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東方白,醉了無衣蟬,”
“千山盡開,葉葬花,幾人能回?”
“萬水合流,道通天,幾人能擋?”
“知了知了,今夜無事問知了……”
醉語無忌,醉人無意,惶惶不安終別離……
浮圖村外,
一青年男子邁著醉步往村子趕來,眉眼蠕動間盡顯傻氣,癡笑間對著沿路的花花草草、貓貓狗狗指指點點,又說三道四。
什麽花兒本應向陽開,你卻獨往地頭埋,真是賤得很……
什麽鳥兒本是天寵兒,你卻生足站地頭與泥兒作伴,真是多情又缺心……
什麽狗兒本可馳山河,你卻甘為守家奴,真是短見而愚昧……
如是種種,入其眼者皆為劣為惡,似天地之間無有不為惡者,無有不為苟道者。
村口六七人聞聲瞧見,第一時間無不覺得這是個瘋人,紛紛露出鄙夷厭惡神情,欲避之而後快。
又忽想起村外林中萬千精怪,其中青面獠牙、血腥殘暴、吃人不吐骨頭者數不勝數,
以尋常豺狼虎豹為果腹餐食,以吞吐山河日月之精修法,以鮮血填池煉肉身……
然這麽一個危機四伏、凶險至極之地,卻是讓這個看起來細皮嫩肉,徒有一身肥膘的年輕人給走過來了,
還是邁著四五醉步,嘰嘰喳喳個不停,
更為令人費勁的是,其周身上下連衣角都不曾破碎,甚至灰塵都不曾瞧見一點。
“隱世仙人?”
“無極浪人?”
“……”
眾心各異之下,一個神秘詭譎、高深莫測的形象在他們心中緩慢構築,臉上神色隨之一變再變,
最終定於三分諂媚、四分敬仰,余下兩三分則是難掩的激動,以及對身側之人的防備。
其中有一人,姓劉名章,乃浮圖村中土生土長人,為人謙虛好學,自幼隨父上山打獵,得村中眾家之真傳。
現任村中護衛隊隊長一職,素有浮圖村明日之星之稱,深得村中族老器重,
只見其大步一邁,便輕松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壯漢之中硬生擠了出來,並以虎背熊腰、肌肉結扎之雄姿屹立眾人身前,
身披虎皮大衣、脖戴獠牙骨鏈、頭戴狐骨面具、腳踏蟒紋皮靴……
眼神堅定、目光炯炯,雙手叉腰間周身肌肉輪廓從衣下展露,尤以腹部整齊排列的八塊腹肌最為亮眼,好似一彎秋熟的麥田,
醉酒青年湊近來瞧見,以為是警察叔叔來查酒駕了,
當即身形一樹,立正抬手行了個還算標準的軍禮,欲積極配合工作、認罪伏法,盡量爭取個表現良好、態度誠懇的名頭,
好早點出來……
“自己……好像、大概、應該沒開車……吧?”
眯著眼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番後,其才總算確定自己沒有開車的事實,
隨即神情一松,露出一張刻寫著“小人得意”四個大字的笑臉,並合十雙手舉到臉前開口道:
“不好意思了,啊石兒!”
“我今天,今天……”
話聲遲疑間,其酒勁似乎陡然間褪去了不少,眼前景象一時間不再飄飄忽忽,耳邊也逐漸灌入了許多由遠及近的嘈雜之聲,
“嘿,你們快看,那,那個應該就是我剛在俺家陽台上瞧見的怪人,”
“我親眼看見他只是扭頭看了一眼巴蠻蛇,那巴蠻蛇就跟受驚的野兔一樣竄走了,”
“還有一隻俺臂長這麽大的大王燕,他只是指著念了幾句就給人趕走了。”
“啊,真的假的?”
“唉,可惜就是長得太寬,模樣看著也一般,也不像很有錢的樣子。”
“……”
黑色眸子微抬,入眼清一色彪頭大漢,景無常神情當即為了一肅,心中好似有萬馬奔騰一般,急促無比而雜亂異常。
“不是,我這是走進了健身房,還是給老俱樂部?”
“他們不會,不會強人所難(男)吧?”
想到此處,其不自覺收縮了一下臀肌,連帶著全身也跟著逐漸僵硬了起來,一度讓時間法則難以在他身上起效,活似一尊雕像。
然在塊頭上,他卻比之這些大漢也輸不了多少,只是風格迥異,一個偏佛陀菩薩,一個偏羅漢金剛罷了。
而在這些彪頭大漢,尤其是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劉章眼裡,他往那一站就目不轉睛盯著他們的行為,極可能是一場別有深意的考驗,是在考察他們的定力以及悟性。
所不僅要一動不動,更要用心體悟其中真理。
一時間豎雕成群。
更後面的人群見狀,有些摸不著頭腦,猜測之言五花八門,多少有些離奇。
“莫不是被施了定身術?”
“我看八成不是,總不能把自己也給定住吧?”
“再者要真是那樣,不就相當於沒定住嗎?”
“嗯, 這麽一看,好像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內在的東西怎麽樣。”
“……”
如此兩相對望僵持了好幾分鍾,景無常率先因體力不支,一雙腿隱隱有抽筋跡象而動彈了起來,
礙於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他先是轉回了身去,才一點點活動自己的身體,每個動作都小心謹慎至極。
而他這一轉身,卻是讓在人群之中戰了好一會的村子著了急,連擠出人群,身形踉踉蹌蹌直往前趕,
一根榆木拐敲得地面框框作響之余,隔老遠就張大著僅剩幾顆花斑老牙的嘴,奮聲高喊道:“請留步,少俠快快請留步!”
“小老兒,小老兒有要事……”
急喊之下,老村長咽喉中有一口氣沒來得及提上來,一噎一頓,咯噔一下就要向下栽倒而去,
引得身後眾人一陣驚呼,
千鈞一發之際,人群之中竄出兩個年輕小夥一把將其扶住,並第一時間為其撫胸順氣,很快就又有了反應。
只是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為自己又逃過一劫而感到慶幸,而是虛著昏沉老眸,慌忙尋找景無常的蹤影。
口裡還喃喃著,“快,快把村裡五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孩子都叫來,都叫來……”
與此同時,他的一雙手、一雙腳也在止不住的顫抖著,
甚至褲襠處漸漸暈染出了一個接一個的細小花紋,看著像似一朵朵天邊的雲彩,也像是一個個蜷縮著身體的嬰兒。
只是這些個嬰兒的誕生,帶來的不再是世間最美好而嘹亮的聲音,而是一聲再也吐出來的囑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