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還讓他軍訓啊?他這個身體狀態,會出事的你知道嗎?”
“抱歉,他現在怎麽樣?”
“先讓他躺著休息會吧,校醫室裡比較涼快。你好歹也是他舍友,也不看著他點,接下來幾天先不要讓他去軍訓了,知道沒。”
“確實是我們的問題,我知道了。”
他好像整個頭被按進了水裡,鼻腔耳朵裡都是水,耳邊只能傳來模糊不清的人聲。
這是在說什麽?
額頭上有點涼涼的,雖然整個身體都軟軟的用不出力氣,但他還是在試圖奮力把眼睛睜開。
“為什麽?”
聽到了一個很陌生的聲音,但卻又很熟悉,對了,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嗯?”
一個聲音從近處傳來。
“為什麽要幫我?”
他終於把眼睛睜開,入眼的是刺目的白色燈光,燈光冷冷的,帶著些淡漠的氣質。
校醫不知道去了哪裡,校醫室裡只有兩個人,一個少年坐在他的床邊,臉上是溫和的笑。
“你剛剛說了什麽嗎?”
少年把臉湊過來了些,側耳聽他說話。
“祁語?”
“我在聽,怎麽了?”
“是你啊。”
谷雨抬起手,用手臂遮住臉,軍裝粗糙的質感在臉上摩挲,眼裡不停地有淚水流出,怎麽擦都擦不完。
“對不起,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帶著哭腔,口中的字句都變得零碎。
祁語終於聽清楚了他完整的一句話,男孩的聲音清澈悅耳,有著玻璃般透亮的質感,入耳近似女聲。
“你的聲音?”
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那句話中帶著的痛苦與不安,鼻頭一酸,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谷雨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緊緊抿住的嘴角有些顫抖,不敢再言語。
說來也奇怪,谷雨一沉默,剛剛那種直透心扉的情緒便消散一空,祁語甚至不太明白剛剛為什麽自己會突然不受控制地哭出來。
“明明是很好聽的聲音,為什麽不願意跟我們講話呢,大家都很擔心你。”
祁語溫和地問到。
“我……嗎?”
谷雨愣住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的聲音能被冠以好聽之名,曾經一度厭惡地想要永遠拋棄這讓人惡心的聲音,只有母親和自己聽到這樣的聲音就好了,他一直是這麽想的。
“當然是你,以後多跟我們講講話好嗎,這麽好聽的聲音藏著也很可惜啊。”
祁語笑著,把紙巾遞給他,同時把自己莫名流下的眼淚也擦乾淨。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你願意幫我?”
“因為我們是舍友啊。”
祁語沒有絲毫猶豫。
谷雨愣住了,花了很久的時間去消化這句話,可無論怎麽去理解這句話,他都還是不懂。
在他的三觀中,善意是需要付出很高昂的代價才能得到的東西,可在這個少年嘴裡,那個理由卻完全不能成為理由。
舍友?僅僅只是因為是舍友,就能得到他人所付出的善意嗎?
“我不懂。明明我們才認識沒多久而已,舍友……到底算是什麽?”
“雖然是剛認識沒多久,但是幫助一個人並不需要什麽理由吧?”
祁語反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而且我們來到了同一個地方一起學習和生活,和每一個人的相識都是彌足珍貴的,要珍惜大家的緣分啊。”
谷雨呆呆地愣著,半天沒講話。
半晌,他很低落地說了一句:“才不是什麽每一個人。”
祁語笑了一下。
“這樣啊,那好吧,那就換成和每一個朋友吧,怎麽樣?”
他其實想說的是,即使是遇到了很厭惡的人,也能算作是成長的契機。
每個人生活在社會中都會不可避免地接觸到各種各樣的人,其中不乏好人,但更多的還是對你視而不見或是百般刁難的人。不一定所有人都能遇到值得結交的朋友,但痛苦和不堪的過往也可以作為成長的養料,每一段經歷都是珍貴的,無論好壞。
正如因為經歷過了再也不想去回憶的過往,所以才會去珍惜如今每一刻的平凡生活。
但谷雨此時情緒低落,顯然並不是適合說教的時機,這個時候,給他一些安慰就夠了。
“我要先回去了,你在這好好休息,下訓的時候我再來找你。”
祁語名義上只是陪同他來找校醫,並不能在這裡待太久,等谷雨醒來已經是用了很多時間了,無論他有多討厭范健,也不能逃掉一整個早上的軍訓。
可在他起身準備離開校醫室的時候,谷雨卻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怎麽了?”
