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富陽,蘇軾獨自遊覽了縣治以北五裡的普照寺,這是一座唐代李太白就曾到過的歷史悠久的古寺。
遊罷普照寺,蘇軾又順道遊覽了縣治北四裡延壽院門前的東西兩座庵堂。
在妙庭觀董雙成故宅,流傳著董雙成采擷桃花,配以山中的芝草煉製丹藥的故事。董雙成本是西周時代錢塘江畔的一位絕色美女,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靈秀的氣韻,後逐漸被演繹成了神話人物。傳說此女商亡後於西湖畔修煉成仙,飛升後任王母身邊的玉女,是傳說中的西王母的蟠桃仙子,望仙橋就是她丹成得道,自吹玉笙,駕鶴仙去的地方。
妙庭觀舊號明真,世傳為董雙成之故宅。
傳說在此座宅院裡曾出土過一尊盛放丹藥的銅鼎,剛出土時,鼎上還蓋著一隻銅盤,鼎的下面用琉璃盆作為底座。後來鼎下的銅盆破碎了,銅鼎裡的仙丹也被盡數搶去,等蘇軾到來之時,就只剩下銅鼎與銅盤了。
置身於這一座曾被歷代文人所偏愛的美麗女子的故宅,蘇軾一口氣作了兩首詩,詩中提到了仙丹煉製要九轉才能丹成。九轉之丹,服之三日即可得仙。
“九轉仙丹”的各個階段分別為:第一之丹名曰丹華,第二之丹名曰神丹,第三之丹名曰神丹,第四之丹名曰還丹,第五之丹名餌丹,第六之丹名煉丹,第七之丹名柔丹,第八之丹名伏丹,第九之丹名寒丹。凡此九丹,但得一丹便仙,不在悉作之,作之在人所好者耳。凡服九丹,欲昇天則去,欲且止人間亦任意,皆能出入無間,不可得之害矣。
傳說在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董雙成煉成了一爐“百花丹”,異香撲鼻,傳播至數裡之外,自食數粒後,頓覺神清氣爽、精神百倍。
歷史上,最早的“仙丹”其實原指借服用仙果仙草來達到長生的。在“雞犬升天”傳說中,漢代的淮南王劉安成仙後,服食剩下的丹藥就放在庭院中,誰知被院子裡的雞與犬偷食,這些雞犬最終也盡得升天。
當然,煉製仙無非就是古人對於長生不老最為樸素的崇拜了。
杭州新城縣(今富陽新登鎮)在杭州西南一百三十裡,在前往新城的道中,蘇軾所到之處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新城縣令晁端友治下的繁榮景象,“細雨足時茶戶喜,亂山深處長官清。”這是蘇軾視察杭州屬縣,自富陽經過新城時所作。這兩首詩寫出了蘇軾在這次出巡途中見到的美景以及對於晁縣令政績的讚美之情。
回杭州前,蘇軾經過了富陽縣的一處山村,不知怎麽回事,他竟然連賦五絕。這五首絕句,都看似平淡地描寫了江浙農村的山野之境,實則是大有文章(至少在變法派看來),為了能夠一展其貌,在此全文錄出:
《山村五絕》
其一
竹籬茅屋趁溪斜,春入山村處處花。
無象太平還有象,孤煙起處是人家。
其二
煙雨濛濛雞犬聲,有生何處不安生。
但教黃犢無人佩,布谷何勞也勸耕。
其三
老翁七十自腰鐮,慚愧春山筍蕨甜。
豈是聞韻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
其四
杖藜裹飯去匆匆,過眼青錢轉手空。
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
其五
竊祿忘歸我自羞,豐年底事汝憂愁。
不須更待飛鳶墜,方念平生馬少遊。
先說第一首,“無象太平”源自《舊唐書》中宰相牛僧孺上奏唐文宗的話,面對文宗“天下何時當太平”之問時,僧孺對曰:“太平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亦謂小康。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
“無象太平”本意指太平盛世並無一定標志,後來被引申為諷刺封建官僚的粉飾升平。
蘇軾在此處引用這一典故,用“孤煙起處是人家”借描述炊煙來掩蓋上句的題旨,本身就極為巧妙。所以在這五首意境奇佳的七絕中,第一首歷來被首推第一。
第二首中的後兩句,引用的是《漢書》中的典故,我們都知道蘇軾自小就熟讀漢書,因此裡面的典故那就是信手拈來。
《漢書》中記載,龔遂做渤海(今河北倉縣東)太守時,適災民作亂,龔遂不帶一兵一卒,單車赴任。到任後,先以文書布告吏民,並命令解除鎮壓農民的官吏,規勸起義者歸田。民間凡有帶刀持劍者,就勸其賣劍買牛,賣刀買犢,致力農耕。數年之後,渤海郡果然出現了一派升平殷富的景象。
