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身體每一個毛孔都被熱的感覺所充斥。
羊城的燥熱難當,使得一直在北方生活的人很不習慣,關昊尚可,曾經在西南濕熱潮熱,更有在邊陲時白天四十度高溫的時節,甭管怎麽說,羊城這邊還是能夠得到一點海風。
有風,會讓人稍微舒服一些。
下車之後,沈雪也是弓腰駝背,不再是明豔靚麗,在多如牛毛的出站人群中,也不再顯眼。
韓慶陽皺了皺眉頭,看向身後。
穆凱和關昊亦然,那長劉海的女孩,背著一個大包,默默的跟在他們身後,離得很近,給人感覺這一行人好似是一起的。
“我們快著點,擠在人群中出去。”沈雪加快了腳步,臥鋪車廂的人都是不緊不慢,等到出站後,就會顯得格外突兀。
本來那上鋪中年男子也跟著幾個人,不過下車之後,看到他們急匆匆的模樣,推了推眼鏡,腳步放緩,不緊不慢的向著出站口走去,都到地方了,出去單位有人接,天氣這麽熱,急什麽?
反倒是那女孩,發髻和額頭見汗,背著大包,腳步略有咧嗆,卻始終緊跟在關昊等人身後。
穆凱穿著一件灰色的背心,渾身肌肉露出來,典型的北方大漢,長得也凶狠,昂首闊步的走在前面,眼神也變得凶狠起來。
關昊落在最後,牛仔褲搭配白布鞋,一件很隨意的T恤,清爽,至於這種簡單穿搭是否符合當下的審美標準他不知道,至少當前的多數穿搭模式,他是不太喜歡,也不管是什麽時代什麽風格了,現有能夠買到的衣服鞋子前提下,他按照自己喜歡搭配。
一個雙肩包,裡面一條褲子三件T恤一個在東北穿的薄外套,剩下是襪子和四角褲,很輕,他也絲毫沒有去幫著後面女孩拎東西的打算,只是在出站擁擠的時候,向後靠了靠,讓女孩走在自己前面跟在沈雪身後,他在後面壓陣,阻攔來自後方的擁擠,盡量給前面的人一點點空間。
這是個龍蛇混雜時代裡最為混亂的地點,剛出來,關昊就眼尖的發現了‘鉗工’,大鑷子去夾人家包裡的東西,還有直接刀片劃開包裹的。
“啊!”
更有慘叫聲發出,前面一個女人,臉上滿是鮮血,也顧不得疼痛,哭喊著追向前面,嘴裡喊著:“搶劫啊,搶劫啊。”
關昊看清了,耳朵上噴濺出來的鮮血。
“帶金耳環的。”沈雪的聲音傳來,眾人了然,這是讓人直接上手把金耳環給搶了,都不會管你死活的,硬拽。
女孩這時候也不覺得身上的背包沉了,整個人向著關昊靠過來,這一瞬間,她覺得身邊這個大男孩會給她額外的安全感。
“嘿!”
關昊突的對一個靠過來的面黃肌瘦男人喊了一嗓子,然後展露著笑臉看著對方,也不說話。
對方那模樣,現在的人很陌生,關昊卻不陌生,人家連手臂上的針眼都不去掩飾呢,那眼窩深陷兩腮深陷的癆病鬼模樣,你想讓人不以為你是個某君子,都很難。
穆凱也回過頭,對方見到這邊不像是善茬,攤開手,笑了笑,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多數人,還是沒事的,尤其是那些打工的,都是成群結隊一大幫,即便是這裡很混亂,也不會有人招惹這幫人多又窮的隊伍。
本地人,出來之後聊天一口流利的白話廣府話,一些在這片混飯吃的人,也不會去對他們下手。
想要在這裡混飯吃,吃得好,練就一雙火眼金睛是必不可少,誰是羊,要一眼看個八九不離十。
出站時候還傻乎乎在這裡觀看新世界或是逗留的,那是傻羊,不著急宰。
剩下則需要快速鎖定目標快速行動,不然出站口出來到通過站前廣場離開,只有短短幾分鍾時間。除非是大肥羊,不然輕易這些人也不會離開這裡太遠,不是不敢,是覺得有時候耽誤時間,不劃算。
萬一因為一個,而少做幾個買賣呢?
