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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往事》第63章 世間哪有“揚州鶴”?
  熙寧六年二月的晦日一過,隔天便是寒食節。

  晦日裡,蘇軾與曾孝章(字元恕)一起遊覽了嘉會門外去城十裡的龍山,曾孝章為曾公度之子,為唐宋年間江南的曾姓大族,這次出行時任杭州府察推的呂仲穆沒有前往。不過,隨後蘇軾與呂仲穆還是一起遊覽了鳳凰山的靈化洞,這一帶原是吳越國王祭天的郊壇遺址。

  說起靈化洞,蘇軾此前曾與曾元恕進入靈化洞探過險,由於當時天色已晚,曾元恕因害怕而折返,但是這次與呂仲穆一起進入靈化洞之後,老呂的膽識確比曾元恕大多了,有了這樣一位膽識過人的隊友,蘇軾在靈化洞的深幽處看到了驚世駭俗、不宜為外人道及的奇妙景觀。

  這兩天,蘇軾收到蘇轍從汝陰寄來的詩與書信,得知弟弟蘇轍又前往汝陰縣(治所在今天的安徽阜陽市)公幹了。得到了弟弟的消息,使蘇軾的心中感到了莫大的欣慰。

  寒食節這天,天還未亮,蘇軾就與錢塘令周邠、仁和令徐疇(字元用)泛舟於西湖之上,共賞錢塘之春。“城頭月落尚啼烏,烏榜紅舷早滿湖。”

  蘇軾從本月官衙的邸報中獲知,自己的老朋友孫莘老在湖州任上將被調任廬州(今合肥)知州。這位黃庭堅的老丈人、自己多年來的知己和詩友,臨別之際,二人自然少不了來一番詩詞唱和,此處暫且略去。

  閩人方子容(字南圭)經過杭州時,陳襄邀請他到營妓周韶處品茶。這位方先生原為方峻第四子,興化軍莆田縣白杜(今荔城區西天尾鎮溪白村)人。紹聖三年(1096)二月以朝請郎知惠州(今屬廣東),官終朝散大夫。後來蘇軾被貶於此時,兩人來往甚為歡洽,留下諸多唱和之詩。子容將家中藏書畫,請蘇軾品題,所以萬卷樓(子容祖遺書樓)所收的蘇軾遺墨,多達四百余紙。

  當方子容被陳知州帶到周韶住處時,這位收藏的奇異茗茶曾一度超過蔡襄的絕色營妓,竟當場哭著請求兩位大人將其削除名籍。這時候,方子容對周韶說,你不妨作一首絕句讓我們看看,周韶不假思索、援筆立就,絕句為:“隴上巢空歲月驚,不忍回首自梳翎。開籠若放雪衣女,長念《觀音般若經》。”

  當時的周韶正在服喪,身穿孝衣,座中人都嗟歎不已,就這樣周韶得以削除了名籍。

  同輩的營妓紛紛作詩相送,其中有兩位分別叫胡楚與龍靚的營妓作的詩還是別有格調的。比如“解佩暫酬鄭交甫,濯纓還作武陵人”,鄭交甫,人物生平不詳,據傳為周朝人,有漢江遇遊女之事。

  杭州城雖美,但由於地處沿海,杭州灣潮水的倒灌常使得此地的飲用水又苦又澀,自古以來只有在山間鑿井,才能得到可以飲用的井水。

  唐朝時,宰相李長源打了六眼井,引來西湖之水滿足民用。後來的杭州刺史白居易又治理西湖疏通鑿了六井,到蘇軾倅杭時,杭州城的老百姓仍舊是靠著這六口井生活的。直到去年的秋天,知州陳襄到任後詢問起百姓生活上的困難時,人們都爭相說六井若不加以治理,百姓就沒得水吃。於是,下馬伊始的陳襄就決定徹底地解決此事。在這一過程中,蘇軾同志也是積極地同知州大人在一起擘畫。

  等到具體實施起來時,陳襄找來當地僧人仲文和子珪承辦此事,仲文、子珪又讓他們的徒弟如正和思坦作為助手。於是乎,他們帶領民眾清理溝渠,更換磚石,堵塞漏洞,直到次年春天,六口井才全部修整完畢。當時正趕上大旱,從江淮到浙右一帶的井都枯竭了,不苦的井水在民間甚至被當做禮品互相贈送。但由於陳襄與蘇軾的努力,當地的百姓卻能有充足的淡水可用,甚至連牛馬飲用和供人沐浴的淡水也都綽綽有余。

  春三月,在蘇軾的撮合下,其一位堂姐的女兒嫁給了宜興人單錫(字君賜)。看來,說媒也是蘇軾的一大功德,且成功率極高。

  單錫是蘇軾的同年進士,此人學士淵博還擅長作詩(蘇軾也有此好),對天文天相和術術業極有研究(通陰陽圖緯星歷之學)。蘇軾正是喜愛其才學,所以才把自己的外甥女和他撮合到一塊的,以至於後來,每當蘇軾到了宜興,還會到單錫家住上一段時間。

  王淮奇(字慶源),是當年與蘇軾在家鄉玻璃江瑞草橋邊的草地上把酒言歡、一同交遊的小夥伴,如今聽說要到京師應禮部試,蘇軾就寫信想邀請他到杭州來玩兩天。後來,遺憾的是王淮奇落第了,也沒有來過杭州。

  暮春時分,吉祥寺的牡丹將要凋謝了。

  蘇軾邀請知州大人陳述古一同賞花,可陳襄卻因事未能赴約,於是蘇軾便作詩道,“對花無信花有語,直恐明年便不開”。誰知陳襄聽說後,次日便早早地來到吉祥寺赴約,蘇軾話鋒一轉,又作詩道,“太守問花花有語,為君零落為君開”。