“我生病了不能軍訓的事情,能不能不要通知班主任?”
“為什麽?”
祁語雖然負責軍訓期間的點人,確實有不上報這件事的能力,但畢竟他和范健起了衝突,而且班級裡還會發生一些事情,如果後者去找班主任告狀的話,那祁語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幫谷雨隱瞞住整件事情。
“我不想讓我媽知道我在學校裡又出了問題,拜托了。”
這並不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理由,可谷雨卻說得猶猶豫豫,聲音越來越小。
“好,我會盡力不讓班主任知道這件事。如果瞞不住她,我就去幫你跟她說一下原因,她會理解的。”
祁語倒沒有絲毫懷疑,點了點頭。
“謝謝。”
谷雨感激地看著祁語推開門簾,消失在灼目的陽光中。
祁語回到十六連的時候,隊伍正在進行齊步走和正步走的練習,而范健站在隊伍旁邊,不知道為什麽氣勢已經遠不如早上的時候那麽高高在上,反而有些灰頭土臉的感覺。
“報告。”
范健斜瞟了祁語一眼,不耐煩地揮揮手。
“歸隊吧。”
祁語倒是毫不意外,只是很平淡地朝隊伍走去,他本來應該更有劫後余生的感覺才對的。
“語哥,你太帥了。”
剛回到隊伍,站在他旁邊的一個男生就偷偷捶了捶他的肩膀,滿臉興奮,班裡的其他人也稍稍將視線投向了這一邊。
祁語隱約記得他是隔壁宿舍的人,名字叫作劉景。
“叫我名字就好了。”
祁語只是靦腆地笑笑。
“哈哈那怎麽行,你可是帶領我們打響反抗第一槍的領袖啊,你都不知道你帶著谷雨走了以後班裡發生了什麽。”
他看起來相當興奮,連自己的音量都有些沒控制好,結局自然是換來了范健對這邊狠狠地一瞪。但他卻完全不怵地怒視回去,這下反而是范健先挪開了視線。
不過他也沒有得寸進尺地繼續講,只是做了個手勢,意思大概是:下訓再講。
此後一個早上的訓練,范健也沒有怎麽故意挑他們的刺了,或者說十六連整個連的氛圍都完全就不一樣了,整齊度與和諧度都提升了不少,完全沒有給他挑刺的機會。
直到訓練結束,范健的氣勢都沒有回到剛開始時那樣囂張跋扈的樣子,下訓時也只是草草地喊了一句解散就放他們走了,甚至沒有像別的連隊那樣下訓前還要總結兩句。
一解散,李文朔就狠狠挽住了祁語的肩膀,還很解恨似的揮了揮拳。
“你小子可以啊,早上還真是幫我狠狠出了口氣,我早看那大猩猩很不爽了。”
“我可不是為了幫你出氣,只是他說的話本來就有問題我才那樣懟他的。”祁語撇撇嘴,“走吧,去校醫室,先看看谷雨怎麽樣了。”
張關越倒是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靜靜跟在身旁。而他們三人的後面,還跟上來了另一個身影。
那人是劉景。
“哈嘍兄弟,要跟我們一起去校醫室嗎?”
李文朔很熟地跟他打招呼。
“你們認識?”
祁語怪異地看著李文朔,他發現這家夥明明和自己來這個學校的時間是一樣的,但卻莫名其妙就認識了一堆人,每次和他去食堂他都一路在和別人打招呼。
“你這是什麽話,都是一個班的,有什麽不認識的,不過我們之前確實在球場一起打過球。”
李文朔很普通地這樣說了。
這家夥社交能力還真是挺強的,祁語不由得有些佩服他。
“走啊,我也去看看谷雨同學,我好歹也是他的同桌,雖然是因為第一眼以為他是女生才坐他旁邊的哈哈哈。”
劉景回憶起他剛來到教室時的場景,笑著說到。
不知道為什麽,感覺他跟李文朔絕對是一路人。
“語哥,你怎麽好像完全不好奇呢?”
劉景突然看著祁語這麽說。
“什麽?”
