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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者記》第10章善意
  今天是軍訓的第二天。

  滴滴——滴……

  鬧鍾才剛響起沒兩秒鍾,就被關上了。

  祁語同學完全不讓鬧鍾履行它存在的意義,在它響之前就已經醒了,等著它一開始響就立馬讓它閉嘴。

  “嗯——”

  他伸個懶腰,和前天不同,昨天睡得倒是非常好,可能是因為實在是太累了。

  翻身下床,照例把舍友們一個一個叫醒,路過谷雨床前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谷雨居然還在床上沉沉地睡著,而不像是昨天那樣在所有人都還在睡著的時候就悄悄離開了宿舍。

  不僅如此,此時躺在床上的他表情扭曲,被子也全被踢到一角,看起來相當痛苦的樣子。

  這是發燒了?

  祁語伸出手,想用手背去試一下他額頭的溫度。

  手背剛剛接觸到谷雨的皮膚,還沒來得及感受溫度,他就猛地睜開眼睛,把祁語嚇了一跳。

  他掙扎著爬起身,但卻被一陣眩暈衝擊地險些坐不穩,被迫靠牆扶著頭,眼神迷茫。

  “你身體不舒服嗎?要不今天你請假吧,我去幫你跟老師說一下。”

  祁語拿出手機,剛想發信息,谷雨卻突然伸手過來把他的手摁下。

  他搖搖頭,下了床,搖搖晃晃地走向陽台。

  一副隨時就要暈倒的樣子,這樣放著他,真的沒問題吧……

  但即使今天谷雨已經沒有在所有人醒來之前離開,他也依然是動作最快的一個,在李文朔還在床上和睡魔艱苦作戰的時候,他已經先離開了宿舍。

  七點到七點半是早操時間,今天的各班顯然是吸取了昨天的教訓,來的比昨天早了許多,才六點五十分,操場上的人就已經全部到齊了。

  說是早操,其實就是跑圈,這種被廣大高校所青睞的早操方式,祁語其實一直想不明白意義在哪裡。

  一個班的人擠得像是某種菌群一樣,一不小心就會踩到前面人的腳後跟,既不能跑快鍛煉體力,比散步要快一些的速度對於早起一杯水的人來說更是噩夢。

  為什麽是噩夢?

  “我肚子好痛……”

  李文朔按著肚子的一角,一邊跑著,一邊感受著起床時喝下的那杯水在胃裡波濤洶湧。

  “都提醒過你待會要跑步別喝那麽多水了……”

  跟他肩並肩擠在一起的祁語無奈扶額。

  “要不要停下來休息會?”

  “十四連那個!你的鞋帶很難系嗎?要不要讓教官幫你一下啊!”

  台上的暴怒猩猩正好在破口大罵。

  而被他點到名的那個學生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追趕大部隊的步伐。

  “……要不,你再堅持一會?”

  “啊……我真服了這個黑猩猩了。”

  李文朔滿臉痛苦,捂著肚子的模樣好似即將生產的孕婦。

  在和李文朔交流的期間,祁語的視線一直在注意前面的谷雨。

  谷雨的身高比他稍微矮一些,被安排在他的前面一排,也幸好如此,他能一直看著他。

  雖然已經用「視時」知道了他不至於跑著跑著突然暈倒在地,釀成踩踏事故那樣的慘禍,但看他那腳步虛浮的樣子,祁語也實在是放心不下。

  為什麽就是不願意請假呢?

  可惜他沒有讀心能力,谷雨也不會開口告訴他。

  三圈的早操下來,李文朔的狀態已經從即將生產的孕婦變成了完成生產的母親,坐在地上完全是一臉虛脫樣。

  “喂,快點起來,要跟不上谷雨了。”

  張關越踢了踢他的屁股。

  “等下等下,讓我緩會。”

  李文朔坐在地上好像坐月子一樣,賴著不肯起來。

  “瞧你那虛樣,谷雨發燒燒成那個樣子了都沒癱,你還打球呢,越打越虛。”

  張關越一臉不屑。

  “我去!”李文朔急了,猛地站起身,“說什麽都行,不能說男人虛,我現在還能再跑十圈,你信不信?”

  “切,你還男人呢。行,那我不信,你去跑吧,證明一下,我和祁語吃飯去了。”

  張關越拉著祁語轉身就走。

  “誒誒,等等我,能跑也不代表我想跑啊。”

  他趕忙跟上。

  “你怎麽知道谷雨發燒了?”