蘇軾初到杭州任時,發現由於新頒布的鹽法太過苛刻,致使當地鋌而走險販賣私鹽者,常常數百人糾集一處,多帶刀仗、滿副武裝以抗衡官府。所以,對此情景蘇軾不免想到了漢代的龔遂之政,就在詩中一針見血地指出,倘若當下的鹽法稍加寬平,令人舍棄刀劍而買牛買犢,那麽就根本不用什麽布谷鳥來催促,老百姓便會勤加耕作。
第三首的“聞韶忘味”引用的典故是:孔子在齊國時,聞習韶樂之盛美,故忽忘於肉味。這首詩是說,山中的貧民饑餓無食,雖然老了還能到山裡采一些竹筍或蕨菜來勉強充饑。而有些邊遠之地,動輒數月無鹽無食,不知他們該怎麽過活。
古代的聖賢畢竟是聖賢,他們或許能夠聽聽韶樂就把肉味給忘了,我們的山野小民豈能食淡而樂乎?在蘇軾這一時期上書朝廷的奏章裡,也如實地反映了江浙一帶的山野貧民,數月都不曾食鹽者“大有人在”這一事實。
第四首說的是,每每到了開始發放青苗錢的時節,到縣中的酒庫買醉者暴增,以至於到手的青錢轉手而逝,鄉民多有徒手而歸家者。鄉村之人,一年兩度的春秋稅,又要數度地去城裡請納和預買錢,如今又增添了助役錢。所以說,莊戶人家的小孩子,每年都要數度地穿梭於城鄉兩地,以至於別的什麽沒有學會,倒是城裡人的口音全都學的惟妙惟肖。
第五首的前兩句,“竊祿忘歸我自羞”,說的是蘇軾自己,而“豐年底事汝憂愁”中的“汝”說的卻是弟弟蘇轍,這裡有蘇軾面對時弊,相約弟弟解甲歸田之意。
縱觀上述五首詩作,加上當時蘇軾向朝廷的上書內容,就知道了在蘇軾眼裡當時的新法在民間的一些具體反映。
熙寧六年二月初十,這個癸醜年的春分已過,杭州下了一場春雪。
在蘇軾看來,漫長的冬日已過,充滿希望的春日也就不會遠了。“不分東君專節物,故將新巧發陰機。”
到了次日,婺州知州蘇頌攜其子蘇嘉婺州來杭。
這個蘇頌,蘇洵在世時,就曾與之聯宗,後世的蘇軾家族與蘇頌家族有著長達四十多年生死之交的密切交往史。因此說,蘇軾與蘇頌一生的血肉聯系,宗親關系是他們交往的情誼基礎,工作關系則是他們交往的道義基礎。
此次蘇頌父子的前來,蘇軾也是極為重視與欣慰的。他鄭重地邀約了知州陳襄作陪,還有孫奕、黃灝、曾效章等人一起與蘇頌父子遊覽了杭州的石屋洞。
說到杭州,西湖永遠是繞不過去的風景,誠然西湖的四季皆美,而更兼杭城神韻的景觀卻藏在其後的群山之中。西湖周邊的群山其山雖不高,但卻自然、山水與人文景觀無數,更是聚集了不少聞名於世的古洞,如滿覺隴一帶的石屋洞便是如此。
這些古洞藏於深山,多有佛道造像和摩崖石刻,也有歷朝歷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的詩詞歌賦與傳奇佳話,細細探究其樂無窮。石屋洞位於南高峰煙霞嶺下,比較好找的入口位置是滿覺隴路與五老峰隧道交叉口,是有名的煙霞三洞之一,與水樂洞和煙霞洞齊名。
石屋洞內很寬敞,形如一屋,故名石屋洞,吳越國時期曾在洞前建寺,如今已無存。南宋高宗皇帝趙構曾在此躲過金兵追擊,定都杭州後便封石屋洞為“南山第一洞天”。石屋洞內洞中有洞、洞洞相連, 洞壁上有佛祖、菩薩、羅漢和飛天的浮雕,其中最早的作品建於五代後晉天福年間,距今已有一千余年。
蘇頌在杭州的一把手與二把手的陪同下遊玩了石屋洞之後,蘇軾還專門帶他去夜遊了西子湖,到了杭州,遊西湖這一保留節目自然是杭城人上乘的待客之道。而因蘇軾的此次遊覽,石屋洞遂變成了如今遊人口中還在津津樂道的人文話題。
夜泛西湖之時,同為蘇軾知己的蘇頌意氣風發地唱和了蘇軾的舊作《臘日遊孤山》詩,蘇軾還把近期新作的數首詩作呈給蘇頌品賞。蘇軾此前曾親往婺州(今浙江金華)拜訪過蘇頌,在婺州與蘇頌就漢賦的創作之法進行過詳細的探討。記得蘇軾在去往婺州的途中,經過七裡瀨時,還賦《行香子》詞兩闋。只是此詞無名,暫且不述。
七裡瀨(水流沙上為“瀨”),一名七裡瀧、七裡灘,又名富春渚,為今浙江桐廬縣城南富春江段的一處著名峽谷。自胥口至釣台河段,絕壁夾峙,水流湍急,連亙七裡,故得名。在此處行舟,惟視風力為遲速,故有“有風七裡,無風七十裡”之諺。北岸富春山(一名嚴陵山)相傳為嚴子陵垂釣處,元代黃公望舉世聞名的《富春山居圖》長卷,即取景於此處。宋永初三年(442),謝靈運自京都建康赴永嘉太守任,途經富春江畔的七裡瀨,曾作過五言古詩。
宋時的“七裡瀨”隸屬嚴州建德(今杭州建德市),過了七裡瀨即進入到婺州地界。有了謝靈運的加持,七裡瀨也就成了連蘇軾也樂於前往憑吊的人文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