師弟。
半月前。
張火旺禦劍而歸,眉宇間有些不自然。
常年伴於左右的張火生立刻了然,將手中的功課放下,連忙出聲詢問道:“師兄,可是外出出了什麽事?”
“嗯。”
張火旺沒有隱瞞,緩緩述說:“七日前,我去往京都...”
記憶斷了。
但緊接著便是衝天的大火,似乎要將世界燃燒殆盡。
“四獸焚天大陣!”
張火生滿面凝重,三尺青峰早已碎裂。
“師弟,待為兄去為你爭那一線生機。”
“此蠱,名為金蠱魔蟲,你好生保管,抓住機會逃吧。”
張火旺滿臉血漬,但依舊決然的衝天而起,手持三尺長劍朝天怒吼:“妖人!當真欺我道門無人!”
“嘻嘻嘻·”
不男不女的怪叫聲,在那遮天的黑霧裡回蕩。
一場曠世之爭,就此展開。
記憶閃爍。
視線所及,一隻漆黑的手臂,赫然穿透腹部。
“妖人~”
張火生噴出鮮血,已然到了垂死之境。
噗嗤!
通體漆黑的手臂毅然抽出,帶出大片破碎的髒腑,纖細銳利的指甲輕輕捏著一顆金丹:“中品金丹,大補之物,嘻嘻嘻~”
撲通~
張火生的殘破之身轟然倒地而亡。
視線漆黑。
記憶就此斷了。
丁寧緩緩睜眼,死寂的瞳眸失去了焦點:“金丹之境,竟然被妖魔殺到老巢,這個世界不安穩呐。”
唉~
回味悠長的歎息,驚得那夫妻兩猛然站起:“醒了?!”
“嗯。”
丁寧撫摸著腹部,那裡曾有張火生修道百年的果實,如今卻只剩下一個穿透的大洞:“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李大牛。”
胡子拉碴的大叔嘴角含笑。
似乎救活一個人,對他來說極其開心:“這位是我老婆,雲夢兮。”
“李大牛,雲夢兮。”
丁寧咂咂嘴,空洞的眼眸逐漸有了色彩:“這名字似乎不像是一對夫妻啊。”
“我沒什麽文化,村裡出來的孩子,幸運的是成績不錯,讀了一個好大學。”
“她就不一樣了,城裡人又漂亮,嘿嘿。”
李大牛撓撓頭,滿不在意的解釋,似乎習以為常。
“哼。”
雲夢兮撇嘴,略帶傲嬌的仰頭,似乎在說你高攀的我。
但緊接著就朝丁寧問道:“老先生,你叫什麽名字,為何昨夜會受那麽重的傷?”
“我啊~”
第一次被同齡人叫做老先生的丁寧有些不適,但想到鏡子中那慈眉善目的臉龐,加上如今修道之人的身份,也就沒了抗拒的心理。
張火生道友,我承你身軀。
滅道統之仇,吾能辦便辦。
放心去吧~
沉吟少許。
丁寧悠悠道:“老頭子我啊,丁寧,園丁的丁,安寧的寧。”
“至於為何受傷,你們還是不知道為好。”
現代社會背景,有妖魔鬼怪作祟,又有道門佛教之人降妖除魔。
真怪哉。
夫妻二人明顯只是普通人,沒有信息來源的丁寧只能先隱瞞。
“四大...”
雲夢兮似乎想到了什麽,頓時脫口而出卻又緊急閉嘴。
“什麽四大?”
李大牛疑惑。
“沒什麽。”
雲夢兮搖頭不言。
但丁寧從她那驚懼不定的眼底,依稀能猜出她似乎知道什麽。
她在害怕。
她在整理思緒。
“哦~”
李大牛沒有繼續,咧嘴笑著問:“老大爺,你家在哪?”
似乎覺得不妥。
李大牛連忙解釋:“我不是趕你,我是說等你恢復好之後,需不需要我們送你回家。”
“我就住在三清觀。”
丁寧道。
“三清觀?三清山裡的道觀嗎?老婆,這裡好像沒有道觀吧。”
李大牛雖是詢問,但口氣十分堅定。
似乎,他意識裡三清山中並沒有三清觀。
“這~”
雲夢兮聽聞三清觀,心中的思緒更加雜亂,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哦~”
丁寧眼眸一閃,慢條斯理的說道:“三清觀不在這,但也不遠,並不出名而已。”
“原來如此。”
李大牛撓頭:“我還以為三清觀是以三清山命名的道觀呢~老大爺,你先休息吧,受了這麽重的傷需要多休息。”
“好!”
丁寧點頭表示感謝:“謝謝你們。”
說罷。
丁寧便安穩躺在床上,片刻間就有些許鼾聲。
“老婆~”
李大牛小聲道:“我們出去吧。”
“嗯。”
雲夢兮意味深長的瞄了一眼,隨著自己的丈夫離開了房間。
道統不顯。
妖魔不出。
世人不知。
似乎他們之間有一層隔閡,隔絕了修真界與普通人的聯系。
“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
“我一個已死之人,想那麽多作甚。”
“嘶~”
丁寧翻了個身,痛的齜牙咧嘴。
安靜許久。
丁寧嘴唇微動:“金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