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做夢也不曾想到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與王侯將相同乘一輛馬車。
青銅馬車輕快地奔馳著,窗外的草木極速向後退去。
上車以後,周文一直盯著窗外看,雖然試了幾次,依然鼓不起勇氣去看坐在對面的昌平君。
“不如留在我的幕府,做一個文吏如何?”昌平君熊啟率先打破車內的沉默。
文吏?周文的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什麽重重撞擊了一下!不禁從車窗邊縮回了身子。這不是父親和他的幾個弟子孜孜以求的麽?
至於他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出來做官為吏,在苦井裡陪在父母兄弟姊妹身邊,讀想讀的書,寫喜歡寫的字,勉力耕稼,不也是挺好嗎?
抬頭瞥了一眼對面的昌平君,又慌張地移開視線,心裡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雖這般想,但不能這般說。
“多謝丞相看重小人,只是在小人看來,讓我回到苦井裡,對丞相的好處更大。”
“此話怎講?”
“我的鄰裡,乃至陳郡的許多被無辜抓捕的百姓,都是仰賴昌平君您的恩德才被釋放的。如果我在這個關口到您的幕府為吏,傳出去之後,不明真相的人還以為我有功勞,這樣便會掩蓋您的恩德,影響您的名聲,此為一。”
周文平日裡就喜歡讀寫,愛分析問題,以至於養成了深沉好謀的性格,只要一開始分析問題,剛才的拘謹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口才也變得便利起來。
“如果丞相能放小人回去,小人便可以在鄉裡市井之間宣揚君侯的恩惠,從而培養您在陳郡的群眾基礎,擴大您的影響力。此為二。”
“沒有君侯的話,小人的家人與鄰裡都將性命難保,可以說,君侯便是我等的救命恩人,即便做牛做馬也難以報答,就算我回到了苦井裡,也不敢忘記君侯的恩德。此為三。”
昌平君望著眼前這位侃侃而談的年輕人,撫須含笑。
在騎兵的護衛之下,青銅馬車轔轔駛過陳郡郡城熙攘的街市。
陳郡大獄,一間狹窄的辦公室內堆滿了簡牘,讓屋內更顯逼仄。
作為獄掾屬吏,劉七終日埋頭於這些簡牘之間。他本是楚國的文吏,在秦國攻取陳郡之後,為收攏人心,大力吸納楚國官吏,他便又被編入了陳郡獄掾屬下。
入秦以後,劉七更是終日小心謹慎,生怕有半點過失,留下口實,給那些秦國本土的官員留下把柄。
“劉君這般努力,升職指日可待啊!”
一句猝不及防的話讓劉七吃了一驚,而語調裡的濃稠的熱情更讓他打了個寒戰。
來人正是王同,郡掾屬下的文吏,身份雖然不高,卻是正宗的關中老秦地的人,深得郡守信任。
劉七不敢怠慢,起身笑臉相迎,“不知王君來此,怠慢,怠慢。”
“劉君客氣,王某來此也是職責所在。”說著,從衣襟裡掏出一卷文書,“這是加蓋郡守大印的特赦令,即日起釋放所有被捕的平民百姓。”
劉七恭敬地接過來,讀完,不禁心中一凜,但他極力克制住驚慌,笑道:“這等事還值得王君大駕親臨?”
“這不正想與劉君對飲一杯,敘敘家常。”
“不敢,不敢……”
劉七推脫不過,隻得在忙完手頭的工作,與王同一起到街市酒肆喝酒敘談。
“誰能保證被捕的沒有一個嫌犯?”從上午在郡守府旁聽時起,直到傍晚,這種想法一直盤旋在腦際,劉七隱隱感到不安。
他與王同之間本沒有多少私交,卻被王同強邀出來飲酒,劉七心中本就有戒備,再加上隱隱約約的不安感。因此,他在酒肆就很是留意王同的言語和舉動,推測他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天色將晚,與王同分別之後,劉七慢慢往家走去,渾然不去留意路上的行人。
“難道郡守要……有意製造出一些混亂,在背後給昌平君使絆子?”驀然之間,劉七靈光一閃,但隨即也被這種想法嚇了一跳。
“大人物之間的事,自己又何必呢?”劉七試圖安慰自己,但想想死在秦國刀兵之下的父兄,又怎能安心平靜呢?
夜漸漸深了,劉七盯著漆黑的窗子,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國仇家恨,必須隱忍!
郡守府的內書房裡,一燈如豆,郡守陳蘭的臉大半隱在黑暗中,手中卻摩挲著一截光滑的竹簡,上面的字早已熟讀成誦了,“便宜行事,嚴密監視。”
這是大將軍李信差遣心腹秘密送來的,作為大將軍的親信,郡守陳蘭無有不從。
“篤—篤—篤—”輕微的敲門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進來—”
來人輕輕推開房門,便跪在了地上,從身形上看,正是王同。
“是時候去一趟苦井裡了,一個豎子竟然得到昌平君如此看重!”陳蘭的聲音好像是在夢囈。
“紅還是白?”王同低聲問到,他表面上的身份是郡守府文吏,實際上卻是郡守陳蘭養的間諜。他所謂的“紅”是傷人而不死,所謂的“白”是殺人滅口。
當年,王同殺人,陳蘭替他遮掩罪行,救了他一命,後來經過種種運作,竟把王同帶在身邊為吏。
這些年來,王同為陳蘭做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
“紅—”陳蘭微微抬頭,“記住,這會兒越亂對咱們越有利。”
“唯——”王同恭謹地答應著,起身退出,小心地掩上房門。
陳蘭沒有絲毫睡意,如今大將王翦已被罷免歸鄉,而丞相昌平君熊啟又被逐出了權力中心。這些對伐楚有微詞的老將宿臣都受到了打壓,看來伐楚就要提上日程了。
大軍伐楚之日,正是我陳蘭發達之時。陳蘭一直抱有這樣的期待,因為他一直是將軍李信的人,而不出意外的話,這次伐楚的主將就是李信。
他必須設法讓陳郡動蕩起來,使昌平君再也沒有機會回鹹陽,為李信將軍鏟除政敵。
風吹木搖,月光靜謐。
與昌平君同車而歸之後,周文暫時住在了君侯府邸的客房。
得到了昌平君放他回苦井裡的許諾之後,他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頭一挨著枕頭,就沉入了夢鄉。
滔天的黑水席卷而來,吞噬著褐色的大地,人人無處可逃。
周文滿頭大汗,從噩夢中驚醒過來,下意識地尋找竹簡,想要把夢境記錄下來,卻遍尋不到,只能若有所失地望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