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了一夜的風,天色更顯陰沉了。在鉛灰色的天色的映襯下,以黑色為主色調的陳郡郡守衙門更顯肅穆。
“噠噠”的馬蹄聲由遠而至,不疾不徐。
聽到車馬聲,衙門中的所有隨從官吏打扮的人紛紛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郡守陳蘭,只見他弓著腰站起,繼而又歎口氣,搖搖頭,又慢慢地坐下,雖然強作鎮定,但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眾人欲言又止,廳堂上靜得只能聽到越來越近的馬車聲了。
陪坐在末座的小吏劉七極力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而眼睛的余光正全神貫注地察覺著衙門外的風吹草動。
不一時,一隊黑甲騎士騎著黑色的戰馬肅然而來,在他們的護衛下,一輛不事雕琢的青銅馬車轔轔而行,駕車的四匹黑色駿馬氣韻非凡。
劉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那傳聞中從鹹陽來的大人物終於到了,只是郡守為何還不起身離座前去迎接呢?
“昌平君到——”衙門外的衛士高聲喊道。
劉七的心中“咯噔”了一下,果真是他?禁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郡守陳蘭。
秦國上下誰人不知他的名號?當朝秦王的舅舅,執政長達十余年的丞相熊啟!
直到這時,陳蘭才慢慢起身,帶著郡丞、郡尉等一眾官吏前去迎接。
跟在人群後面,劉七望見從青銅馬車裡下來一位中等身材,身著華美衣服的氣質非凡的中年人。
郡守陳蘭躬身迎上前去,兩人略略寒暄幾句,昌平君便在陳蘭的引見之下,與陳郡的官吏一一致意,隨後便帶著幾個親衛隨陳蘭進入衙門廳堂去了。
劉七依然是跟在最後,等他進門之時,發現昌平君的親衛們早已把隨身佩劍掛在了廳堂之外,正在坐在主位上的昌平君身後肅立。
“今日之事,與其遮遮掩掩,不如開門見山。”昌平君的語氣果斷而威嚴。
“是是是——一切聽從君侯的吩咐。”陪坐的陳蘭語氣極盡謙卑。至於其他官吏,只有屏息凝神,默默陪坐而已。
“你可知大王為何派我來鎮撫陳郡?”
“恕下掛淺陋無知,私以為陳郡是大秦新近攻取的楚國土地,民心思楚,尚未完全歸附大秦。而君侯是當朝丞相,又有……又有楚國王室血統……”陳蘭的聲音竟越來越低了,眾官吏都為他捏了一把汗,生怕他說到什麽犯忌諱的地方。
而昌平君的血統,不好妄議。
原來,楚考烈王熊元早年曾在秦國做過質子,曾迎娶秦國公主為妻,生下了昌平君熊啟。而後,熊元在春申君的策劃下逃出秦國,回楚國繼位為王,卻把妻兒拋棄在了秦國。
對於這段往事,秦國上下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是關涉到昌平君的名譽,出於忌諱,人們很少談起。如今,郡守陳蘭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談論此事!
昌平君只是淡淡一笑,“看來陳郡守也是一個明白人,既然如此,我就不妨告知諸位,受秦王之命,從今而後,由我來全權處理韓王安的叛亂之事。”
郡守衙門的廳堂上一片沉默,陳蘭也只能尷尬地賠笑。
然而,在這份沉默之下,卻是暗雷奔湧。
在座的眾人都是在官場上滾打摸爬了多年,對昌平君到來的真正原因都心知肚明。
由中央到地方,遠離了權力中心。由丞相到特使,剝奪了諸多權力。名義上是全權負責韓王安叛亂一事,實際上是被貶謫而來,或許正是秦王為進攻楚國而做的準備,因為昌平君本身就有楚國的血統啊。
“既是秦王之命,我等無有不從。”陳蘭帶頭表態,其他官吏也紛紛起身躬身施禮。
昌平君起身回禮,“既然如此,就請郡守收回追捕的叛亂嫌犯的兵卒。”
陳蘭的笑容凝固了,“這……”
隨即,他又笑著對身邊的郡尉說:“按昌平君的意思辦。”
“我大秦以武力攻城拔寨,開疆拓土,卻不能以武力來治理天下。”昌平君環視眾人,“來府衙之前,我先去了陳郡大獄,帶來了一個人,諸位不妨見一見。”
說著,昌平君給親衛遞了個眼色,那親衛便大步走出了府衙大廳。
不一會,那親衛便帶進來一個人,散亂的頭髮與寬大的囚服使那人更顯瘦弱。
一見之下,坐在角落裡的劉七就大為吃驚,差點喊出了聲,來人竟是他的老相識,苦井裡的周文!
作為陳郡郡掾的屬吏,劉七在平日裡要做大量的文書工作,喜歡收集製作精良的竹簡,而周文正是製作竹簡的好手,兩人以竹簡相識,繼而因學識而相互敬仰。
劉七努力控制著情緒,望著周文慢慢走到大廳中央,看上去雖落魄,但腳步並不虛浮。
大廳之上,已經有官吏在竊竊私語了。
陳蘭笑而不語。
“諸位,他是陳縣苦井裡的周文,世代在陳縣生息勞作,而今卻以反叛的罪名被捕入獄!陳縣大獄中,像周文這樣的平民百姓成百上千,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麽?”
“今日,就讓周文說說他的看法,諸位也聽一聽百姓的聲音。”
“好!”陳蘭帶頭表態,郡守府官吏也都表示默認。
昌平君對周文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口說話了。
周文遵照庶民見官員的禮節,向眾官吏致意, 便以不卑不亢的語調說道:“諸位大人,小人世代以耕稼為生,歷來遵守國家法度,從不惹是生非。”
“家父粗通文墨,在他的教導下,小人也曾識得幾個字,明了一些事理。如今,陳郡由楚歸秦,我等百姓只要努力耕戰,就能獲得爵位,正是人人勇於公戰,怯於私鬥,沒有人會為了一個從來沒有關涉的韓國鋌而走險,放棄眼前安定的生活的。”
“眼下,正是秦國大舉攻伐六國之時,小人竊以為正應當寬大施政,以收取民心,使那些未被攻下的地區望風而降。如果秦國官服大舉抓捕平民百姓,動輒治罪的話,恐怕會使人心離散,更可能會影響秦國統一的大業啊。”
“人言: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周文只是一個布衣百姓,生,不能重於泰山,死,未必輕於鴻毛。願在臨死之前,披肝瀝膽,把一番肺腑之言陳說給諸公,希望諸公能夠稍稍停手,給陳縣百姓一個出路。”
說完,周文昂然而立,大有慷慨赴死的架勢。
昌平君滿意地笑著,望向郡守陳蘭。
“有這般見識,能是平民百姓?”陳蘭身邊的郡丞大聲質問。
“諸君豈不聞臥虎藏龍之事?”昌平君淡淡地反問道。
陳蘭察言觀色,認定周文所說的,正是昌平君的意思,便諂笑著站起來說:“就依昌平君的意思,即日起釋放所有被捕平民百姓。”
“好,一切後果,由我承擔。”昌平君慢慢起身,“周文,跟我走。”竟帶著親衛和周文走了,留下郡守府官吏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