  這就是當時杭州府的一、二把手的幸福生活,直到後來,蘇軾在去往常潤州道上還會憶起與陳述古一起共事的美好時光。

  王槩(音概),字公操,左蜀人(今四川東部),其時正以都管員外郎的身份出知東陽(今屬金華市)縣令。此人性寧靜,為政崇文尚禮,所以轄地百姓都有向學的好風氣。

  在東陽縣西南八裡有東西兩座峰巒相對的峴山,分別叫東峴和西峴。王槩曾於兩峴對峙的飛瀑之下,建造了一座水樂亭,亭子建好之後,王縣令就開始琢磨著向蘇軾求詩。蘇軾這邊一是公務繁忙,另外蘇軾也覺得西至婺州一百五十裡的東陽縣是片稀世之地,是古往今來數不清的賢人共同吟詠過的熱土,自己也不敢輕易就作詩作賦。但架不住王縣令的軟磨硬泡,就在這春日裡,給王槩寄去了一首詩作。

  王概以“水樂”作亭名,這是在慕名士風流,盡自家歡心,與家國情懷並無多大乾系,這自然難入蘇軾的法眼。於是,蘇軾在詩中就借水樂亭之名慷慨陳事,操筆生波。大家知道,蘇軾著書,有八面受敵之說。他有著狂放不羈,直言無隱的性格。他曾經上書皇帝,正面申論,還曾寫詩興歎,委婉諷諫。觀《東陽水樂亭》詩,便可知其大概。

  此詩一開篇,蘇軾就借他人遺事,嘲諷朝廷亂象。“君不學白公引涇東注渭,五鬥黃泥一鍾水;又不學哥舒橫行西海頭,歸來羯鼓打涼州。”詩中所言戰國時期所修的白公渠,引涇水注渭,涇水濁而渭水清,世人都說有利,而蘇東坡卻唱反調,說是“五鬥黃泥一鍾水”。蘇軾用“引涇入渭”影射王安石執行新法,急求國庫生利的弊端。當時西戎北狄面對中原虎視眈眈,國境已是堪憂。而國內冗官、冗兵、冗費等現象嚴重,官員浮濫成災,國內危機四伏。而水利的建設也使老百姓成為盤剝對象,蘇軾感歎朝廷一味圖水利而無遠憂。他在詩中問:為何不效法唐朝名將哥舒翰,擂著羯鼓橫刀勒馬上前線殺敵去?

  蘇軾還對“水樂之聲”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但向空山石壁下,愛此有聲無調之清流。流泉無弦石無竅,強名水樂人人笑。慣見山僧已厭聽,多情海月空留照。”在絕壁空山下,自然流淌的泉水,是有聲而無調的。而你老王這水樂亭縱然號稱“水樂”,其音調也是由人工修整出來的,毫無生趣。

  蘇軾委婉地批評王概,即使在澗谷間加上鏘鏘弦鳴的樂曲之聲,也只能是節奏未成的音樂。你縣令一個人喜歡所謂的“水樂”也就罷了,不要當作歡娛節目強加給民眾。也沒必要當作仙樂來欣賞。蘇軾是想告戒王概,不可憑一己之見和個人志趣去勞民傷財,而是要尊重自然,要有“以民樂為樂”的襟懷。

  弄到最後,王縣令費盡心機,討來的是一首上級長官的訓誡之辭!

  杭州城往西約二百裡,有個於潛縣(今浙江臨安市於潛鎮),此縣因西面有一座潛山而得名。縣令刁璹(音屬),字景汜,也是蘇軾同年,最近蘇軾正好因公務循行至此地。

  在於潛縣境,蘇軾一共給兩座亭台題了詩,一是刁縣令的野翁亭,再有就是當地僧人惠覺的綠筠軒。

  惠覺禪師本名叫孜,作為出家人,惠覺的詩,無一絲一毫的斧鑿之痕,極為蘇軾、米芾所推崇。其時惠覺禪師正在於潛縣南二裡的豐國鄉寂照寺出家,綠筠軒就位於寂照寺內。

  按說這座寺院並不算太知名, 但是蘇軾卻在此寺留下了一首流傳千古的名詩:

  《於潛僧綠筠軒》

  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

  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醫。

  旁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癡。

  若對此君(代指竹子)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熙寧六年春,作為杭州通判的蘇軾,從富陽、新登,取道浮雲嶺,進入於潛縣境“視察工作”,縣令刁璹熱情地接待了這位上司,並將蘇軾下塌在了鎮東南金鵝山巔寂照寺的“綠筠軒”中。

  這天,在寂照寺出家的於潛僧慧覺禪師上前拜見蘇軾,與他一起談佛論經。蘇軾博學多才,又自稱佛門居士,加之諳熟佛學,使慧覺十分欽佩。兩人在“綠筠軒”臨窗遠眺,但見滿目皆是茂林修竹,蒼翠欲滴、景色宜人,蘇東坡情不自禁地連連叫絕。

  慧覺禪師見此,知道蘇東坡已被眼前的綠竹景色所傾倒,就故意說房前屋後栽幾株竹子,我們於潛自古以來就有如此習俗,不過是點綴一下而已。蘇軾卻認為,門前種竹,決非點綴,此乃高雅心神之所寄。於是,蘇軾就即興揮毫,寫下了這首《於潛僧綠筠軒》。

  什麽是“揚州鶴”?據傳說有四人談論平生最快意之事,一人希望多財,一人說寧願騎鶴作神仙,另一人希望作揚州太守。最後一人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意思是三者得兼。後人就以“揚州鶴”來代表十全十美的事物,也等於是奢望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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