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錘!兒子!”
老頭來到一處破茅草房旁,就扯開嗓門喊起來。
茅草房外有一圈低矮的土牆,兩扇破木板就是這座屋子的大門了。
老頭叫喊著拉著何小裡往大門進。
他剛推開門就看見一個面容滄桑的麻衣婦人杵在草房旁。
老頭呼喊兒子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一點尷尬。
這婦人是老人的兒媳婦,今年還沒有三十歲,不過因為歲月磋磨,整個人看起來要比實際年紀大。
“活見鬼,你個老不死的怎麽回來了!!!”
婦人驚訝,張口就是一句惡毒的詛咒。
這種話她說起來太過熟練,反而顯出一種漫不經心的惡意。
“還帶個小要飯的,作孽啊,要死!!”
婦人又看到了老頭旁邊灰頭土臉的何小裡,嗓門叫的越來越大。
她抄起牆邊細竹子扎成的掃把,就要打在老頭的身上。
老頭拉著何小裡,急忙往院子空處躲閃。
奈何瘸了一隻腿,還是被掃把打在了身上。
“趙錘呢,怎地不在家?”
“先好好說話,別打別打!”
老人一邊護著臉,一邊勸阻兒媳。
院子裡正鬧著,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是老頭的兒子趙錘回來了。
何小裡躲在老頭身後,靜靜地觀察趙錘。
趙錘今年四十大幾,是老頭的老來子。
貧民娶妻都困難,老頭的家底又薄得很。
趙錘快四十歲才娶上老婆。
不知道是兩人誰的原因,趙錘夫婦到現在還沒有孩子。
這趙錘長著一張方臉,棱角分明,人看著很堅毅,與老頭倒是有五分像。
他穿著打著補丁的灰色麻衣,扛著鋤頭,褲腳挽到膝蓋。
他剛從水田裡回來,赤著的雙腳裹滿了淤泥。
趙錘推門看見父親,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驚訝。
片刻後他的臉色又變得很為難。
趙錘沒多說話,想了片刻後,招呼自己的父親進屋。
草房裡沒燈,雖是白天還是很昏暗。
這是因為窗子開的小。
如果窗子開大了,冬天就不好過了。
又餓又冷,是要死人的。
房子裡是相對平整的乾泥地。
正中間擺了一張四方木桌,兩條長凳。
靠牆還有一張半人高的木櫃子,上面掛了副自然神教的畫,是一張慈眉善目的男神像。
木櫃子上擺了一個裝滿清水的破瓷碗用來祭拜。
自然神教是大陸的三大神教之一,呼籲人類要拯救自然。
這是從大城市裡傳播過來的,聽說祭拜了就會靈驗。
趙錘不懂這些。
他只是聽了裡面有“自然”二字,就日日祭拜,希望莊稼的收成能好一些。
趙錘坐在長凳上,老頭拉著何小裡站在他旁邊。
趙錘老婆拿著掃把,還在兀自生氣。
趙錘抿了抿乾裂的嘴唇,開口了:
“爹,是兒子沒出息。”
“豬販子把你帶走之後也沒說會去哪,你這是......怎出來的?”
老頭把何小裡拉到身前:
“養豬場散夥了,我趁亂逃出來的。這小孩啊......”
老頭又把何小裡往趙錘身邊推近了點:
“這小孩救了你爹我的命,要不然我就被人踩死啦!!”
老頭急急補充:
“多個人多口飯。”
“小土又是男娃,再過幾年就是壯勞力了,下地乾活肯定是把好手!”
“你和素珍還沒有孩子,不管之後怎地,都還有小土給你們養老。”
“爹這是為你好!”
“來,小土,你乖一點,叫爹。”老頭指著趙錘示意。
何小裡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表情,他並不想叫一個陌生人“爹”。
何小裡拉了拉老人的衣角,躲了躲,怯怯叫了聲“爺爺”。
“你看這孩子,還怕生。”
老頭急忙給何小裡找補。
“爹......”趙錘打斷他:
“這日子實在不好過,去年那蝗蟲多的撲人臉,莊稼都糟蹋了。”
“今年夏天又這麽熱,引水灌溉太難,離河邊遠的稻苗都快旱死了。”
“別說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就是隔壁老王他家三畝地,也不見得能養活四張嘴啊。”
站在一旁的婦人連忙幫腔:
“就是就是!誰家老人到了六十歲還不自己進墳,非像你這樣賴活著!”
“你這好不容易把自己賣出去了,怎地又回來了?還又多帶了一張嘴!!”
婦人越說越委屈,豆大的淚珠劈裡啪啦說掉就掉。
婦人走到趙錘身邊,狠命打了他一下:
“趙錘,這日子沒法過了!!”
其實這茅草房子是老頭的。
家裡的生計之前也是老頭在操持,自家媳婦死後,他一個鰥夫一把屎一把尿把趙錘養大。
不過兒子年紀大了要娶妻。
老頭就把房子讓了出來,給新人用來生活。
他自己在這個家只能算是客人,吃飯得看兒媳臉色。
對貧民來說,有了下一代便結束了此生的任務。
日子難過,鄉下的傳統向來如此。
如果老人到了六十歲還沒自然去世,就會親手活泥,給自己壘一座土墳。
兒女們會給老人送飯,老人就吃住在窄小的墳裡,自己每天用泥給墳封上一小截。
直到把墳封死。
再不見一絲陽光與空氣,徹底與這個世界告別。
趙老頭不想死,也害怕直面親手埋掉自己的恐懼,就這麽賴著多活了幾年。
兒媳整日謾罵,兒子又總是沉默。
趙老頭在一個多月前終於妥協了。
老頭讓趙錘找來了豬販子, 就這麽把自己賣到了養豬場。
能賣多少錢都是好的,至少可以減輕兒子的負擔。
“錘兒啊,你這沒孩子終究是個事。”
“要是你老了,村裡這些人肯定要來分你的地!!”
“素珍雖然比你年輕,但她一個女人家也護不住啊。”
老頭繼續勸兒子收下何小裡。
趙錘坐著聽自己的老爹絮叨。
他跟素珍結婚有些年頭了,一直沒孩子,這也是他的一塊心病。
娶妻就是為了留種,左鄰右舍的也都在看他的笑話。
想到這裡,趙錘看了眼何小裡。
這孩子雖然髒兮兮的,看起來倒是極為眉目清秀,不惹人厭。
“你叫小土?今年多大了?”
老頭趕忙把何小裡往身前推了推。
何小裡答道:“叔叔,我今年八歲了。”
趙錘又看了眼何小裡瘸著的腿,眼裡有著思量。
“叔叔,我的腳被人扎傷了。”
“豬場裡的大人們都欺負我,我跑不過他們......”
何小裡怯生生看了下趙錘,有些委屈地說道。
老頭知道趙錘的顧慮:
“小土的腳也不知道被哪個王八羔子扎的,養豬場那些守衛真的不把人當人。”
“這麽小的孩子也下的去手!”
“不過小土的腳我看過了,沒有傷到筋骨,已經結痂了,估計過不了幾天就會好了。”
“小孩子嘛,恢復就是快。”
趙錘終於下定了決心:
“你今後就叫趙小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