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賭你撐不到半個時辰

　　熱焰蒸騰之中，沙丘起伏無垠。

　　仿佛置身何處，都是開始和盡頭。

　　炎炎的烈日發著藍光，將每一粒沙子裹上晶瑩，讓人不敢直視。

　　熱焰滾滾之上。

　　原本一絲不掛的天際東北角竟出現了幾縷白絲。

　　沉默不語的座座沙丘將新起的風割裂出無數道痕。

　　呼哧呼哧……

　　雖然風起，也不過是將炙熱的烈浪卷起漫天旋奔。

　　沒有絲毫涼意。

　　一名僧人正冒頭在其中一褶沙丘之中。

　　他負篋曳履，皺眉眯眼，整張臉上斑駁著褐黑而未完全脫落的皮屑。

　　嘴唇也乾裂出了幾層皮。

　　滿是乾涸汗漬的汙紗僧袍不停隨風晃蕩。

　　上了沙丘頂，一手擋在眉額處望向東北。

　　神情新添一絲愁慮。

　　剛剛還只有一兩絲淡雲的遠天竟在這頃刻間變成碩大的幾團。

　　“阿彌陀佛，我佛保佑，能在黑風起前趕到沙州。”

　　一口蹩腳的漢話。

　　再看五官，仿佛也並不是漢人，亦或者至少不是純正的漢人。

　　沙州，就是敦煌。

　　他已進入大唐地域。

　　風更大了，開始有沙粒刺臉。

　　他緊扎了扎僧袍圓領，聳肩感受了篋簍的重量，緊裹僧袍，沿丘頂往東北而去。

　　行至那沙丘東北盡頭，終於望見了視線盡頭的幾點綠色。

　　他欣喜若狂，一邊歡呼一邊奔下沙丘。

　　“誒………哈哈哈哈……誒……”

　　當然免不了吃被風卷起的沙粒。

　　“呸，呸。”

　　“誒，沙州，我來啦。”

　　他一邊扭頭低眼看篋筐，一邊大踏步往前跑。

　　不遠處仿佛有一個小沙包，沙包上仿佛還有乾朽的木頭架子。

　　雖然看起荒涼，但卻確確實實有了人的痕跡。

　　“是……坎……兒……井?”

　　他對這三個字並不熟悉，亂卷的舌頭吐出的聲氣不倫不類。

　　狂奔過去。

　　有些失望，裡面沒有水。

　　但卻有水痕。

　　“啊哈哈哈哈，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哈哈哈哈。”

　　笑聲爽朗，沒有了一絲憂慮。

　　“鳩摩羅什，繁華富饒的大唐歡迎你。”

　　一個聲音從不知何處傳來。

　　“誰，你是誰?”

　　“哼，我知道你是誰就行。”

　　“師兄說大唐人光明磊落，請女施主出來說話。”

　　僧人辨明了那聲音的出處，就在右前方的流沙雅丹之中。

　　一個黑色身影如箭，瞬間站在了僧人的面前。

　　相距不過十步。

　　頭頂平鬥篷沿撒下一圈至胸的黑色薄紗，鬥篷下可見唯一露出的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黑紗罩臉罩身。

　　盡管如此，依然擋不住她婀娜多姿的身段。

　　尤物的那種。

　　“對於得道高僧，當然可以悉聽尊便。”

　　“阿彌陀佛，女施主認錯人了，小僧不是你說的什麽鳩摩羅什。”

　　“噢?那請大師告訴本座，鳩摩羅什到哪裡去了。”

　　“我怎麽知道，小僧法號釋葉迦南。”

　　“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你犯戒了。”

　　女聲有些失態，散亂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你，你犯戒了，哈哈哈哈。”

　　笑聲輕浮而尖厲，如若淫婦一邊奔笑一邊主動駁衣一般。

　　“哈哈哈哈，犯戒了，犯戒了，哈哈哈哈。”

　　僧人往後退了七八步，取篋筐置於身前，再蹲身坐下，作揖道:“女施主請便，貧僧要在此做功課，恕不奉陪了。”

　　天邊黑雲早已聚起，風沙呼嘯得越發厲害。

　　半截天開始昏暗起來。

　　笑聲戛然而止。

　　“大師，交出來吧，本座絕不為難你。”

　　“阿彌陀佛。”僧人不再回話。

　　“這麽說，你承認你就是靈山僧人鳩摩羅什了?”

　　僧人閉目護住篋筐，口中念念有詞。

　　任憑風卷狂沙四處晃蕩。

　　盡管漫天的風沙卷嘯，女施主卻仿佛踱步風平浪靜之地一般。

　　繞著僧人轉了大半圈。

　　“你佛慈悲，既如此，本座可以渡你，鳩摩羅什。”

　　話音剛落，一股巨大的掌力從側面壓向僧人。

　　不避不躲，就在那掌力到身的同時，僧人雙手把住篋簍瞬間變成兩尊黃沙。

　　“砰”一個巨大的沙坑在狂風呼嘯的天地中擊出。

　　女施主並未詫異，頭略往左偏。

　　“大師，堂堂釋迦座下弟子，竟用障眼法逃命，這話要是傳進靈山，你佛怕是會無地自容。”

　　一個洪亮空靈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向女施主。

　　“阿彌陀佛，女施主與本座素昧平生，何以苦苦相逼。”

　　“你也本座?哈哈哈哈，這麽說你承認你就是鳩摩羅什囉。”

　　“阿彌陀佛，諸象皆空，鳩摩羅什不過一粒沙塵，釋葉迦南也不過一粒沙塵而已。”

　　“哈哈哈哈，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倒是會為自己的犯戒找借口……虛偽！”

　　虛偽二字聲提得老高，猶如咆哮一般。

　　咆哮的氣息竟將方圓幾百步之內狂風卷起的塵沙瞬間震落。

　　幾乎同時，女施主雙臂一展，高舉頭頂的手掌合十，聚起一股紅裡發黑的呼嘯之氣，左手往下一撮，那紅黑之氣如瀑布一般，自右手掌瞬間傾斜入沙地。

　　“轟轟轟轟……”

　　大地開始震蕩，那自她右手傾瀉下的紅黑氣瀑瞬間向四面八方生根延須而去。

　　速度快得驚人。

　　就在轉瞬之間，放眼方圓十裡的炙熱沙漠瞬間升騰紅得發紫的焰火，天地都變成了火光衝天的地獄一般。

　　鳩摩羅什背著篋筐刹那出現在空中懸停。

　　“地獄熾焰?”

　　鳩摩羅什辨識這個場景，他對眼下女施主的這一招很詫異。

　　因為這也是釋迦武功。

　　地獄熾焰，就是將地獄中的煉火召來，一切凡間事物皆能瞬間煉化成霧氣消散。

　　所以這方圓十裡變成了地獄模樣。

　　眼見沙地承受不住而紛紛被那地獄之火煉化成氣。

　　范圍內開始出現天窟，且十裡大的窟洞隨著地獄熾焰的燃燒，正不斷往下深凹。

　　凡塵的空間竟被地獄之火也煉化出現了一絲虛空。

　　“在凡塵燃地獄熾焰半個時辰便會煉開虛空地獄，後果就是我佛如來也承擔不了的，你還不快熄滅它?”

　　“大師說得對，不過………本座賭你撐不到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