  祁語疑惑地問到。

  “最基本的觀察而已,他跑步的時候喘的很厲害,腳步和擺臂的幅度也和昨天不同,聯想一下昨天的情況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發燒了。”

  張關越陳述的很平淡,但祁語聽著卻有些震驚,他跑步時和谷雨在同一排,中間還隔著好幾個人,卻能注意到這麽多細節,這觀察力完全不能說是什麽最基本的。

  “這軍訓也不是多重要的東西,他堅持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張關越也說出了和祁語同樣的疑問。

  “對啊,他明明很抗拒集體,但在軍訓上卻那麽堅持,好奇怪啊。”

  李文朔摸著下巴作思考狀。

  “啊難道說!”

  他突然恍然大悟。

  “什麽?”

  “難道說谷雨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光榮的中華人民解放軍,所以要在軍訓的時候好好表現?”

  張關越連白眼都懶得對他翻了。

  “……軍訓和入伍有個毛的關系。”

  沒有任何猜測的方向,三人最終也沒能得出一個答案,只能先默默跟著谷雨,當一個暗地裡的護花……護草使者。

  而在看見谷雨吃完早餐後精神狀態似乎好了一些以後,他們暫時松了口氣。

  只是這口氣並沒有松多久。

  今天的天氣同樣很好,操場上萬裡無雲的晴空,明媚燦爛的陽光,每一個都讓軍訓的學生們萬分想死。

  而讓十六連最想死的是,今天他們那善解人意的陳教官,變成了臭名昭著,人見人罵的總教官——范健,人稱暴怒猩猩。

  “你們的陳教官今天有點事情,由我來帶你們一天。”

  范健背著手,以一副從容的表情宣布著。

  民間有一句諺語,叫:一瓶子醋不響,半瓶子醋晃蕩。越是學識不足,一知半解的人,往往就越愛賣弄,而在此時的十六連眾人心裡,這位總教官顯然是很符合這個形象的。

  擔任的是總教官的位置,看起來卻又矮又胖,肥頭大耳,講話不經大腦,還愛裝出一副領導樣居高臨下,巨大的違和感實在是讓人難以接受。

  “我看昨天陳教官還把你們帶到陰涼的地方訓練,訓得很輕松吧。”

  他冷笑一聲。

  “可惜,今天我來帶你們就沒那麽幸運了。不曬太陽的軍訓,那叫軍訓嗎?”

  “先站個半小時軍姿!”

  短短五分鍾內,十六連就感受到了,在太陽下站軍姿和在陰涼處站軍姿,真的是完全沒有可比性。

  先不說他們的軍裝是粗糙的外套,散熱能力無限接近於零。

  那頂軍帽也幾乎沒有什麽遮陽效果,但這是因為范健人如其名,真的很賤,要求他們必須面對著太陽站軍姿,好讓太陽完美地覆蓋到臉上的每一個角落。

  加上那個膠底薄得和指甲蓋差不多的配套鞋子,幾乎是讓他們在享受文火慢烤,他們的汗很快就浸濕了那件布料粗糙如砂紙般的衣服。

  好在是布料夠厚,女生們姑且沒有走光的風險,但也正是因為布料夠厚,每個人都感覺自己是隻正在被油燜的大蝦。

  半個小時不算長,油燜大蝦也總有出鍋的時候,不過這都得建立在范健不犯賤的前提下。

  “還剩最後一分鍾了,都別動啊,這一分鍾誰動一下,我就加一分鍾。”

  他慢慢地繞著圈走,嘴裡一邊倒數一邊觀察著隊伍。

  “60。”

  “59。”

  “58。”

  “有人動了,加一分鍾。”

  “57。”

  “56,又有人動了,再加一分鍾。”

  又是經典的一人犯錯全體受罰,其實大家完全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真的動了,也不知道動的人是誰,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是,因為和自己無關的事情,自己受罰了。

  完全就是引發團隊內部相互猜疑相互矛盾的行為,美其名曰:培養團隊精神。

  張關越已經要爆發了,但范健非常清楚如何控制這些學生的怒氣值,在所有人心中都漸漸開始有了意見的時候,就不會‘又有人動了’了。

  “好,原地坐下!”

  被太陽炙烤過的橡膠地板燙得可以煎雞蛋,正常人坐下時都會理所應當的有些顧忌,但在范健眼裡,這種顧忌就是犯了天條。

  “不喜歡坐是吧?全體起立!”

  啊——

  頓時引來全班一陣怨聲載道。

  “抱怨?抱怨就再站一分鍾!”

  在反覆如此重複了兩次之後,十六班又到了爆炸的邊緣,然後范健再次賤好就收,成功給一班人都憋出了內傷來。

  “媽的我真想一拳掄在那黑猩猩的豬臉上,我們憑什麽要這樣受折磨?”