一把,關昊抓住了一個人的手,靠近了那女孩,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個刀片。
被抓個現形,對方也沒有慌亂,想要掙脫卻發現對方的手如同鐵鉗一樣,牢牢抓住對方的手腕,見到沒有辦法掙脫,那種完全不能對抗的力量使得其抬起頭,露出兩排大黃牙,一呲。
關昊緩緩松開手,對方也是緩緩向後退,抬起手,夾著的刀片消失無蹤,倒退著離開。
不慌不忙,神色淡然,像是在跟你做遊戲一樣,被發現了,那就算了,你不是我的目標了,我換一個。
在廣場邊緣,落在關昊眼裡,那是一個個遊魂一樣的人,即便是看到了心儀的獵物,也不是百分百都會眼中放光,有的今天某些癮得到了滿足,無心思再去做什麽,只會享受當下腦海中浮現的如夢似幻感覺。
沈雪招手一個‘面的’,感覺行李放在車上,她才松了一口氣。
關昊則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女孩:“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不必了。”
一道身影出現,關昊眼神一凜,那女孩到是臉上露出了笑容,松一口氣,抬起頭:“宋大哥。”
來人三十左右歲的年紀,衝著女孩笑了笑,伸手將她的行李接過來,看了一眼關昊,笑著點點頭:“謝謝你的照顧。”
關昊:“似乎我做的有點多余。”
來人不置可否,那女孩抬起頭,微微晃動,甩開了擋住了大半張臉的頭髮,看著關昊伸出一隻手:“謝謝你,我叫白漓。”
關昊頓了一下,也伸出手,兩隻手很禮節的握了一下:“關昊。”
“有緣再見。”
“後會有期。”
諾大的城市,諾大的國家,沒有聯系方式,再見就真的是再見了,萍水相逢,也只能是留下一個相對不錯的印象,可能在很短的時間之後,只剩下一段往事的談資,談及時,說一聲自己遇到了一個好人。
僅此而已。
‘面的’等待了幾分鍾司機絲毫不會覺得有問題,也就是這邊生活節奏快,在老家那邊,打個車,如果看到路邊有認識人,還得讓司機停下來,下車跟對方大聲招呼聊幾句。
司機覺得正常,碰到的路人也會覺得正常。
上車之後的關昊,久久沒有說話,沈雪開玩笑他是惦記那個漂亮女孩,卻不知,在此刻的關昊心裡,想著的卻是那個被白漓稱之為宋大哥的男人,他是什麽時候跟著自己的。
那個女孩家世不簡單是肯定的,既然有人來接,定然不可能不知道火車站附近的狀況。
唯一的可能,那個男人,或是在站內月台,或是在出站口,對方肯定早就到了,而自己盡管注意力有些分散,可被人如此跟著絲毫沒發覺,讓他對自己的‘不謹慎’開始檢討。
對方既然是保護,肯定不能離得遠,肯定是對自己有絕對信心轉瞬之間即可對保護目標進行安全保護。
離得很近,自己竟然沒發覺?縱然是站內人多是事實不算是借口,他也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是太順了嗎?
想要調整情緒對關昊而言完全不是問題,除非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但凡意識到自己飄了或是開始馬虎大意了,腦海中有太多畫面可以去回憶,那些畫面會瞬間將他產生的驕傲自大心理擊潰。
如此意志力、情緒層面的利器,獨屬於他。
………………
“爸爸。”
一輛奧迪100車中,擁有著一張符合當代審美標準的濃眉大眼國字臉中年男子,看著女兒露出歉意的笑容:“對不起,漓兒。”
白漓搖搖頭,看了看身邊的宋大哥,她知道父親不會真的不顧自己安危,宋大哥一直都在,知道自己出行的列車班次,知道臥鋪車廂位置,在月台上從自己下火車那一刻開始,他就在周圍。
有些事,只有經歷才懂得。
有些成長,也唯有深刻才能順利開花結果。
簡單一路,卻非簡單一路。
兩耳不聞窗外事是好,可也不是絕對的好。
摸著女兒的頭髮,白國濤略有自責,其實自己可以一直保護她的,可以不用讓她經歷這些的。
重新拿出隨身聽,耳機放入耳中,按動開關,白漓看向窗外,火車站前的一切,讓她對這座大城市再無好的印象和觀感,直到車子到了那個曾經的小漁村,如今的經濟特區,情緒才稍微好轉一些。
心安,從包裡,拿出一本書,本想如同以往一樣沉浸在書的海洋裡,幾分鍾後,抬起頭,白漓微微皺著眉頭,她發現,自己心不靜了,或許,這就是自己堅持要看看這個世界的代價,僅僅是一趟旅程,她就知道,這個世界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樣子,而自己看到的也絕對只是冰山一角。
還要繼續看嗎?
………………
陰暗的小巷子裡,男人臉上,手臂上,被劃了幾道不深不淺的傷口,鮮血染紅了衣服。
頭髮凌亂,身上好幾處淤青傷勢,掙扎著爬起來,疼痛和恐懼讓他隻想要逃離,想要回家,不想來南邊淘金了,身上的錢都被搶了,他要報捕快,他要讓那幫混蛋受到應有的懲罰。
為什麽我這麽倒霉,在火車上遇到那種事,下了車還遇到,悔不當初,跟那幫東北人一起出站就好了,或許就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