“就是我說的你走了以後班裡發生的事啊?我以為你會很好奇發生了什麽呢。”
他撓撓頭,有些疑惑的樣子。
“啊?哈哈沒有啊,我不是一直在等你們說嗎,所以到底是怎麽了?”
“祁語很擅長笑呢,各種各樣的笑。”
張關越突然冷不丁來了一句,雖然他明明沒有在看著祁語的臉。
這話明顯意有所指,在場的其他三人都有些愣住了。
“下次教教我吧,別人總說我笑得很難看。”
他轉過臉來一臉淡漠地說到。
“呃,是誰這麽說的?”
“他們沒有直說,但都寫在臉上了。”
三人都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個話,一時之間相互看看,都有些尬住了。
“你走了以後,范健一直在朝我們撒氣,然後女生們就把他臭罵了一頓。”
張關越接著說到。
“啊?”
“你知道第一個回懟他的女生是誰嗎?”
“不是,你這樣轉移話題啊?”
李文朔有些傻眼了。
“不行嗎?”
“也……也不是不行,你開心就好……”
“是誰?”
祁語接上他的話。
“是魏詩雨。”
雖然知道是她,但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祁語還是感覺到心裡某處被觸動了一下,好像有輕飄飄的泡泡從深處浮起。
他當然是知道他走了以後班裡發生的一切的,因為他都用「視時」親眼看到了。
當時他沒有理睬范健擅自離開班級後,范健雖然很生氣,但還是不能就這樣丟下一個連隊跑去追他,再說這樣追上去也不符合他樹立的總教官形象,於是只能先不管他繼續訓練。
但他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裡的火氣,嘴上說著訓練,但卻一直在數落著十六班完全不服管教,簡直就像一個野雞班級之類的話。
他罵得越來越過分,女生中終於有人忍不住發火了,那人就是魏詩雨,她怒斥他不僅完全不顧學生的健康狀態,還將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上,把個人行為歸咎於全體,簡直完全沒有擔任總教官的資格。
范健當然接受不了這種斥責,開口怒罵她,但髒字一出口,全班女生頓時就眾志成城地開始維護魏詩雨了,有幾個比較激動的甚至一擁而上,問他是不是要對女生動手。
雖然從氣勢上來看她們才更像要動手的。
其他連的教官也察覺到了這邊的情況,後來是來了好幾個教官一起,再加上范健服軟,才壓住了群情激奮的十六班。
“哎呀,當時女生們的氣勢可是把我們都嚇到了,特別是你家魏……”
李文朔看到祁語一臉“再給你一次組織語言機會”的核善笑容,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都咽了下去。
“特別是魏詩雨,懟得真是漂亮,我第一次看女生能這麽條理清晰懟人的同時還這麽有氣勢,簡直和關越懟我一樣讓人無法反駁。 ”
“她確實挺厲害的,而且還挺漂亮嘿嘿,誒但是你剛剛說誰家什麽?”
劉景有些疑惑。
“啊哈哈沒有沒有,嘴瓢了。”
李文朔擺擺手,他可不想被竹劍擊面,人家比賽裡的有護具,他可沒有。
“這樣啊,難怪我回來的時候他居然完全不刁難我,這麽簡單就讓我歸隊了。”
祁語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是啊,所以你得好好感謝一下人家,至少得請別人吃個飯什麽的吧。”
李文朔戳戳他,擠眉弄眼。
“她又不是為了我懟范健的。”祁語撇撇嘴,“但也不是不行吧,只是要人家願意接受我的邀請才行。”
“我語哥和雨姐都是為了人民幸福艱苦奮鬥的革命先烈,我相信她不會拒絕你的,語哥大膽上吧。”
劉景似乎也覺得他們兩個湊在一起會很有意思,還在為祁語打氣。
“都說了不要那樣叫我了,還有,先烈是什麽鬼啊……我還沒死呢。”
“說不定噢,如果范健去找班主任反映這件事,那你們倆可能就真要做亡命鴛鴦了,到時候我們就真要追悼你們為烈士了。”
李文朔很正經地胡說八道著。
“他不會去找班主任的,這件事他本來就不佔理。”
張關越頓了一下。
“而且就算真的班主任要找祁語的麻煩,我也不會讓你有被追悼的機會。”
祁語無奈地笑了。
“雖然很感謝你,但追悼那個說法你不一定要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