  李文朔也是一肚子火,剛坐下就忍不住怒罵道,再怎麽控制不讓自己說髒話,在這種折磨下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他旁邊的祁語倒是臉上沒有憤怒,只有滿臉的冰冷。

  李文朔雖然氣,但也沒見過祁語這一副樣子,一時還有些被他嚇到了,竟然不知道是先勸他冷靜還是同仇敵愾一番。

  前排的張關越站起身來,走向了谷雨。

  “你請假吧,這樣撐不住的。”

  他那零下的臉色,口中卻說出了過於溫暖的話來。

  李文朔這才注意到祁語在注視著的是谷雨而不是黑猩猩。

  此時的谷雨盤腿坐著,頭已經快低到地上去了,祁語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了,也知道他並不會同意張關越的建議。

  正如他所看到的,谷雨即使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盡,但他仍在倔強地搖頭。

  “唉……”

  沒有意義的堅持,到底是為了什麽?張關越完全無法理解谷雨的這種行為,明明理性的以身體狀況來判斷,他是絕對不可能堅持到軍訓結束的,但卻就是不願意請假。

  他討厭無意義的行為。

  但有一位他很感謝的人告訴過他,善良不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他才願意與祁語一起伸出援手。

  他知道繼續勸告也沒有用了。

  “隨便你吧。”

  “好,休息時間到了,全體起立!”

  聽到哨聲,谷雨站起身來,而這樣做的後果是大腦的供血不足,他的眼前頓時一黑,那一瞬間,他連自己要倒下的方向都控制不了。

  但預想中和塑膠跑道的慘烈碰撞並沒有發生,他被一個什麽人托住了,然後被橫抱而起。

  “哇……”

  站在旁邊的同學們自然是目睹了全程,他們看著谷雨突然站起然後又腳步不穩地倒下,而在旁邊的祁語剛好站在他要倒下的位置,一伸手便把他托住了,將他橫抱而起。

  祁語連和范健打個招呼再離隊的心情都沒有,抱著他徑直朝著校醫室走去。

  因為他知道那個和他申請離隊的自己,得到的回應是些什麽屁話。

  “喂!你們去哪?”

  范健在他身後大喊。

  “校醫室。”

  他連頭都不想回。

  “去個校醫室還要兩個人一起去?他是沒腳不會自己走嗎?”

  又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口氣。

  祁語回過臉去,冰冷的表情讓范健覺得自己被蟄了一下。

  “你是不是從小沒機會感受父母的愛,所以才會嫉妒別人得到的善意?”

  他一字一頓,吐字清晰,讓范健聽清楚整句話,然後轉身就走。

  ……

  所有人都靜默了,花了好幾秒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哇靠!罵的真髒啊。”

  回過神來的唐子龍在隊伍裡默默表示自己的敬佩。

  “你說什麽!??”

  范健爆炸了,但祁語根本懶得鳥他,就這樣離開了操場。

  ……

  谷雨的意識晃晃悠悠的,雖然閉著眼,但刺眼的陽光卻依舊頑強地將他的視野照得一片明亮。

  耳邊的喧鬧不止,而這種喧鬧聲如此熟悉,像是回到了他的初中時光。

  他並不是本市人,而是從附近的一個鎮子考來的。

  這張過於女性化的臉,在那個小學校裡很受歡迎。

  不過,是受那些聚在廁所裡吞雲吐霧的混混們的歡迎。

  “他媽的老子怎麽生出你這個女人臉來,真是惡心。聲音也跟個雞婆似的,聽得人要吐了。以後你再敢躲我就打斷你的腿,下課就乖乖來這,聽懂了沒?”

  發生這種事的頻率完全沒有規律,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成為這些人的目標,或許是因為自己的臉,或許是因為自己的聲音,

  又或許……

  沒有理由。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只能在他們下班回來之前把自己弄乾淨,然後以身體不舒服為借口躲在房間裡,慌稱自己已經吃過了晚飯。

  並不是沒有尋求過幫助,只是他們從來不會留下證據,在那個小破學校,連監控都沒幾台,絕大多數還是壞的。也沒有人會為他指證,因為沒有人希望自己成為下一個他。

  即使抓到了他們,這些未成年人們,所需要面對的,也就只有幾句管教而已。

  那種管教和谷雨所受到的完全不一樣,可一旦他被發現去告狀了,接下來的“管教”只會變本加厲。

  他不想再給周圍人和父母添麻煩,所以選擇越來越沉默,逐漸變得不再跟任何人交流,即使是那個總是抱著他痛哭的母親。

  對他來說……

  這個世界不存在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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